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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目前大唐虎骑营里最受人爱戴的风云人物,莫过于当了两天的马前卒后重返军营的乐毅,其受欢迎的程度,上至偷吃过他所烧的菜的所有将官,下至感谢他能镇住肚子饿时便成为火爆娘子胭脂的每个伙头夫,人人都对他的本事崇敬不已。有了他的存在,虎骑营的从军生涯变得不再那么痛苦,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大唱从军乐了。
  而虎骑管的伙房,在此同时也开始招生,专门教授烧得一桌好菜的技巧,而开课授业的,正是声名大噪、风光一时的乐毅。
  这日下午,伙房里又照例挤满了想学做好菜的人,每个人手里皆捧着一本笔记,全神贯注地聆听虎骑营中第一大厨的讲解,边看大厨示范边详细地抄写记下每一个重点。
  身高较常人高出一截的乐毅,在伙房的人山人海中显得鹤立鸡群,而他所发出的声音也与里头的人大为不同。
  “用刀呢,不能只用刀柄来使力,使力点得用在刀身。”乐毅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正从做菜的基本之道教起。
  “噢……”一阵应和声过后,便是人人低头勤奋书写记下老师说的重点。
  “而刀法的好坏,是一道菜成败的关键。”乐毅在他们勤作笔记时不忘为他们加上附注。
  “嗯……”努力作学问的学生们频频点头。
  “炉火的大小也是一门学问。火势太旺,炉内水分太少会使汤头太浓,火势太小,又会淡而无味。切记要随时注意炉火。”乐毅指着灶炉下的炉火,又再提醒他们一项重要事项。
  “是……”谨记教诲的学生们莫不遵命。
  在这单调的两道声音之外,忽然有第三道声音插入已经变成课堂的伙房。
  “乐毅!”军中司马顾清风勉强地挤进伙房内,在人群中挣扎地大喊。
  “顾司马?”正专心教学的乐毅停顿了一下,居高临下的身高很快便找到挤在人群中无法前进的顾清风。
  “你在这儿做什么?”顾清风好不容易才突破人墙挤至乐毅的身边,气急败坏地问他。
  乐毅指指他身后的人们,“应弟兄们的要求开班授课,我在教人烧饭做菜。”
  这几天胭脂忙得很,没空再三不五时跑来找他烧好菜喂肚子,因此他空闲的时间也变多了,教教课也是一种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顾清风环顾四周不务正业的大官小兵,才知道最近他老是找不到手下的缘故——原来军营大半的人全都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快跟我走,你不能再窝在这个地方。”顾清风冒着触犯众怒的风险,硬是把讲桌上的乐毅拉下来,清出一条路拉着他往外头走。
  乐毅挺纳闷,“我的身分是烧饭的伙头夫,待在这儿没错啊。”不待伙房他要待哪?他还有一票求知若渴的学生呢。
  “你不是伙头夫了,别待在伙房,你再留在这儿,我可要犯大罪了。”顾清风走得又快又急,带他朝另一个方向直行而去。
  “等等。”乐毅瞬然止住双脚,“我不是伙头夫了?我又被换工作啦?”他不是不必再换工作了吗?而且他早已和军营里上上下下的人打好关系,怎么事先都没人来通知他?
  顾清风强拉着他再度往前走,直到走至某个地方才回过头来告诉他,“你升了官。”
  “我早升了,我升回伙头夫的职位。”乐毅淡淡地提醒,以为他老人家的记性不好。
  顾清风捻着自己又白又长的胡须,“不是这个职位,是更大的一种。”他刚刚升的这个官,比以前的伙头夫大得太多了。
  “有多大?”乐毅不怎么有兴趣地问。这个军营里头能算大的职位也才那几个,他又能升上什么好位置?
  顾清风指着胭脂的将军帐,“左将军。”
  “将军?!”乐毅的下巴险险装不回原位,他什么时候升了这么大的官?他又没有应征要当什么左将军!
