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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冯道的人

作者:赵西学

   

  秋阳散漫在人和马上,四野里很荒芜,马大概是被有些血腥的空气呛着了,打了一个喷嚏,喷嚏很沉闷,和马上的冯道一样。冯道现在是走投无路,任马无目的走着。刘守光和晋王斗,刘守光作了刀下鬼,在刘守光手下作了有些年头府掾的他,能转而去投晋王?对刘守光的败亡他并不吃惊,如果不是父亲,他早不在刘守光手下了。刘守光和父亲是朋友,父亲患了治不好的病,刘守光拿了一根多年的老人参,说,回去看看你父亲,代我问个好。冯道就很感动,把刘守光不好的地方忘却了。回去也对父亲说刘守光好。父亲说,做人得有个做人的样子,刘守光就讲义气,不过脾气赖些。冯道捶着父亲的背想,岂止是赖,有回有个士兵跑了,让他捉回来,硬是扒掉士兵的皮作鼓。冯道说,他逃跑不对,打也罢,杀也行,扒皮不是太残忍了。刘守光笑了笑,你这个读书人怕残忍就不要来当兵,我本想用油锅炸的,为一个兵浪费那么多油划不来。冯道从刘守光眼里看出一股从没见过的凶残,可居然是伴随着微笑,冯道心里立时打了个寒颤。这微笑的凶残让冯道忘记了为个什么原因刘曾关过他一段监,人们好说歹说才放了他,也明白刘守光为什么能够囚父杀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他认为刘守光是不可能得天下的。不过直到他给父亲捶背声和着浓浓的中药味弥漫的时候,他还没有明白刘守光那么凶,怎么独独给父亲送人参?冯道弄不明白就不想弄明白了,他有些被暖暖的家庭气味感染了,因此在父亲的病略好些催他上路的时候,他有些不愿起程了。凭良心说,他不是那种在战场上活得更滋润的人。可父亲不依,冯道想对父亲说刘守光不行,可又怕惹父亲生气,回到刘守光手下不到一个月,刘就被晋王逮住了。冯道想象不出那么不可一世的刘守光竟会跪在晋王面前讨饶,还不如他的两个女人,女人骂他,你真不是男子汉,然后引刀自尽。不知是两家的仇恨到了非杀刘守光不可的程度,还是刘守光的讨饶使晋王更加鄙夷,反正晋王的长剑一挥,刘的头颅就很有节奏地滚出老远。这是冯道第一个见到的很傲气的生命依这么种方式结束了,冯道感到一段冷气从脚心升起,馒馒浸至全身。一个人的生命太渺小了,渺小得不能和剑光成比例。那么厉害的刘守光竟这么不堪一击,在他下令剥去逃跑士兵皮的时候,不知道他想设想过自己今后的下场。冯道又想到了自己,自己是个抵不上刘守光万一的人,如何生存?这可恶的战争!
  暮色笼上来很久,他仍漫无目的任马踯躅,直到夜色浓得分不出人和马,他才摸到一家馆舍。后半夜,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天快亮时候,又见着刘守光,他劝说,你为什么要和晋王争天下?你是争不过的。刘守光瞪着眼,我为什么不能争?谁都能争,这辈子争不着下辈子还来争。他说,没意思,和和平平多好?你投了晋王,他也会封你个什么的。刘守光说,要不看你老父亲的面,我杀了你。他又劝,刘守光一剑挥来,他醒了,好半天明白不了,刘生前他劝没劝过?
  第二天,雨还在下,冯道决定回家弄几亩薄地,父亲也有病,正可以尽孝心。正要走的时候,门外进来一个人,是安重无。安重无是刘守光的参军,两人处得还可以。安重无见他打点行装,问他准备到什么地方去。冯道说回家。安重无笑了,我要是你,我就不回家。冯道说我怎么了,不回家到哪儿去?安重无说你一笔好字,自己不知道自己,名声早有了。我说你和我一起怎么样?我已投了晋王,在张监军手下,这可是个宦官中少有的好人。冯道摆手说,我们以前和人家作对,现在又投人家,再说,也对不住刘守光呵。安重无哈哈大笑,你岁数不大,迂腐得不轻。这年头,还有对住对不住的事?他有势的时候为他尽力就是对住,怎么他死了还要我们也一起死?再说刘守光不就是为了当皇帝吗?他当不上他倒霉,是不是?现在晋王又准备对梁用兵,依你之才,肯定会受欢迎的。要不,你去投梁也行,咱们马上对着干。晋王败了,我去找你,梁灭了,你就来找我。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奇怪了不是?我哥哥就在晋王手下,这次就是我哥哥的引荐。冯道好久才收回自己吃惊的目光,不认识的事太多了。我还是回家的好。冯道这样说。安重无也不苦劝,回去也好,什么时候想来了找我。
