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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一乘上回京的列车,钱欢就忧心忡忡地问宁寒林:
  “我回学校怎么说?”
  “不就是耽误一天的课吗?”
  “我们学校周六、周日晚上也查铺的。”
  “找个理由,就说你周末到亲戚家,突然病了。”
  “我还是有点儿担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宁寒林想了一会儿又拿出爷们儿气来,“学校要是开除你,你就靠着我好啦!”
  “真的?”
  “那还有假?!”
  钱欢舒了口气,将头偎在宁寒林的肩上,宁寒林觉得钱欢的头有点重。
  到永定门火车站时,已经是下午3点多钟了。宁寒林打了个“面的”,先送钱欢回学校,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
  宁寒林打开小屋的门,发现两张从门缝塞进来的便条,拾起来一看,都是林来妹写的,内容也一样,都是让他见便条后立即CALL他。宁寒林把旅行包往床上一扔,直奔收发室,不一会儿便接到林来妹的回覆。
  “宁寒林吗?”
  “是我。”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赶紧到我这儿来一趟!”
  “那也得等我洗一洗,换换衣裳。”
  “那你快点儿!”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宁寒林又回到小屋,麻利地洗过脸,换了换衣服,然后赶紧蹬车到今日报社去找林来妹。
  一路上,他想林来妹这么急着找他,一定是有非同小可的事。能是什么事呢?徐苒的事?《不生情》的事?如果是前者,他很难猜出是什么事,也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如果是后者,那就无所谓了,什么结果他宁寒林都不会放在心上,对这些,他一向看得很淡。
  “这是怎么回事?”宁寒林一进门,林来妹就把几张报纸扔到他面前。宁寒林只瞥了一眼,就发现好几个醒目的标题都是关于《不生情》的:“《不生情》使用权争夺始末”,“华翼公司不劳而获有绝招”,“《不生情》主人偕京城佳丽隐居郊野,出版事宜全权委托华翼公司”,“影人电影公司拟拍一部可望获奥斯卡奖的言情片,宁寒林将出任影片男主角”……
  宁寒林一下子蒙了。怎么刚刚这么两天就爆出这么多新闻,而且大都是杜撰出来的?真是不可思议。这倒真像徐苒曾对他说过的话了:每个名人都可以养活一群人。
  “《不生情》真的转给华翼公司啦?”林来妹问。
  “怎么啦?不妥吗?”宁寒林很坦然。
  “你跟明星公司的合同中止了吗?”
  “他们说在宣传上有对不住我的地方,所以出版的事,他们听凭我的意思。”
  “是他们总经理对你说的吗?”
  “是他们的打字员转告我的。”
  “有文字的东西吗?”
  “没有。”
  “那你跟华翼公司有合同吗?”
  “签了一个。”
  “你这是违约行为,会被起诉、索赔、罚款的!”
  “不会吧?‘明星’好像有好多事叮做,他们最近上马了一套经济史方面的百卷本,投入挺大,还同时投拍了几部影视呢!”
  “那是另外一回事!”林来妹有些急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刚刚对钱欢说过的话,这会儿他自己也用上了。
  “不行,你得抓住主动权!”
  “怎么抓?”
  “第一,你应该先摸摸‘华翼’的真正底细,看看有没有可能把版权要回来,哪怕赔点儿款;第二,明星公司现在按兵不动,这最可怕,说不定会像猛虎一样,一下子把你吞掉,因为你太不拿人当菜了。所以,你必须做好装孙子的准备,跟他们明说,说你不懂得商情,任他们处罚,他们还能逼你跳河?”
  “得得,我不愿搞得那么复杂,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先给华翼公司打个电话,套套情况。”林来妹拎起电话,放在宁寒林面前。宁寒林拨通电话,听见了康宁宁的声音:
  “您好,华翼公司。”
  “康宁宁吗?”
  “是我,请问您是哪一位?”
  “宁寒林。”
  “您好,有事吗?”
  “你帮我叫一下鲁晓峰。”
  “鲁总在开会,您过一会儿再来电话好吗?”
  “我只是问问报纸上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那是记者们找上门来了,我们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本书的价值和书稿使用权的情况,谁知他们捕风捉影,任意发挥,写了那么多!”
  “你们鲁总对此持什么态度?”
  “他觉得这未尝不是好事,至少对促销有好处。”
  “我现在去能见到他吗”
  “他很忙,一会儿可能要出去。”
  “我想对《不生情》的出版提些要求……”
  “鲁总说了,关于《不生情》的出版,一切按协议走,我看您尽可以放心……”
  听到这儿,宁寒林又气又恼,刚想发作,又觉得有失身分,便控制着情绪说:“对我自己的书,提些要求就不行了吗?”