  “对。那日我派快使回京上奏之后,皇上就火速颁诏,撤了本营一直没什么树叶和战功的左将军,改立于你。”可能是怕把乐毅的功迹写得太好了,皇上才会感动得马上把乐毅的职位速速拉到顶端去。
  乐毅怪腔怪调地叫着,“只灭了一个小营就能当将军?那我多杀几个人不就能当元帅了?”还好他那天只是当活动筋骨地灭掉一个快刀营,要是他再多事往西多灭几个敌营,那他现在不就已经升到最高点,直接当起元帅来了?
  “你还有不满?”顾清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人人想升官都快想破头了,而他不用靠关系、不用参加武状元的竞试就能直升左将军,他居然在抱怨?
  “不是……”对当官避之唯恐不及的乐毅忍不住仰天长叹。
  这里的人到底是在干嘛呀?他来当刺客却给他个左将军的位置坐,把他的身分弄得和他的死对头左断一样全是当官的。他这个钦命要犯躲官兵的追拿已经躲了好几年,现在竟让他当起官来,那他是不是要自己躲自己?他很想对这个慈眉善目、宣布这项让他头痛消息的顾清风大吼出心声:他要当钦命要犯不要当官!
  “你不能再住伙房,也不能再穿这件军服。”顾清风在乐毅头痛不已时扯着他身上的衣里,扬声叫着手下,“来人,为将军换装、换帐!”
  “顾司马。”已经叹息完毕的乐毅沉重地拍着顾清风的肩头。
  “左将军叫我老顾便成。”身分变得矮乐毅一截的顾清风马上请他改口。
  “好,老顾。我不在乎升了什么官,也不在乎我穿的是什么,但我很在乎我将要住的是哪个帐。”当官就当官吧,反正他可以随时不当,但他的临时住处则是又要变动了,他很想知道他的下一张床是摆在哪里。
  “将军帐啊!”
  乐毅盯着胭脂专用的右将军帐一会儿,认为他这个男将军不可能与女将军同一军帐,他的新床八成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左将军帐在哪里?”他打算问到路之后,就回去伙房收拾自己的行李搬家换床。
  “这里,你与右将军同帐。”顾清风很遗憾地摇着头,一手指着胭脂的右将军帐,说明那才是他的新家。
  乐毅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与她同帐?”要他跟那个只会吃和打仗的女人同处一帐?
  “韦参军他……他一早就拆了前任左将军的军帐,现在营里的将军帐就只剩一帐。”顾清风吶吶地转着十指,很对不起地看着他。
  乐毅马上知道韦驹在搞什么鬼,“把我和胭脂凑在一块儿,韦驹是要看我和胭脂的好戏?”他改天一定要找韦驹出出气,这口闷气他不吐不痛快!
  虽然胭脂长得很美,也对他寻找蓝胭脂的工作很有帮助,可是与她同帐不只会引起胭脂的不满,他本身也很不情愿!谁晓得胭脂会不会在半夜把他摇起来叫他煮东西?而且他根本就不知道将军是做什么的,叫他这个大外行来,他会把这军营里的训练宗旨全都改成如何做个钦命要犯,专门教这群军人如何杀人放火!
  “呃……元帅也批准你们同帐了。”顾清风再向他吐露另一个坏消息。
  乐毅嘲讽地凉笑,“好一个父子连心哪!”这么整他?那个韦靖元的人头就算左容容没有指定,他也砍定了!
  “司马大人,右将军回营了。”一向跟随在胭脂身边的校尉,在胭脂未抵达将军帐前先一步来替胭脂开路,并且沿路跟等一下会遇上胭脂的人发出饥饿警报。
  “她回来得正好,我得告诉她这项消息。”顾清风拍着掌,他还未告诉带队出管操练的胭脂这回事,正巧可以趁这时告诉她。
  乐毅观察过校尉警告的神色之后,一把拉住想去迎接并报告的顾清风。
  “你在这个时辰去找她,她不会有好脸色给你看的。”算算时间,这个时辰胭脂肚子正饿,找上她的人铁定会被轰。
  “啊?”顾清风还不知道他所指是何意,就一把被已在身后的胭脂推开。
  “让路!”肚子饿就翻脸不认人的胭脂推开了顾清风,两眼炯炯地盯着没待在伙房准备她晚膳的乐毅。
  “右将军,我告诉你——”顾清风坚持要将消息全部报告给胭脂听,但才开口
  就被胭脂吼断了。
  “住口!”她现在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事都不听,她只要吃饭!