  一个多月后,安重无正在帐中吃饭,冯道来了,安重无非常热情,让端来酒菜,说,你还是来了,我说过两天去请的。我对张承业监军说了,张监军非常高兴,说听说过你,我真不该对张监军说的。冯道不解地问,为什么?安重无笑笑,你比我才大呵,说笑的。怎么,想通了?冯道说,没有什么通不通,老父亲不让我待在家里,说只有女人才待在家里。看来我是不该回去。安重无问为什么,冯道说,我父亲是个重感情的人,听说刘守光死了,病又比原来重了许多。我说我再在家侍候些时日,父亲用拐杖敲着床帮赶我走,说我是气他,巴他快点死。我说刘守光死了,你让我到哪儿?父亲瞪着眼睛说,天下那么多男儿都到哪去了,都在家趴着?我想与其这样,不如出来,梁是不能去,就来找你。安重无说,对嘛,你比我读的书多,由治到乱,由乱到治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大唐安生了300余年,眼下怕要乱个时日的。咱们只能适时生存,对不对?冯道想起刘守光死时自己的感觉和安重无说的差不多,就说是倒是,可我总觉着人还是得像个人样子。譬如说刘守光吧,我还是不能忘。安重无说,你这是糊涂。正说之间,帐外进来个人,安重无忙站起来说,监军,这就是我对您提说过的冯道。张监军凝视了冯道一下说,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先做一段巡官吧。冯道谢过。张监军说,刚才你们好像在争论什么。安重无大致说了,张监军拍拍冯道的肩说,好,就凭这一点,我用你用对了。安重无有些怅惘,张监军说,你们谈,你们谈。起身走了。冯道说,他来找你有事吧。安重无说,有事也不会大。可能是点小事,遇见你在这里,想让咱多叙叙友情。冯道说,张监军确实不错,刚才我以为他要责备我呢。
  几天后,安重无对冯道说,你不是一直想在文学上做番事业吗?张监军这么器重你,你肯定会有作为的。冯道说,生在乱世,不好说啊。安重无说,你日后肯定比我强的。冯道问怎见得?安重无说,我今天无意中听说,有人在张监军面前说你这人没多大才,不让重用你。至于是谁,我也不对你说了。管书记芦直会观相,说不然,我看冯道骨相不俗,日后肯定会有番作为。张监军也很赞成。以后发达了,不要忘记者兄引荐之功呵。冯道说,我从没想过会发达。安重无说,这年头要发达得圆滑,你就是太实了点。安重无说这番话的时候,当然不知道冯道后来竟多以宰相位侍奉了四姓十君,更不知道此后四五十年充满了危机的官宦生涯里冯道是圆滑多还是实诚多,因为这些连冯道自己也不清楚。
   

  黄河两岸,是两支对垒的军队。黄河水在这里流得还不算太急,但也充当了他们休整的借口和屏障,双方渡过河去,互相厮杀了一些时日终于不分胜负,也就有了闲情逸致观赏这条曾被染成绛色的河,或有权利骂这条河,不是这该死的河,将如何如何。河水自顾自流着,像以往一样充耳不闻。冯道的帐篷离河边不远,冯道喜欢河,尤其是喜欢看河上的日出日落,也看对方的军士嬉闹,他想,如果不打仗多好,这些人都回家种地,用这河水浇地,现在可好,要用这些人的血水染河。一无傍晚,安重元来了,还带了一个姑娘,开初,冯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是安重无的相好,他知道安重无有这个爱好,可看姑娘面容忧戚,才又觉得不像。坐下后,安重无笑笑说,近来如何?冯道说,什么如何?安重无说,文人嘛,还用我说,自然指的是心情,闷不闷?冯道说,咋不闷?我不是干巡官的料,也不喜欢打仗。安重无正色说,这话你可只能在我面前说说,两军对垒之际,不喜欢打仗是什么意思?想到对岸去?好了,话到此为止,我说你肯定闷,弟妹又不在面前,这不,我跟你带了个解闷儿的东西。冯道看看女子,长得没有说的,身上却发抖,就让人带去用饭。又对安重无说,你怎么这样?是人家情愿还是你逼的?安重无说,这年头,还说哪弄啥?你要她是看待起她,到处饿死人,能跟着你是她的造化。冯道说,你这不是害人家吗?以后人家还要不要找婆家?安重无笑了笑,唉呀呀,你真酸得要死,做你小的不就有了。冯道还是皱眉,说自己一辈子不打算要小的。安重无说好好,算我白操心了,我送别人。这当儿,冯道忽然又笑道,说笑的,你倒当了真。能有个小,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咋感谢你呢?安重无尽管对冯道的变化有些奇怪,可还是说,咱们之间,还谢啥?只要领情就中。冯道和安重无就喝酒,一直喝到月上中天。第二天,安重无走了后,冯道把女子叫来,女子看来比昨天还俊俏些,羞怯怯地站在一边,冯道的心略动了动,有股热气在胸部乱撞,但很快就让冯道压了下去。冯道原来是准备很和气问话的,却把声音装得老粗,你是哪里人?女子说,大东庄的。冯道说在什么地方有多远,女子均说不知道。冯道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女子说父母、一个姐姐,哥哥当兵死了。冯道在心里叹口气,想了想还是问,是你愿意来的,还是巡官把你弄来的?姑娘低声说,我正在地里剜刺角芽,他们把我弄来的。冯道哦了一声,说,你想回家吗?姑娘说,想。冯道就叫一个军士去打听大东庄的位置,找到女子家,让来领人。下午女子的父亲来了,直对冯道磕头。说一家人急坏了,兵荒马乱的,不知女子弄哪了。冯道说,是误会,有个巡官把你女儿看成我妻子了,她两个长得很像,送来了,我看不是,现在把人还你,再赔你十两银子,你看如何?女子的父亲说,人我领走了,银子可不敢要。冯道说,你们日子过得艰难,十两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拿住吧。女子的父亲勉强收下。冯道又对那个探过路的军士说,要他送父女俩回去。半个时辰后,父女俩又回来了,冯道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原来半路上父女俩说起冯道来,都说好,做父亲的说,既然好,把你嫁给他你可愿意?女儿羞着脸说愿意。没想到说了原委后,冯道说什么也不肯,说自己立志不娶小,父女俩当然不明白冯道的心思,冯道怕娶的女人多了花心,在乱世中立身,什么都得防。做父亲的说,你看不上我们穷人家?我祖上也是做过官的。冯道忙解释,弄到最后,冯道又拿出二十两银子,老人非但不接,气鼓鼓地将原来的十两也丢在桌上,和女儿一起走了。