  “我们鲁总交待过,如果宁先生问起出书质量的事,就让他尽管放心。”
  “他妈的,我去找他!”宁寒林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宁寒林来到华翼公司。鲁晓峰正要出门,见到他先是有些不自然,然后又关切地问:“怎么样?野三坡玩儿得挺开心吧?”
  “你怎么知道我上野三坡了?”
  “报纸上都登了。”
  “是你透给那些小报儿的?”
  “还用我?钱欢的同学不是都挺爱制造新闻效应的吗?”
  “是这样?”宁寒林若有所思地自语道。他有些厌恶鲁晓峰的态度,就又郑重地说:“关于《不生情》,我可不愿意再闹出什么新闻了,希望你保证质量,把书出好就行了。”
  “质量你尽管放心,我做书又不是一年两年了。”
  “封面和招贴画的设计应该雅一点儿,不要太俗,最好不要用女人的裸体做封面,哪怕是虚幻的。咱们酒好,不怕巷子深。”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们有我们的考虑,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我们是什么钱都可以省,就是封面和招贴的钱不能省。好啦!我得赶紧走了,有个朋友约好了。”说完,鲁晓峰把头一低,从宁寒林身边擦过,向外走去。
  “这个流氓!”宁寒林感到了屈辱。
  他还想摸摸更具体的情况,就去找康宁宁谈。一进秘书室,他怔住了,屋里除了康宁宁在整理文件外,明星公司的孙玲玲也在,她正坐在打字机前,十指像刮风一样哒哒地在键盘上飞。见到宁寒林,她先是一愣,继而满面通红。
  宁寒林什么都明白了,孙玲玲是经济内奸!康宁宁也见到了孙玲玲的窘态,便站起来大方地介绍说:
  “孙玲玲是我们才调进来的打字员。”
  “你是兼职呢,还是专职?”宁寒林不无挖苦地问。
  “她算正式调进来的。”
  “噢!我明白了。”宁寒林装作恍悟地说。
  突然,他发现孙玲玲的眼圈红了,湿润了,盈盈的有泪在里面,觉得自己把人家挤到墙角还不罢休,似乎有些残忍,便说:“好好干吧,你准有出息!”说完,觉得这话也挺刺激人的,又有些后悔。
  从华翼公司出来,宁寒林心里有点乱。他一再对自己说,事态往哪儿发展,不是自己能左右的,着急也没用,但是心里还是不塌实。他想去杨老师家听听意见,又一想,杨老师是个本分正派的老实人,未必出得了能对付鲁晓峰这种人的主意。
  从野三坡回来,他已经很累了,又经过这么一场心理颠簸,简直是疲惫不堪。回到小屋,他一头扎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晚上7点半,还是肚子饿得难受才醒来。睡完这一大觉,他的心情好多了,这好心情缘于梦中《不生情})有了好归宿。在梦里,华翼公司的鲁晓峰对他的态度非常诚恳,还认真努力地做好出版发行工作,而明星公司则是很友善地退出竞争,只保留了影视改编权。
  洗漱完毕,他想到外面吃点东西。刚走过收发室,身上的电蛐蛐就响了。他按了按阅读键,见是秋小惠从家里发出的信号,心里怦然一动,迅速踅回到收发室去回覆。
  “是小惠吗?”宁寒林一听到对方摘电话的声音就急切地问。
  没有回声。
  “喂,我是宁寒林。是你吗,小惠?”
  “明天下午两点钟,到我家来一趟。”对方很冰冷地说。
  “有事吗……”宁寒林没说完就后悔自己不会说话。
  “不来就算了!”
  “我来,我来!”
  啪,对方的电话挂上了。
  这天中午就开始下雨,紧一阵,松一阵。当宁寒林惴惴不安地走进既熟悉又亲切的胡同时,雨大得只能看见雾在天空飘动。宁寒林没有带雨具,他出来时雨基本停了,而他又在想象着见到秋小惠时的情形,天气似乎与他无关。
  当他缩着湿透的身子站在秋小惠门前时,发现门是锁着的。但是门上贴着一张已被雨水打得字迹模糊的纸条,勉强可以看出那上面的意思是,秋小惠让他按上面所写的地址去找她。
  按图索骥,宁寒林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旧楼前。他正举着纸条对楼号,就觉着头顶上一阵雨打布伞的声音。一回头,秋小惠正泪水涟涟地望着他。
  “你真是又痴又傻!”那声调真是又恨又疼。
  “我实在是不敢失去您召见的机会!”宁寒林想逗秋小惠高兴,说着打了个喷嚏。
  跟着秋小惠钻进一个楼门,一直爬到最高的六层。
  进得屋来,宁寒林问:“这是谁的家?”
  “我姥姥家。”
  “她一个人吗?”
  “我表哥和我轮流陪她。”
  “就是应子吗?”