  乐毅凉凉地看顾清风被人轰,在顾清风被胭脂吓得脸色苍白后,他才体恤地将被吓坏的顾清风拉至身边保护。
  “我就说吧,你挑错时辰了。”年纪这么大还学不会看人脸色?他这个司马是怎么干到今天的?
  “乐毅,你在这儿做什么?”胭脂一张美丽的脸庞全都被肚子饿所引起的怒火占据,语气不善地问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乐毅。
  乐毅坏坏地挑挑眉,“和老顾讨论我往后的住处。”也许听到这个消息后,胭脂不但因肚子饿而变得火爆,还会大发一顿脾气。好极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他心情不好,她也得一起不好。
  “我饿了……”饿得头昏眼花的胭脂一步一步地向乐毅逼近,要他立刻变出一莫能填饱她的胃的佳肴。
  “右……右将军……你听我说。”顾清风忙着迎上前阻止胭脂再把乐毅当成专任伙头夫。
  胭脂骄蛮地甩着头,“不听。我的晚膳呢?”她绕过顾清风,直把问题扔至一脸怪笑的乐毅脸上。
  挡不住胭脂的顾清风情急地大喊,“右将军,你不能再叫他为你做饭!”
  胭脂马上转头向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美又怒的脸庞直直逼向他。
  “说清楚,为何不能?”从乐毅来了后,她就只吃乐毅烧的菜做的饭,现在叫她不能吃?这不等于叫她戒掉美食的瘾吗?
  “因为……因为……”顾清风被她过近的美艳容貌逼得脸红心跳,也被她的火气吓得一愣一愣的,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乐毅又叹了口气,把顾清风从胭脂的魔掌下解救出来。怎么打从他来这个军营后就改邪归正了,老是做一些好人才会做的事?
  乐毅在她与他之间,以手势比了个相同的高度,“因为我现在的身分与你相等。”
  “相等?”胭脂对这两个字纳闷至极点,“怎么个相等法?”与她平起平坐?
  他升官了?
  乐毅对她那张即使是处于火爆状态,仍是令人动心不已的脸庞愈看愈感兴趣,回头想想当个左将军与她同帐也不错,毕竟能和美女共处一帐的机会并不太多。
  他开开心心地朝她咧笑,“皇上封我为左将军。”
  “什么?!”官位跟她一样大?胭脂听了怔在原地。
  怎么办?今后她不能再叫身分与她一样的他为她做饭了,这是什么天大的打击啊?她往后又要水深火热地饿肚子了?
  “今后,我也要住这个帐。”乐毅以拇指比比她的帐房,再接再厉的要看她花容失色。
  胭脂的俏脸瞬间刷成雪白,“你说什么?!”叫她跟男人同处一室?跟这个有神力的大块头在一起?
  “另一个帐被韦参军命人拆了,军中没别的将军帐,你我同为将军,我自然是要住这。”乐毅转眼间就学会了怎么摆将军的派头,顶着官威,继续操控胭脂濒临爆炸的情绪。
  “老顾,韦驹他老子又在后头替韦驹撑腰?”胭脂寒音飕飕地拉着顾清风的胡须问,一心直想杀至韦驹那里,一刀砍下他的头当球踢。
  “元帅他……似乎也有这个心要看你们俩出丑。”被拉得很痛的顾清风赶紧招出所有实话。
  胭脂放开他的胡须,菱似的唇边漾出冷笑,“我不会出丑,因为我绝不与男人同帐,这帐是我的!”先住的人有优先权,她已经住了三年,她不收第二个房客!
  帐是她的?那她要叫他睡哪?
  “右将军,那我的帐在哪?”乐毅笑咪咪地和她杠上了,语气轻轻柔柔地向她请教。
  “老顾,命人再搭一个将军帐给他。”胭脂两眼直瞪着乐毅与他较劲,边分心对顾清风交代。
  顾清风看着他们两人之间暗藏的战火,频抚着长发摇首叹气。只是为了一个帐营就抢成这样,这叫他们两个以后如何共同分担公事,齐心齐力为虎骑营效命?