  父女俩走后,冯道怅惘了很久,赶出帐外,直到父女俩的背影缩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旷野里。
  这件事后来被安重无知道了,安重无说,我算服了你了。张监军知道后对冯道备加赞赏,对晋王李克用说,给你推荐个人才,此人要德有德,要才有才。不管什么样的文章,援笔立就,而且文辞漂亮典雅。李克用一只眼睛很亮地对张监军说,你推荐的人错不了,就做掌书记吧。
  晋王杀刘守光,冯道对晋王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说不上是害怕是厌恶还是感激,总捉摸不透那独眼里的内容,做了三个月掌书记后,慢慢明白李克用是个比刘守光强十倍的人物,不仅勇猛过人,而且还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比他的儿子李存勗也强得多。慢慢地刘守光那点残余的位置被李克用占领了。打个不怎么好的比喻,冯道好像是一个女人嫁了十个男人,今后的每一个皇帝都是他的男人,他都要小心侍奉,而且他对每个都很忠心。
  晋王死后,李存昂代替父亲的职位和梁交兵。两军相持几个月后,李存勗人马用的粮草吃紧了。李存勗让将军郭宗韬去后方办五十车粮草,并限期10天内运来。郭宗韬说,一下办这么多,恐怕办不齐,不如分两次,容易办些。李存勗也就是后来的唐庄宗是个火气盛的人,也不知是当时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一下恼了,我们在这里连命都不要了,让你办点粮食,你推三拉四的。我不干了。冯道,你给我立马起草个东西,让三军另择高明,我他妈的回太原去。冯道不知道李存勗这么大脾气,看了一眼郭宗韬,郭宗韬也没想到一句话会惹出这么大麻烦,就低着头出去了。冯道只得拿起微墨,在砚台里淋了些清水,把住墨慢慢地磨,墨渐渐浓了,直到砚台里出现断断续续的弧状,冯道还在磨,李存勗沉不住气了,大声说,冯道,你一向以笔捷辞切著称,今天是怎么了?磨个墨要这么长时间?莫不是也想和我过不去?冯道慢慢站起身来,说,大王,我手中的笔砚,都是为您效力的。您屡建大功,身上多处受过创伤,先王临终时也巴着您能成功,现在离成功之地只有一箭之遥,您怎么能在此时意气用事?即使郭将军的意见不对,也不可对三军去宣读。人心难测呵,到时造成人心浮动,后悔晚矣,再说敌人知道了,肯定以为你和郭将军不和,不就乘虚而入了?这可是对天下很要紧的事呵。冯道把“天下”两个字咬得很重,李存勗不由不将火往下降了降,他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掌书记竟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可他还是说,你难道不怕我杀你吗?冯道微笑说,大王杀我,肯定认为我的话是错的,大王能去杀一个为了大王的人吗?李存勗不由笑道,好好,看不出冯道不光笔头来得,嘴巴也来得。你对郭将军说,叫他来。冯道出来却对郭宗韬说,大王请你进去,你可小心些。郭宗韬以为李存员要收拾他,脸都白了,不一会儿却出来笑成一朵花说,好你个死冯道,怎么吓我?冯道说,吓你是叫你感谢我。郭宗韬说,真得好生感谢你,等我把粮草弄齐回来,一准请你。
  公元923年,李存勗终于灭了后梁的朱瑱,打算在洛阳称帝。张监军听说后,从太原赶来,张监军已经很老了,颤巍巍的对李存勗说,你不能这样呵,咱都是大唐的人,应该立大唐的后人为帝,你这是大逆不道呵。李存勗哪里听得进去,我们父子在战场上拼进拼出几十年,就是为了大唐?你别傻了,冯道,你说说看,我能不能称帝?冯道看了一眼张监军,张监军是满希望自己说不能称的,可冯道也闹不清李存勗该不该称帝,二人说得都有道理。照冯道看来,皇帝这把椅子是最不好坐的,可偏又争得非常激烈。冯道想,想坐你就坐,反正我说你不该称你还是要称。就说,该称吧。李存勗哈哈笑了,张监军,你对我家功不可没,我不会忘记你,可你不该劝阻我不称帝,连冯道都同意,你还不同意?张监军犀利地看冯道一眼,我倒没看出,你是这么样一个人。冯道低下了头。张监军当下坐着马车回太原了。李存勗称帝后,听说张监军不食而死,冯道觉得如同有人打了自己耳光,在家里为张监军设了祭坛,遥对太原方向,跪拜三天。
