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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信息


  “别闹了,首长回来了!”公务员正在门口和炊事员打闹,突然听见了汽车声,赶紧停下来。
  “首长!”两人一齐叫。
  “什么事那么高兴?”叶为一走下汽车。
  “我们在门口等了一阵了。”公务员笑嘻嘻地递上一封信,“首长你看,我和小王研究了一阵,我们说一定是叶芽姐写来的,你看这邮票是苏联邮票。”
  “什么什么?”叶为一反应过来了。
  “首长你看看,这是不是叶芽姐的信?”公务员又说。
  叶为一接过信,叶芽那熟悉的字迹跃入他的眼帘,灼得他的浑身发烫:“是叶芽写的!”他叫起来,脸上闪出了欣喜。
  他疾速走进客厅,把公文包一扔,拆开女儿的信。
  “亲爱的爸爸,”唔,去苏联才几天,就变成苏联人的口气了。亲爱的爸爸。叶为一笑起来,继续往下读:

    我在遥远的莫斯科给你写信。我常常感觉我们离得实在太远太远了,
  就像在两个星球上似的。
    这么久不给你写信,你一定生我的气了吧?爸,请原谅我,你知道,
  人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有时候做事情也会变得古怪。
    告诉你一件最让你高兴的事,我找到娜娅了!就在今天,我刚从她家
  回来。爸,娜娅还住在阿姆尔街,你一点没记错。据说苏联人的住处几十
  年都不容易变更。娜娅依旧美丽,你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她仍然记
  得你,见到我,她激动极了,我们俩都哭了。伊万非常好,开朗而纯真。
  他们盛情地招待我,我在那里就像在自己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家,很快
  活很自在也很感动。
    整整一个夏天,我出去旅行了。我到了苏联很多地方,快活极了。苏
  联是一个与中国完全不同的国度。辽阔的俄罗斯大地就像一幅无边无际的
  油画。在这里,街道、建筑、森林、鲜花和人群,都色彩厚重,线条醒目。
  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欧洲人创造了油画而中国人创造了水墨画。回想起来,
  在祖国,当我登上黄山、泰山或峨嵋山时,觉得自己完全置身于一幅巨大
  的水墨画之中,那或浓或淡的雾霭,苍翠挺拔的松柏,绵延起伏的山峦,
  以及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大概只有水墨画才能表达出其间的奇峻、飘
  逸与空灵吧?
    如果颠倒过来作画,一定很滑稽的。
    我想这就是地域、民族、文化的巨大差异。
    我很想念你。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晚上看书要注意眼睛,上厕所一
  定当心不要滑跤,这些是我最不放心的。平时有空多到户外走走,不要老
  坐着,要多锻炼锻炼身体。爸爸,你知道吗?在这远离家乡的异国,我常
  常想,如果我现在能回家,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好好照顾你。
    祝你健康!并问候叶子和康冰。
                             叶芽
                            ×月×日

  叶为一的眼睛湿润了。他看看信上的日期,这封信足足走了二十天。从莫斯科到北京的邮路这么慢?他坐在沙发上,一点儿也不想吃晚饭。他要赶紧给女儿回信,或者,去打个国际长途……炊事员催了他几次,他才无奈地来到餐桌前草草吃了几口,然后又回到客厅,一遍遍仔仔细细读叶芽的信。哦,女儿!原来我们之间的思念一样深重。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我非常感谢你真的找到了娜娅,这简直就像童话,简直叫爸爸不敢相信。你知道吗?娜娅对我来说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苏联妇女,她是藏我心底的一个象征,是我年轻时代对理想社会的解释。也许,那时的我太天真太幼稚,但我的心却是真诚的火热的……
  他的思绪飘远了,飘到俄罗斯那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了。他看见了那里的红莓花、白桦林,看见了那里的白雪、蓝天、云彩、河流,还有那里壮丽的建筑和优美的街道……一切的一切都宛若就在眼前……苏联。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国度。当他站在那片国土上时,他曾多么幸福地相信,他的理想就要实现了……娜娅……噢,那个美丽的女中尉……叶芽说她还是那样年轻美丽,就像一个青春的梦……青春……
  他闭着眼睛笑了。
  …………
  有人轻轻地将一件衣服盖在他身上。他一惊,抓住了那只手:“叶芽!”他似梦非梦。
  “叶叔叔,是我,康冰。”
  “康冰?”他猛地睁开眼睛。
  “你睡着了,这样会受凉的。”康冰温和地说。
  他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是康冰。康冰优雅地穿一身黑白条纹套裙,自从授衔后,她这个文职人员就没军装穿了。不过她穿什么都好看。叶为一定了定神,说:“康冰,你好啊。”
  “叶叔叔,我来看看你。”康冰在叶为一身边坐下来。
  “谢谢你。”叶为一说,“哦,叶芽来信了,你看看,叶芽在那边很好,她还问候你呢。”叶为一将叶芽的信递给康冰。
  康冰默默地读了一遍:“写的真好!”她赞叹,“看样子她情绪很好,身体也很好,这样我们都放心了。”她停了停,又问,“娜娅是谁?”