  “元帅才下令,任何人皆不许再多造营帐。而两位将军同一帐……这事已成定局了。”顾清风在他们两个都想以眼神杀死对方时,希望他们停止未住在一起就已掀起的战火,最好都认命不要再挣扎了。
  “那个死老头……”胭脂的反应与乐毅初听到时差不多,也是想去宰了整她的韦靖元。
  乐毅首先展现出男人该有的风度,“胭脂,即将与你同帐我已经很委屈了,但我认了。既然我已经看开了,那你也早点看开吧,我们日后还要相处共事。”他是没差啦,何况与她同帐之后和她相处的时间便多了,要了解她、从她身上找到蓝胭脂都会比较方便,而且,他也很想看看她私底下的一面。
  “对对对,你就暂且委屈一下。”见乐毅那一方已有软化的趋势,顾清风忙劝着脾气硬的胭脂。
  乐毅听了这句话就很不满了。
  “老顾,我也很委屈,你怎么不安慰我?”只有胭脂一个人委屈吗?重女轻男!
  “左将军……”顾清风欲哭无泪地拜托乐毅不要再找碴,胭脂已经够难搞定了,他再多说一句,胭脂会更不合作。
  胭脂果然不肯合作,纤纤素指直指向乐毅的鼻尖,“我不与你同用一帐,你自个儿找别的地方睡!”她未出阁就与男人同一营帐,这事传出去还得了?而且韦驹往后更会拿这事来看她笑话。
  “哟,不肯让我搬进这个帐?”在他面前搞一人独大制?她很显然还搞不清楚她对付的对象是谁!他说要住就是要住,她再不情愿他也有法子叫她点头。
  “不肯!”胭脂扬高了下巴,高傲地转身往帐门走,把他独留在外。
  “胭脂。”乐毅双手环胸,笑意盎然地叫住她的脚步。
  胭脂缓缓地回过头,看他有什么能耐说服她已定的心意。
  乐毅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洋洋洒洒地背出一串菜名。
  “红烧狮子头、香扒墨鱼、酥皮乳猪、酪烤羊排、冰沁嫩龙虾。”
  已经饥饿过头的胭脂,听了那一长串菜名后眼神都不一样了。她很难抉择地站在帐门口,头脑不断地与胃口交战着。乐毅刻意背出这些菜是要告诉她他往后还会为她做菜?即使当了将军还是如此?她狐疑地转身向他求证。
  乐毅朝她点点头,表示他往后还是会为她做出好菜。
  “进帐!”饥饿再度战胜理智,胭脂朝他扔下话后就率先进帐。
  “有一套。”顾清风两手拍着乐毅的肩,对他的手段衷心佩服不已。
  “小意思。”乐毅得意地耸耸肩。
  要摆平这个女人,太简单了。
  一个将军帐里住进了两位将军之后,不但帐内的空间变得狭小,气氛也变得火爆。
  用过晚膳的胭脂,肚内的火气并没有因吃饱了而下降,反而也节节高升的趋势,而突然升官的乐毅心情也快乐也不到哪里去,平时爱笑的脸庞不但挤不出半点笑容来,脸上还挂着与胭脂半斤八两的怒容。
  “我的。”胭脂一手拿着军刀,不容置疑地说。
  “我的。”乐毅也拿出了夜磷刀,与她对峙。
  胭脂以刀指向帐中的床榻,“这是我的床。”这是她睡了三年的床,会认床的她说什么也不换!
  乐毅以夜磷刀指着身边的床榻,“这也是我的床。”笑话,他委屈地跑来这个帐跟女人同处,最基本也要争到一个床位来安抚自己!