  李存勗称帝后没有多长时间就沉湎酒色,尤其喜好优伶,冯道对同做了翰林学士的安重无说,咱们劝说一下皇帝,你看如何?要不后唐也保不住。安重无说,得了吧,后唐保住保不住关你我什么事。再说,我们去说,他未必听得进去。他以前听过你的,那是迫不得已,如今就不同了。冯道坚持说,听不听是他的事,说不说是咱的事。第二天上朝,冯道就说,陛下,我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李存勗不耐烦地问,哪方面?冯道说,有关社稷的。李存勗对大臣们动不动就说这种大话很反感,嫌故弄玄虚,更嫌耽误时间,他要去听名伶的戏,自己也吼几嗓,他不相信一个连天下都坐得的人唱不了戏。我说冯道,你别把事情说得太大而无边,干脆说具体事。冯道说大凡治理天下的贤君,都是终日以社稷为重、陛下不可亲近优伶,这些优伶大都是小人,给他们恩宠,他们反不知天高地厚。李存昂打断冯道的话说,冯道,你说说看谁是小人?说不出来了吧,我说你纯粹是给我找不愉快。冯道说,玩物丧志,近优伶也丧志呵。李存勗怒道,放肆,还不快些退下。不看你是先王器重的人,非治你罪不可。冯道回到家后仰天长叹。家人问他什么,他也不说。第二年,李存勗果然在兵变中被几个优伶害死。
  明宗即位后,问安重海,冯道这人在哪里?安重海不知明宗什么意思,又不得不回答,在做翰林学士。明宗点点头,这人才是我的真宰相啊。你不知道吧,冯道这个人非常有意思。我听晋王说过多次,做掌书记时,他父亲故去,他回家守丧,看到别人家的田荒芜了,就替人家代耕了。那家人以为他要占地,赶来质问时,他才说是替人家耕的。安重海不知道这个从外地赶回来做皇上的明宗和冯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牵扯,但他不想让冯道和自己一起做宰相,虽然他知道冯道不可能压过自己,自己帮明宗坐上龙椅出过大力,可自己肚里的墨水少,就说,我看李愚这人的才能不在冯道之下,是不是……明宗不悦道,你不要打我的岔,李愚也不错,可比不了冯道,现在像他这样的人不多。你可知道,他回去治丧的时候,契丹还派人来抢过,不是晋王派人守得紧,麻烦大了。
  明宗是个武人,不大懂治理国家的事,冯道做了宰相后,就总和他谈论免除减轻赋役的事,并背些聂夷中的《伤田家》诗,明宗倒也虚心,将诗抄下来贴在龙案一角,这就很惹得安重海不满,又不好说出来。一天安重海弄了个玉杯,说是水运军将在临河里打捞出来的。明宗看上面还有一行字,“传国宝万岁杯”,非常高兴。安重海说,陛下皇恩浩荡,连千古玉杯也该归明主。明宗喜欢得把杯子摸了又摸,问,他们怎么得到的?安重海说,听说有个女子在河边洗衣,不慎落入水中,水运军士把女子捞了上来,谁知上得岸后,军士怀中的女子不见了,成了这玉杯。天上有个白鹤绕着玉杯飞了三圈,然后走了。明宗将杯子抚了几抚说,是个好兆头。冯道,你看这个玉杯如何?冯道神色庄重地说,容我直言,杯是个好杯。也是个国宝、可这只是个小杯,小国宝,真正的大国宝是社稷,社稷稳,才能拥有天下所有的国宝。明宗点点头,还是我的冯宰相说得对呵。安重海不用说心里又对冯道划了一道。
  公元932年的某一天,冯道在街上走,忽然见一小孩拿着一本书在扯着玩,他要过来看,是儒家的经典《九经》中的《论语》,就说,我用一两银子换你这本书怎样?小孩不要银子,径自跑了。冯道望着这本书,生出许多感慨,好像看到孔子在七国之间遽走,战乱20多年来,儒家的经典也散失得差不多了。自己没有办法不让打仗,可保护儒家经典的事能做就做一些吧。自己想在文学上有番成就,现在看也不可能了,整天为国事操不尽的心,那就保护文化吧,也是一宗善事。要想长期保存,必须组织大规模刻工雕印,这要很费人力财力,怕明宗不允,他又对做了不久宰相的李愚说了自己的想法,李愚也说,大好事。于是二人奏明圣上,让国子监核定儒家经典《九经》,组织刻工雕印。冯道言辞恳切地说,这是有利于千秋万代的大业,不然年久失散,对我们来说是罪过呵。明宗说,我不大懂这个,这要费不少银子吧?安重海说,少说得十万两,如今国库紧张。冯道说,陛下,这是前人没有做过的事,盛唐那么辉煌,也没人组织刻工雕印,这是件功德无量的事呵。如果银子不够,可从我们的俸银中拿出一些。明宗展颜一笑,当真我们国库这点银子都拿不出?刻吧。
  一日,冯道在家休息,门人通报说安枢密使到。冯道吃了一惊,不知道安重海来是什么用意。他知道安重海是大权独揽,自己不与他争权,他也奈何不了自己。遭杀身之祸的,大都是为了争权夺利。为了当皇帝,可以杀父杀兄;为了亲近皇上,可以给别人罗织罪名。冯道打定主意,不做这种事。因此,他笑脸出迎安重海。入座后,冯道说,安大人光临敝府,一定有不少教导。安重海说,哪里哪里,谁不知道冯大人学富五车,要说教导,该是冯大人教导我了,我是随便转转,多和宰相来往来往,也好肚里多点墨水不是?冯道说安大人笑话了。两人坐着闲聊。不一会儿,后院传来一阵清亮的琵琶声,好像是《十面埋伏》,激越的金戈铁马声让安重海侧耳谛听了一阵,说,冯大人什么时候也有这爱好了?冯道知道他指的是养歌伎,当然既是伎,顺便玩玩也是可以的,就正色说,是一个小民女,也是远房亲戚,家里遭了变故,来投奔我的,这女孩倒也机灵,跟我儿子小吉学过一阵琵琶。冯道对安重海说的不全是真话,琵琶女并不是他的远房亲戚,而是当年安重无给他拉来的那个女子的女儿,父母亲都得了一种肚子大的病,母亲临死时,要她来投奔冯道,说冯道是大好人。女儿长得酷似母亲,冯道刚见到时愣了,以为是做梦,问明原因后,唏嘘了半天,就叫女子在府里留了下来。安重海说,能否叫女子来给我们弹一首?我听这女子指法不俗,以后是个材料。冯道知道安重海好色,本不愿让女子近前来,但又想安重海四十有余,女子才十几岁,不至于吧。冯道自己也不知道内心里还有不愿得罪安重海作祟,就让人去把女子叫进来。