  “是我五十年代去苏联访问认识的一个女中尉。”叶为一向康冰讲起了娜娅,讲着讲着又激动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康冰静静地听着,好久不再说话。

  因为叶芽的请求,叶芽走后,康冰有时就来叶为一家做客了,但她来的次数不多,坐的时间也不长。
  康冰是安详的。性情中更多母性的博大与宽容。她每一次到来都使叶为一感到温暖,使他由衷地希望她多来几次,多坐一会儿,但他又从来没向她表示过。因为康冰还包含着另一层因素,那就是她的母亲赵小果。康冰每一次到来都使叶为一想起赵小果,使他的内心时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他希望康冰愉快,希望康冰什么都好,还希望能从康冰嘴里听到点儿关于赵小果的消息……说真的,连他也闹不清,究竟是赵小果维系着他和康冰的来往,还是康冰维系着他同赵小果的联系?甚至,他感觉,他这一阵的落寞,不但与叶芽不在有关,也与康冰的出现有关……
  康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每次见叶为一,她总有点儿不知所措,有点儿欲言又止。只有一次,她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又仿佛是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母亲,令叶为一感觉她是在颇费心思地谈及这个既不能不触及,又不好多触及的话题。那一次,康冰离去之后,叶为一竟久久地回味起了康冰讲述的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用词,并久久地沉浸在他一生中唯一的那份纯情里。那纯情永远镌刻在他的心底了,此时就在他心头激起了一朵又一朵浪花,使他感受着一种拂不去的温馨,使他忘记了眼前的一切,走进了浩渺无垠的永恒之中。
  …………
  现在,康冰又来了。康冰的到来,使他原本激动的心潮变得更加汹涌了。他向康冰讲述娜娅,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那一年和赵小果一道在医院的情景。赵小果喜欢讲苏联小说、苏联电影,喜欢唱苏联歌曲……他又沉浸在回忆中了。
  “叶叔叔。”康冰在叫他,“我想,给你讲点事。”
  “好啊,”他和蔼地说,“有什么事你尽管讲。”
  康冰犹豫了一下:“关于成敏。”
  “成敏?”叶为一有些不解。
  康冰从来没同叶为一谈过成敏。她每次来,成敏都不在。她凭直觉就猜出叶为一眼下的夫妻关系了,但她自觉地回避这个话题,谈这个话题是很不明智很叫双方尴尬的,她既然无法帮助叶为一和她的母亲结合,还不如根本不触及这些为好。
  但是,上个星期天,她们小学同学聚会,非常意外地,她见到了一个多年未联系过的叫林丽的女生,这个林丽居然就在兴兴医院当内科医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她问起了成敏。
  “你问我们院长?”林丽说,“你认识她?”
  “她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后母。”
  “噢?”林丽的脸上闪过一个诡谲的笑,“那可不是个善主。你那好朋友和这后母关系不会好吧?”
  “可能。”
  “可人家成敏有本事,把她父亲搞到手了。有什么办法?”小学同学聚在一起,说话都很随便,“成敏本事大着呢,”林丽说,“她当院长才一年,我们医院变化大啦。她要盖病房大楼,报告递上去两个月不见动静,她就没完没了地往上面跑,而且一坐几个钟头不走。一个女流之辈,谁能拿她怎么样?结果硬把报告磨下来了。她想进新设备,要批外汇,就请上面管钱的主吃饭,还派两个漂亮护士陪酒陪舞,听说有一次那主喝醉了,她让这两个护士送他去宾馆住了一夜。到底干了什么,只有天知地知。结果她真把一大笔外汇搞下来了。现在,医院进的每一项设备都是她亲自谈判,医疗器械多昂贵啊,你想想她吃回扣能吃多少?”