  胭脂往他靠近一步,想与他眼瞪眼,却发现两人的身高差了一大截占不到上风;
  而乐毅也想动手把她给扔出去,但又想到这么对待一个女人似乎是有失君子风度。
  单单为了这张床,他们两个就已经僵持近两个时辰。如今已是夜深人静,可是他们却还没法就寝,迟迟无法解决这重要的床位问题,只能一块儿站在床边大眼瞪小眼。
  “这里只有一张床……”胭脂的耐性和体力没有乐毅这闲了一整天的男人多,已经到了梦周公的时间却还不能入睡,她的脸色已变得暗沉得吓人。
  脸色也不好的乐毅想出折衷的办法,“就轮着睡,咱们一人睡一天,这总成了吧?”大家都想睡这张宝贝床,那就都睡在上头,只不过得轮流。
  “不睡床的那天要睡哪?”胭脂提出他话里的漏洞。
  乐毅看了帐中简单的摆设之后,最后指指脚下的地板。
  胭脂不满地大叫,“地上?”这是什么烂主意?那今晚由谁先来睡地上?
  “要不就大伙一块儿挤。”乐毅再提出一项胭脂也不愿答应的提议。
  跟一个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胭脂暗沉的脸色稍稍转红,但她很快便抹去脸上不该漾出来的红霞,严正地叫自己的脑子不要乱想,并阻止自己再看乐毅那张轮廓俊朗的脸庞。
  她环着胸拒绝,“男女授受不亲,不挤。”她早见识过这男人的功夫和力道,要是有个万一,她可是敌不过他。她要为自身的安全着想。
  乐毅笑笑地挑高眉峰,“军营里还分男女这一套?”知道男女授授不亲她还来这个地方当将军?她没事何必跑来全是男人的军营里?
  “我的营帐里要分。”她本来在这儿当她的女将军当得好好的,从没有什么男女之分的问题,谁教他没事住进来?
  “这也是我的营帐。”她以为他愿意啊?他也是被赶来这里和她一块儿住的,当他去伙房收拾行李时,还有一大票伙头夫为他不幸的遭遇掬一把同情泪呢。
  胭脂看这样吵下去大家都别想睡了,她疲累的脑子思索了半天,最后只找到了一条勉勉强强可用的道理。
  “我当了三年的将军,而你才当了半天,照理这张床应当归我。先来后到的道理你讲不讲?”她笑意满面地望向这个比她晚进管的乐毅。说起来,他还得叫她一声前辈呢。
  “不讲。倒是我的年岁较你长、武功比你高,你该懂得敬老尊贤。”乐毅也很得意地对她笑着。他虽然没资历,但才能却是比她强多了。
  又不跟她合作……胭脂气炸地拔出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朝他大吼,“等你满头花发时,我会考虑敬你一敬!”他到底要不要让她睡觉?她明天要带队出操,再不睡她明天会没精神。
  乐毅赤手空拳地折断那柄军刀,不屑地扔至一边,在她怔愣之时,乘机先一步跳上两人争执很久的唯一床榻。
  “谁先躺下就给谁睡!”他不再跟这女人争了,他要睡觉!
  “小人!”看乐毅夺得先机地躺上去,胭脂又气又急地也跳上去,与他在床上抢起床位。
  一张单人军床被两个人分享,能睡到的地方实在不多。先到的乐毅依恃胭脂推不动的身形抢到了床上的被褥,而后到的胭脂只好去抢唯一的枕头。虽然被褥和枕头都可以平分,但是床……就有点分不平了。
  睡在里头的乐毅庞大的身子就占去了床身的三分之二,便挤到三分之一床身的胭脂紧靠着他,两人原本就因生气而上升的体温在靠在一起之后,温度更是直线上升,搞得他们两人都觉得燥热不已。
  已经许久没与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乐毅,被胭脂轻轻软软的身子一贴近,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很想将她一掌推下床去,免得生出满脑子的遐思,但她的手却紧攀着他,害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僵硬地保持姿势不能动弹。
  胭脂俏生生的脸蛋也蓦然嫣红成人片,尤其与他衣裳底下硬绷绷的肌肉紧贴在一起,她才深刻体会到男女的差别。她尴尬地看着自己紧抱住他的双手,放手也不是、不放手也不是,因为能抢到的位置已经不多了,她要是妄自移动,恐怕会摔下床去,然后她今晚就要打地铺了。
  乐毅清着低哑的嗓子,“右将军,你的男女授受不亲呢?”是谁刚才不肯跟他睡一床的?现在环抱他抱得这么紧!