女子低头进来后,冯道说,小英子,安大人想听你弹的曲子,你拣自己弹得好的弹两首。小英子也乖巧,说,安大人,小女弹得不好,大人不要见笑。安重海当时就被小英子姣好的面容,说话的神态迷住了,忙说,弹得好,弹得好。小英子后来弹的什么,他一点也没有听进去,直到琵琶声要结束的时候,好像还有些发愣。冯道说,安大人,小英子弹得不好,多指教呵。安重海连声说,真的是好,冯大人,你有福气呵。冯道只得说,大人爱听,以后常来指教。后来安重海又来过几次,都直夸好。安重海走后,小英子对冯道说,这个安大人好像不地道,看人时眼直勾勾地。儿子吉也说,这东西再来了,就说送小英子到亲戚家去了。冯道说,纸里能包住火?又过几天,安重无过府上来了,冯道说,你这些天怎么不过来了,有什么事吧?安重无说,我没脸过来,对不住你们。冯道说什么事。安重无说,怪我多嘴,我哥哥那人你知道,霸道得很。你看看,我明知他霸道,见了他还犯贱。那天看见他,本来不想对他说话的,想想不说也不好,就说你府上有个琵琶女琵琶弹得不错。他是不是来过了?冯道点了点头,安重无说,我真是没事找事,前天他专程找到我,说想要小英子到他府上弹琵琶,他说他缺这么个弹得好的。我不捎吧,你知道那人,向来说到做到,就是我不捎,他也有别的门;捎吧,又对不住你。冯道想骂安重海又没有骂,好像是自说自话,他没有别的意思吧?安重无说,不知道。冯道说,你就说信捎到了。不过这事还得问人家姑娘的意见,你说是吧?冯道以为小英子不会有什么的,冯府安府都是府,安府比冯府还阔气些,就问小英子愿不愿意去,小英子说不去。小英子说不去是因为小英子和吉有了恋情。小英子跪下说,大人,你打我骂我吧,我和吉已经私订了终身,我不到安重海那里去,他不是个好人。冯道说,你不要胡说,安大人是朝廷重臣,怎么不是好人?小英子说,我不管他重臣不重臣,反正我不跟他去。吉也进来说,你是把小英子往火坑里推呵。冯道眼一瞪说,你是在给我说话吗?吉一脸委屈地说,爹,安重海的为人你不是不知道,小英于是没办法才来投奔咱的呵。我不明白,当年你为啥拒绝小英子的母亲,现在小英子和我订了亲,你又为啥不肯救小英子?
  冯道长叹一声,流下泪来,都是你爹不中用。总想世道艰难,不想落下什么把柄。小英子不去,安重海非报复不可,到那时,全家谁也不保。小英子,你只当是为了救救老夫。小英子也泪流满面地说,你让我想几天。第二天,小英子来说,愿意去。临走,和吉抱头哭了一场。冯道嘱咐小英子,心放宽些。小英子哽咽着说是。没想到第三天就传来小英子自尽的事。小英子托人把琶琶送给吉,吉抱住琵琶哭得死去活来,出走了一个多月。冯道让人把吉找回来时,吉已经非常玩世不恭了。
  冯道夜里捶着头问自己,冯道,你活得还像个人吗?
   

  冯道隐约觉得明帝脚下卧有一只虎,但不知是谁。一天,明帝看左右没人,问冯道,你看安重海这个人怎么样?冯道完全可以说安重海如何不好,事实上安重海已引起不少人的非议,但冯道没有说,他观察了一下明帝的神色,却看不出明帝的心思。有顷,冯道说,安大人是个极有能量的人。明帝哦了一声,又说你看我百年之后,谁可继位?冯道说,此等大事,臣不敢言。冯道知道安重海和潞王斗得厉害,潞王也不是个善茬,二人大概不是为了争将来的皇位吧。明帝说,但说无妨。冯道这才说,陛下看秦王如何?明帝思忖良久,却没有言语。又一日,明帝又问冯道,我听说安重海要去征淮南,可有此事?冯道见明帝把话点明了,知道安重海是作恶到头了,但仍说,请让臣弄个确实,安大人是重臣,不可轻易动,要不容易乱。明帝点头,安重海耳目多,听说后非常害怕。天黑后,找到冯道府里,说冯大人,您千万别相信那些人的话,我怎么敢呢,一定是谁和我不对,下我的烂药。我以前有对不住大人的地方,望大人海涵。说着,递上来一个宫中的古玩,是玛瑙做的小人,精巧极了。冯道收下后说,安大人有没有这事,安大人最清楚,当今皇上一定会明断,你也知道我的为人,更不会落井下石的功夫。安重海脸上一红,忙说,这我就放心了。因为冯道说的落井下石是安重海的拿手好戏。第二天冯道将古玩交给明帝说,我不敢不收,不收怕他来个鱼死网破。明帝说他还没有这个胆。说着安重海来了,请求解除枢密使的职务。明帝说,你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安重海知道明帝是耍笑他,就说,有人中伤我。而且他猜出冯道这么早来肯定是把古玩给了皇上,就恨自己的失算,恨冯道是不叫的狗,因此狠狠地剜了冯道一眼。明帝继续笑道,你不要这样看冯宰相,他到现在一句对你不好的话都没有说。我倒要问你,你究竟有没有要去征淮南的事?安重海直叩头,臣不敢,是人诬陷我。明帝不高兴地说,既是诬陷你,你为什么主动来辞职?辞职的意思是不是承认有了。安重海知道和皇帝是没办法论理的,怪不得人人都想推翻皇帝也都想当皇帝,因为皇帝可以不论理。不过安重海此时的推论非常不适用于冯道,冯道也从二人的对话里想到皇帝不论理,但人人想推翻皇帝和想当皇帝他却没想到。如果此刻安重海把话说出来,他一定不肯赞同,我才不愿做这个苦事哩。