  “是吗?”康冰有点吃惊,“那你们为什么不告她?”
  林丽摇摇头:“谁能拿到证据?回扣这东西,连个白条都没有,谁也不会认账的。再说,她认识好多上面的人,一见面嗲兮兮的,那些人都买她的账。她丈夫又是高级干部,谁不敬她三分?”林丽停了停,又说,“成敏有手腕。一上台,立即重新配备中层干部,调整科主任、护士长之类。自有人向她表忠心,她就千方百计给他们提职提级、立功授奖。现在,她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帮铁哥儿们铁姐儿们,张口‘成院长’,闭口‘老太太’,一个个都能着呢,早晚都是医院的栋梁……她有了这批势力,就更狂了。医院里大事小事,全由她说了算,她不说就不算。所有院领导共同决定的,她一句话就能推翻;所有院领导否定的,她也可能一锤定音。有人说,难怪这世界上出了江青呢。她要到那个位置,绝对第二个江青。”
  “她这么厉害?”康冰问。
  “那是啊。”林丽说,“哎,这些话你可别传到她耳朵里,到时候给双小鞋可受不了。”
  …………
  现在,康冰将这一切全部学给叶为一听了。
  康冰的叙述使叶为一从成敏回家后的浑浑噩噩中警醒了。同成敏结婚三四年来,除成敏本人外,还没有第二个人同他谈起过成敏在医院的情况。是啊,谁会在丈夫面前说他老婆的长短呢?但康冰说了。就像许仙无意中突然看见了美妇人原来是条蛇。过去,他只觉得同成敏和不来,成敏这次回来,他在孤寂中包容了她,甚至,他有时觉得她回来一下也不错。现在,他感觉自己真猥琐真无聊啊!
  “谢谢你,康冰。”他终于说,“你讲的这些很重要。以后有什么情况,你一定及时告诉我。”
  “叶叔叔,我也不是说她一无是处,再说这些也不是我亲眼所见。但我觉得这些话值得注意,供你参考吧。”
  “我知道。”
  “那我……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叶为一有些失望。
  “家里还有点事。”
  “好吧。我不留你了。”叶为一欲送康冰,一抬头,竟发现成敏就站在客厅门口。
  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脱口问道。
  成敏没回答,嘴角露出了嘲讽。
  康冰也看见了成敏。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成敏,她感觉成敏的目光刀子般锋利。她有些不自在,想对她讲句客套话,可又讲不出来。叶为一也不为她俩作介绍,只是站起来对康冰说:“走,我送你。”遂同康冰一道出去了。
  走到大门口,康冰说:“她好像听见我说的话了。”
  叶为一说:“不去管她。”
  康冰感激地看了叶为一一眼,道了声再见,走了。
  叶为一回到客厅,见成敏还站着,两条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歪着头,一副他从未见过的颐指气使的神气:“我怎么觉着有点不对劲啊?”
  叶为一皱皱眉,没理她。
  “我说,刚才那位女客人,你怎么也不向我介绍一下?”成敏斜着眼。
  “一个老战友的孩子。”叶为一嘟哝了一句。
  “老战友?哼哼,”成敏冷笑着,“哪个老战友?”
  叶为一来火了:“你想干什么?管好你自己吧!”
  “我怎么啦?”
  “我不知道!”叶为一说,“不过我要提醒你,权力可以展示一个人的才能,也可以把一个人腐蚀掉。在经济大潮下,不要头脑发热,当心犯错误。”
  “我犯了什么错误?”
  “行了!”叶为一烦躁地挥挥手,“我提醒你是为你好!今天晚上你睡小洪屋里去,我想一个人安静安静。”说罢回卧室去了。
  成敏呆了,她真的去成洪屋里了。
  第二天一早,成敏走了。
  足足过了四十天,成敏才回来了,又是一副很客气的样子。但叶为一对她很冷淡。睡觉的时候,成敏走到叶为一的卧室,垂下头,有点可怜巴巴地说:“还生气啊?不管怎么讲我们总是合法夫妻吧?”说完坐在床沿上不走。叶为一无奈,只好随她睡在身边,但整整一夜,他背冲着她。
  第二天,成敏走了,过了二十天又来了,又是一副很客气的样子。但叶为一对她依旧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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