  “本将军只睡床不睡地!”坚持要睡床的胭脂火速拋掉方才的理论,不管情况再怎么暧昧也还是要跟他抢。
  “本将军也是!”乐毅也被她的固执惹毛了,八风吹不动地固守已抢到的好床位。
  一只脚掉到床外的胭脂推着他,“睡进去一点,我会掉下去。”他怎么这么占位置?里头没有空间了吗?
  “里头没位置了。”乐毅已经要被挤到壁上去了,可是这张床就是无法容纳两个人。
  “你也想个法子啊,这样我们怎么睡?”胭脂摇摇他的手臂,叫他赶快解决他们目前都无法入睡的窘境。
  “好,你就睡在我身上来节省空间,不要再啰唆了。”乐毅猛吐一口闷气,一把将她拉贴至他的身上,牺牲地把身体当成床借她睡。
  “不要脸……”羞红脸的胭脂在他身上坐起,举拳就往身下的乐毅开揍。
  被人坐在身上还要挨揍的乐毅火极了,躺在床上有招拆招地与她打了起来。
  经不起两人粗鲁的动作和剧烈震动,床榻在他们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之时,轰的一声,塌了。
  “好极了。”乐毅躺在一地床木碎片之中翻着白眼。
  “谁都没得睡,这下你满意了吧?”虽然有乐毅当垫子,可是在掉下来时也摔得很疼的胭脂气呼呼地从他身上下来,蹲到已变成一堆碎木的床角生闷气。
  “随遇而安。”乐毅翻身由地上跃起,拍去一身的木屑之后,拎着一套被褥,在较为干净的地上打起地铺。
  “慢着,那套被褥是我的。”看他铺好地铺的胭脂发现自己又慢了一步。
  乐毅回过头来看她,“这里也只有这么一套。”他不睡冰冰冷冷的地板,他要有垫褥和锦被的地铺,所以这一套,他要了。
  “那套是我专用的。”胭脂走向他已铺好的临时床铺,改与他抢起睡地铺的资格。
  “一人一半。”乐毅退一步地把地铺又分成两人份。
  困极的胭脂不与他讲风度,“你去找别人一半,我要睡全套。”
  “很遗憾的是……”乐毅笑着扬眉,先就位地躺下,“我已经躺在上头了,这一套你不分就算了。”
  “还给我!”胭脂气坏她跟着他钻进被窝,使尽了力气要把他推出去。
  “你连分一半的气量都没有?”乐毅转过脸来近距离地问着她。
  “没有。”她就要睡一套,而且是一个人睡。
  乐毅满脸遗憾地对她扔出一个诱惑,“可惜了。明日我本来打算做个叫荷叶香鸡的拿手好菜,既然你现在这么不赏脸……”
  胭脂的杏眸瞬然睁大,荷叶香鸡?她已经三年没吃过那道菜了,想起那道菜又香又嫩的滋味,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难以抗拒这种许久未尝的诱惑。
  “就一人一半。”为了美食什么都可以委屈、可以忍耐的胭脂只好答应。
  终于摆平难以搞定的床位问题,乐毅马上让出一半的位置并翻过身背对她,而胭脂也勉强地与他挤在一块儿与他背对背地将就睡着。
  “谁叫你靠这么过来?”整个背部被乐毅的体温烘得热暖的胭脂不自在地扯了扯被子。
  “你不也与我抢被子?”锦被几乎全被她给拉过去,乐毅也是满肚子怨气地想把被子扯回来。
  “不要拉……”胭脂与他边拉边叫。她都把枕头让给他了,他怎么不肯多分一点被子给她?
  “你也别抢……”已经把地铺分给她的乐毅不肯再把被子让给她。
  “再抢下去被子也会像床一样毁了,而我们这样也都不好睡,不如我们都住手,数到三大家一块儿起来再分配一次,如何?”胭脂在被子快被他们扯破之前,两手紧捉着被单问。
  “行。”乐毅也怕自己的力道太大会扯破被单,到时大家都没被子盖了。
  “一、二、三!”胭脂火速地数完,两人即动作快速地放开被子翻身往两旁跳起,虎视耽耽地望着对方。
  “右将军,现在你又有何指教?”她又有什么新的分配计划?