  明帝转而问冯道,你说怎么办?冯道说,免了他的职吧。冯道知道安重海注定是死路一条了,安重海不会混事,不知道适当地节制自己的权力。如果让皇帝感到是个威胁的时候,也就是说,你可以“寿终正寝”了,悲剧呵悲剧,又一个悲剧人物。尽管安重海做过伤害他的事,可他还是想免去安重海的职或许能保全性命,而一个大臣却说,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安重海不会谋反,不要免去安重海的职务。明帝说好吧。冯道不知道这大臣是否和安重海有仇。
  散朝后、冯道看安重海就像一具没有头的尸首在走。明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把你继续放在这个位置上烤,直到烤死为止。果不其然,不出三月,有节度使奏明圣上,说安重海口出恶言,侮骂圣上。明帝就派李从章率甲士围住安的宅第,安重海出来迎接李从章,纳头要拜的工夫,李从章的锤飞将过来,正要击在安的脑袋上,安微微一偏,击中肩头,安重海已经体会到生命正在散失,大声说,我死不足恨,恨的是没有除掉潞王,他日必为朝廷之患。“患”字刚出口,李从章又一锤飞来,安重海的生命已经得到了彻底丧失。
  安重海死时的话,尽管李从章吩咐军士们不许传出,但五代时乱就乱在保密性差,人们还是知道了。冯道对明帝说,安重海的话是不是真的?明帝笑了,安重海这人坏就坏在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可此时冯道明明感觉到潞王正是那只虎,正瞪大眼睛看着皇位呢。潞王虽然不是明帝的亲生儿子,但因为战争期间,很勇猛而得到庄宗和明帝的赞赏。安重海和潞王斗得最厉害的时候,明帝偏袒过潞王。照安重海的意思,潞王这种人兵权重的话肯定会反。不给兵权又不行,不如杀掉。明帝说,我做小将校时,家里缺衣少食,是他担石灰、收马粪赚钱养活家人。此时冯道看着这个68岁的老人,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没用的。明帝大概是老糊涂了,除了不削潞王的兵权,反而又封为太尉,好像要赔偿和安重海斗时潞王受的损失似的。有天又说起继承人的事,冯道说还是秦王合适,文武都来得,还有本诗集叫紫府集,人虽傲点,可也不算坏。明帝说就秦王吧。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秦王也许是等不及了,也许是怕被人夺了位置,竟举兵逼宫,明帝斩了秦王,就在大殿上哭了起来,说让宋王来。也就是后来坐了不到一年龙椅的闵帝。闵帝性情敦厚,人也年轻,和潞王比较起来,应该归到羊的行列。冯道不知明帝是怎么想的,在继承人这个问题上老弄不好。羊肯定驾驭不了虎。从明帝死后闵帝登基的那一天起,冯道就觉出自己老是生活在谋杀的气氛中。而且此后几十年都是这么过的。冯道生活在提心吊胆中,他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有些弱有些善良的年轻人知不知道将有一场不可避免的灾难,该不该对他提说?提说后他信不信,就是信,他有没有足够的办法去应对?如果一旦对付不了潞王,反过来潞王得势就不会对自己客气的。冯道举棋不定,想想还是不忍,决定对闵帝提说。然而就在这时候,潞王以他一贯的作风开始发难了,动作的速度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闵帝根本就无招架之力,头天从太原起兵,三天后到长安,十几天就到了洛阳。闵帝在出逃的路上遇到三年后埋葬掉后唐的石敬瑭,言语不投机,被石敬瑭杀掉了随从。阂帝事实上已经只有几天的日子好活了。冯道在家中为闵帝悲哀。出事的前几天,冯道就没有上朝,说是头痛,其时冯道已感到风雨即将来临。因此,公元934年农历4月9日的下午,闵帝不得不喝下潞王送去的鸩酒的时候,冯道的心猛烈地跳了几下。他深感对不起闵帝,对不起这个21岁的青年。4月3日潞王进洛阳的时候,他率百官躬迎在路旁。四月的天,太阳很好,阳光下潞王更加盛气凌人,他看到潞王,看到了这只虎。在关于率不率百官迎潞王的问题上,他折腾了一宿,最后还是决定率迎。因为你不迎,别人也要迎,潞王要进洛阳坐到雍和殿的龙椅上,这是不争的事实。为此,冯道特别检查了自己的良心和他人的良心,发现做帝王的以及想做帝王的和普通人的良心不同。他不知道是不是有大良心和小良心之分。前一类人如果是大良心也可以说是非良心的话,冯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良心了。按说这是20多年前降晋王的时候已经弄明白的问题了,可此刻他还是不忍。他两眼发红地去迎潞王,好在潞王只顾着高兴,还以为他是激动呢。潞王说,冯大人能这样做,我是很高兴的。冯道说,百官能为陛下效力,是很大的幸福。潞王就笑了。
   

  冯道知道自己这个习惯很不好,可是没有办法,对新登基的皇帝,一下子总是不能适应。面对末帝也就是潞王,他总以为是闵帝,有两次还差点说惜了话,他提醒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他双手持笏,用一个大拇指掐另一个大拇指,日子久了,竟也把闵帝忘了个精光,而竭尽心力为末帝做事了。偶尔他也骂自己简直是条狗,一是指要有狗样的警觉,防止有人害自己,二是指自己的奴性,不管什么样的皇上,他都服好务。