  “是”
  秋小惠把他引到小一点的屋子里,然后迅速端过一盆热水,盆里泡着一块白毛巾。
  “你先擦擦身子,我给你找件干衣服……”秋小惠见宁寒林动情地注视着她,便垂下头转身走出去。
  宁寒林很草率地擦擦脸和身于,就要换衣服。秋小惠夺过毛巾,拧干,帮他认真地擦拭,又扯过一条干浴巾,为他擦干头发,然后才躲出去,等他换衣服。
  换过衣服,宁寒林身心都感到爽快,他注视着窗外变得细小的雨丝和楼下平房顶上袅袅的青烟。偶尔,小巷子里走过一两个打着伞的女人。
  秋小惠把一盘肚丝和一杯白酒摆在小桌上,宁寒林不解地问:“现在都到了吃饭的时候了?”秋小惠只是望着他不语。他不敢吱声,闷头吃起来。等到一杯酒喝完了,秋小惠问也不问,就连杯带碟于一同撤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这儿吗?”
  “考验我的忠诚?”
  “你还配谈忠诚!”
  宁寒林臊得低下了头。
  “我是不愿你玷污了我那间保留着纯情的小屋!”秋小惠哀怨同来,泪水又盈上眼眶。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我也没怨你,我恨我自己没出息。我不甘心咱们就这么完了!”秋小惠望着他摇摇头说。
  “我也这么想,咱们当初那么幸福,像小两口似的,怎么一下子就完了呢?”说着,他就去扳秋小惠的肩膀。
  秋小惠挣脱他说:“我想跟你说的是,咱们就这一次了。”
  “我明白,我明白……”
  忽然,另一间屋里有人叫唤。宁寒林吓一跳,问:“谁呀?”
  “姥姥。半身不遂,在床上呢!”
  “过去看看,她好像叫你。”
  “别管她,她老是有事。”
  宁寒林意识到自己在秋小惠心中的重要,便恢复了信心。他问:“你这儿有没有……工具?”
  “不用了。反正就这一次了,你随便吧!”
  “你要怀孕的。”
  “这与你无关。”
  这一次,宁寒林不舍得疯狂,他控制住自己的情欲,似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他想把秋小惠的全部烙印在心里……
  整理好衣衫,秋小惠平静地问宁寒林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咱俩的关系。”
  “你不是说最后一次了吗?”
  “是最后一次了,我是问以前咱们的关系。”
  “是不是专指感情的?”
  “可以这么说。”
  宁寒林沉思了一会儿,让秋小惠预备了纸笔,便写了一首题为《真诚》的诗,主要是说他有时为了遂她的心,而做出她期待的样子。他在竭力维护她感情的需要。
  “其实你全明白。”秋小惠看完诗平静地说。
  宁寒林伫立窗前,背对着她说:“我觉得我是真诚的。”
  “是呀,你是真诚的。不然我怎么会爱上你呢!”
  “在你面前,我发现了我的渺小。”
  “不说这个了吧!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为什么?!”秋小惠又要落泪。
  “我约了人。”
  “什么时候?”
  “7点半在国际艺苑,明星公司总经理找我谈话。这之前我还得赶到林来妹那儿,他要陪我一起去。”
  “麻烦很大吗?”
  “你全知道?”
  秋小惠点点头。
  “你的书店现在怎么样?”宁寒林突然觉得应该关心一下秋小惠的情况了。秋小惠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宁寒林舒了口气。
  忽然,他感到秋小惠在抽泣,她的肩一耸一耸地颤抖着。他的鼻子一酸,啪嗒啪嗒,泪也掉落下来。他轻轻地抱住她,良久,他们没有动一动,两颗心的跳动都能听得见。
  当宁寒林清醒过来时,他在秋小惠的背上看了看腕上的表,便推了推她。秋小惠离开他的怀抱,去找一张报纸,把他的湿衣服叠好包上,交到他手里。
  宁寒林把纸包往床上一放,猛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搂定秋小惠。秋小惠的喘息急促了,加重了。宁寒林的血液又涌了上来,他又要把秋小惠往床上拥。秋小惠双手推开他,慢慢帮他整整衣扣,把床上的纸包交给他,然后把脸扭向一边。
  望着秋小惠的背影,宁寒林似乎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秋小惠满面泪痕地站在窗前,望着出现在巷子里的宁寒林。
  突然,她发现宁寒林正在行走的方向,有一个人身披军雨衣,低头靠在墙上,那是应子。她的脊背顿时冒出一股凉气,转身就往门外冲去。她奔跑着,脑海里多次闪现出宁寒林倒在雨地上的情景,血染红了雨水……
  她疯狂地跑到巷口,见宁寒林已安然无恙地从应子身旁走过,不由得呜呜地哭起来。这时候,从应子的军雨衣里掉下来一把匕首。当啷啷,那清朗悦耳的金属声,很快淹没在雨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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