  “我不要与你睡得那么近。”胭脂主动把被子让给他,自己去拿了件军用大衣充当被子,并且拿来一只水盆放在床铺中间,然后扠着柳腰看他。
  乐毅瞪大眼怪叫,“水盆隔界?”
  “你若逾界,我会一刀宰了你。”胭脂在分隔好的床铺小心地躺下,拉着大衣盖在身上转头对乐毅警告。
  “你若逾界,往后就别想吃好菜。”乐毅也撂着警语。她要是把水打翻了害他得湿淋淋的睡觉,他绝对不再煮任何一道菜给她吃。
  “彼此彼此!”他们俩眼对眼地互吼一声,接着背过对方各睡各的。
  乐毅总觉得身后摆了一个作怪的水盆,让他怎么也睡不着,时时怕自己不经意的翻身会打翻了那盆水。但是已经累了一整天的胭脂,在终于能安心入睡后便沉沉地睡去,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一点再朝她那边翻身,看她身子动也不动地缩在一角,没盖到大衣的肩头,在春日的深夜下瑟瑟地打颤。
  乐毅无声地坐起,看一身疲惫的胭脂抖瑟地睡着,再看着自己身上她让给他又厚又温暖的锦被,不禁有点良心不安。
  她好象累坏了,就连他坐在这儿偷看她的睡姿她也没察觉……在胭脂肩上的大衣愈来愈往下溜时,乐毅忍不住想为她把大衣盖好,才伸长手一动,身子便不小心碰到了水盆,差点使里头的水溢出来。
  乐毅瞪向那盆水,他发誓,如果有人能在背后隔着一盆水睡觉而不打翻,那个人一定是个死人!
  他瞪了那盆水半天后,速速决定把那盆占位置而又妨碍安眠的水盆挪走,然后偷偷地为那个在发抖的女人盖好大衣。
  帮胭脂盖好大衣后,乐毅看她还是抖着不停,干脆轻手轻脚地把她的大衣拿开换上他所盖的锦被。反正他天生就不怕冷,盖一件大衣也无所谓,只要别让他满心愧疚地看胭脂一直发抖就行。他坐在她身旁等了一阵,看胭脂的身子渐渐不再畏寒发抖,才放心地躺回原位。
  但在他躺下时,他很伤脑筋地想起那个被他移走的水盆。
  若是明早起来胭脂发现水盆不在原地,她可能又要跟他杠上了。
  该怎么解决这盆水呢?乐毅两眼转回胭脂的背影,她束成髻的长发不知何时松脱散开,如缎的青丝横过她雪白的颈项。乐毅眼瞳固定在她的颈部,在她漆黑的发丝衬托下,首次发现她藏在军服底下的肌肤竟细白如脂。
  乐毅正看得出神,而被锦被盖得气闷懊热的胭脂忽然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揭开被子散热,让乐毅在帐内的烛影下看清她那张令军中所有弟兄,以及他初见面就觉得惊艳的脸庞。
  他很少能这么近和这么静的看她,与她相处时,不是她饿坏了肚子脸色难看地来找他,就是她把全副心神都用在吃饭上头,正眼也不搭理他一下。火爆的胭脂、专心用饭的胭脂、有军威的胭脂他都见过,可他就没见过眼前如此柔和静谧的胭脂。
  在没有任何干扰下细看她,是一种未有过的全新体验。微勾着嘴角熟睡的胭脂看起来有些天真,但她那张不需施以脂粉的脸蛋却又美艳似火。乐毅静望着她,感受着自己情绪上微妙的变化。
  她还有怎样的表情?在军人之身外,她会是怎样的女人?坚强得能当上将军的她,也会像寻常女子般需要人疼、需要人呵护吗?
  乐毅怕揭开被子的胭脂会受凉,又倾身替她将被子盖好。在想离开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细眉,心头遏止不住想看她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样貌。
  目前对她所知并不甚多,他无从幻想起她如寻常女子时的模样;但能这么近地欣赏她的容颜,令他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欢喜愉悦感,缓缓将他浸没。
  乐毅在她面前徐徐躺下,轻挪起她的肩头将手臂搁在她的发下,把手臂借给她当枕头。然后他再撇头回望那个水盆一眼,知道该怎么解决那个水盆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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