  石敬蹭说到底不是个一般人物,从野心或者叫雄心来说,大致和潞王差不多少,能征善战,很受明帝赞扬。但明宗在上,他是不敢乱的。后来闵帝末帝,想必他就不大服气了。既然潞王是和他差不多少的人都能做皇帝,他为什么就不能呢?应该说有这点勇气的人,是很不错的。三国时的曹操就说我不称帝,不知有多少人想称帝呢?比遮遮掩掩的刘玄德来得直率。此外,盛世和乱世的区别就在于盛世使除了皇帝外其他想称帝的人的梦成为泡影,而乱世,就有可能梦想成真,并不是说盛世做这种梦的人少。从这个方面说,乱世也有乱世的好处。这时候,有两件事显得非常之有意思。一是太原这个地方,好像是拥兵成事的地方,起码潞王如此,石敬塘也要仿效,并且还成功了。二是那时候喜欢上演些军士突然对某一个将领山呼万岁的事。也是潞王时候有,石敬瑭也这样做了,正所谓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古人也是乐此不疲的,后来的赵匡胤,弄了个“黄袍加身”就是明证。石敬瑭和别人不同的是看到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不了对手,就转而求助于契丹人。耶律德光正对中原垂涎三尺,很爽快地答应了石敬塘关于割地、献帛、称儿的请求,千里迢迢来“帮助”石敬瑭坐上了那把龙椅。
  冯道在石敬瑭登基没有多长时间,就提出告老还乡的事。主要是对石敬瑭向契丹人称臣称儿有看法,可作为宰臣,有看法也等于没看法。石敬瑭很表示诧异,问,是不是有让你不称心的地方?冯道说没有,我官为一品,十六支门戟,当朝最高的级别了。我是想过了知天命之年了,还是回老家好,读读书,写写字,安度晚年。石敬瑭说,你侍奉了那么多皇帝,成了那么多皇帝的左右膀臂,偏偏到我这里不干了,不是看不起我吧?冯道不敢再说下去,他知道石敬瑭下面的话肯定不会多么好听。石敬瑭这样的人他是了解的,于是再不提告老还乡的事。一日,石敬瑭忽然来到他家里,冯道吃了一惊,石敬瑭说,不必惊慌,我是想问你,还回不回去?真要走,我也不拦你。冯道说,不走了。石敬瑭说,还是不走的好,现在并非太平盛世,你想告老还乡,图个清静,怕不容易啊。这样,我赐给你4个美女如何?冯道连连摆手,陛下,别的我还可以接受,美女万万不行。你知道我历来不好这一道,如今年纪大了,更不用说了。再说陛下对我的恩典不少了,就这我还有愧于陛下呢。石敬瑭笑道,不要也好,老实话,我真离不开你呢。冯道以为石敬瑭说笑话,也不在意。一天在崇元殿,石敬瑭对众臣说,谁愿出使契丹?众臣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应答的。契丹路途遥远,多是不毛之地,况且和晋的关系也不好说,谁知道哪天关系崩了就坏菜了。还听说契丹人生性残暴……石敬瑭给每人发了张白纸说,谁愿去就写个“去”字。结果只有冯道写了“去”字。石敬瑭拉着冯道的手说,只有你知道我呵。冯道说我是老臣,该去的。心里却说,日后肯定要有人骂我的。石敬瑭将宝册亲自递到冯道手上,说也只有你能替我做这件事,别的人我还不放心呢。我的好宰相。说着流下了泪。虽说皇上的泪不少时候是廉价的,可此刻大约是真诚的,因为冯道如果回不来,预示着中原不会安宁。冯道怕回到家里,受到家人干扰,就住在馆舍内。第三天,石敬瑭为他饯行,临别时说,老宰相一定能体谅我的苦衷。一路上你要当心,我怎样送你去,也怎样接你回。冯道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中原父者,也流了泪。
  这天是九月九,按说不到天凉的时候,冯道却分明感到凉意袭人,一阵风刮过来,有片半黄不黄的树叶落在冯道的衣袖上,冯道知道那片叶子就是自己,狠狠心,抖掉了叶子,一刹那他看到叶子的脉络在阳光下很清晰。
  上路了,天气越往北,越恶劣。白毛风扑地而来,有几次差点将冯道的车子掀翻,风沙迷漫得对面不见人影。副手韦勗说,冯大人,这是不祥之兆啊。冯道吐了出来嘴里的沙子,看看中午和晚上差不多的怪天说,祥也罢,不祥也罢。既然咱们领了旨,就不能不往前走。韦勗说,大人您这么大年纪都不怕,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您是有福人,我们跟着您,息能逢凶化吉。冯道说,这怕不好说,别看我侍奉了那么多皇帝,也许上天不让我再侍奉高祖了。众人都说哪里会?冯道一行人到达辽阳的时候,已经非常冷了,耶律德光对冯道非常客气,本来耶律德光要出来远迎的,下属说哪有人主迎接下臣的?因此冯道入帐的时候,耶律德光急忙站了起来,说欢迎欢迎,冯宰臣的光临是我们的不胜荣幸。冯道有些疑惑,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不就是耶律德光装的,就没有及时答上话,只把宝册递上去。耶律德光看出冯道的疑惑,说,老宰臣,你当年居父丧的时候,我父亲曾派人去请过你,可惜没有请到。冯道原来也听说过这事,还以为是有些人为邀功瞎说的,便说,臣不才,有劳先王偏爱。然后看着耶律德光,心想自己这次才叫自投罗网呢。耶律德光很聪明,看出冯道的意思,说,你别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我们契丹人也是人。你在这里好生住些日子,看看我们的帐篷,看看我们的人和马,看看有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叫我说,我们这里比你们那里强,我们这有一股生气,你们那里都是死气,陈旧气。当然对于中原文化我是很崇尚的,想让你留下来,也是想请你教我们一些东西。
  冯道说,能为大王效力,老臣三生有幸,不过南朝也是大王的天下,为南朝做事,也是为大王做事。耶律德光看定冯道,仰天一笑,有道理,不过我还是想让你转转看看。冯道也不好再坚持,转了几处,果然感到有一种流动的活力和霸气,军士们都是嗷嗷叫,不像中原人,窝里斗是内行,一有外敌,看谁溜得快。耶律德光每隔几天,就把冯道请去,也不问冯道有什么看法,只向冯道请教些有关典制、礼仪上的事情。冯道也不客气,尽自己所知讲了不少,弄得耶律德光只是点头。每次都赏冯道不少东西,最主贵的莫过于一根其貌不扬的拐杖了,耶律德光说,你知道它的主贵地方吗?冯道正好看过一本书,是介绍契丹人礼仪的,讲到了这种拐杖。就说,这是绣山产的一种木,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拘木吧。耶律德光吃惊得很,冯道学识确实不浅,就笑着说,老宰臣果然渊博,主贵处你也肯定知道,有了它,你可以通行无阻。这也是我的最高礼遇。冯道说,大王如此看重老臣,倒让我惶恐。耶律德光说,你多住些时日就成。冯道说,大王盛情,我住下不走了。耶律德光极为高兴,又特地设宴招待,拎来不少半生不熟的马肉让冯道啃,冯道说我老了,牙掉得快差不多了,可我还是要学会吃马肉才行,真地啃了几口,惹得耶律德光很感动。
  后来冯道把耶律德光赏的东西,除了拐杖没有动用外,其他的珠宝给军士散了一些,余下的全变卖成了木柴和木炭。韦勗不解地问,你真准备长住呵?冯道说,这还能有假?韦昂也不敢说什么。一天深夜,冯道对着北国格外大格外亮的月亮,想起了李白那首“抬头望明月”的思乡诗,不觉流下泪来,耶律德光肯定是不会放自己走的。都是让这个宰相位置闹的,如果不是宰相,石敬瑭也不会让自己来。说起宰相,原先自己并没有这份心思,觉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后来当上了,就不愿或者说不能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了。此时帐篷外进来个人,是耶律德光,冯道忙起身相迎。耶律德光说,我是来查营的,看别的地方都黑了灯,唯有你这里还亮着,想来看看你在做什么?冯道掩饰说,我正在看《道德经》。冯道心很细,总时常打开本书放着。耶律德光问,《道德经》是本什么书?冯道就大致讲了一下书的内容,耶律德光惊叹道,中原文化实在精深奥妙之至,以后我定当领教。起身要走时,忽然看见帐篷一角堆着大堆木柴和木炭,就问,你弄这么多木炭木柴?冯道说,大王要留我,我也准备一辈子为大王效力,只是我年龄大了,北地天寒,我就多备些这些东西。耶律德光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走了。冯道看着耶律德光的背影沉沉地如一座山移了开去。
  第三天,耶律德光请冯道去,冯道想不会这么快吧,大概又是有别的事。耶律德光说,冯宰臣,你可以走了。冯道忙说,大王,我愿意在这里为你效力,我的日子不会多了,就让我呆在这里吧。耶律德光很动感情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心地诚实的人,你走吧。这里毕竟不是你呆的地方。冯道极为高兴,却又不在面上带出来,又三次上表恳请为耶律德光效犬马之劳。耶律德光越发被感动,还是让他们走。冯道却住在馆舍内不走。一天,韦勗进来说,大人,我们等不及了。冯道把脸一沉,等不及也得等,不到火候谁动一动别怪我不客气。韦勗从没见冯道这么凶过,说,万一耶律德光变卦呢?冯道肯定地说,只要你们没有动静,就不会变卦。一个多月后,冯道一行方起身,半路上,韦勗问,你这是什么战术?冯道说,什么战术也不是,我不会打仗,不知道战术,这叫心术。欲走则留,让戎王看出你心诚,否则你有他的马快?韦勗等大点其头。
   

  冯道因为出使契丹有功,被晋封为鲁国公。一日下朝,冯道在前面走,听见安重无在后面对别的大臣说,冯大人走得快,小心别把《兔园册》掉下来。人们顿时哈哈大笑。《兔园册》是本小孩子用的启蒙读物,不用说,安重无是在嘲讽冯道。安重海的死,安重无认为是冯道的作用,冯道曾经给他做过解释,但安重无不相信。他不相信冯道是圣人级的人,安重海那么坑过他,他会不添坏言?冯道说确实没有,你知道我的为人,可以说没有特别爱的也没有特别恨的,连朋友也只有你一个。安重无说,咱们已不是朋友了。冯道说,重无,咱们混的啥啊,没意思透了。我前天又向高祖提出告老,高祖不允。安重无笑了,是撇着嘴笑的,冯道你真行,一面做着高官,享着厚禄,一面又说没意思,得了吧你。安重无气哼哼地走了。冯道望着安重无的背影,不觉悲从心来,忽然嗓子甜甜的,他吐了一口,竟是一团鲜血。自此,冯道半年没有上朝。一天,石敬瑭忽然来到冯道宅第内,冯道刚好了一些,在床上养息,见石敬瑭来,忙要下床,被石敬瑭按住了。冯道看石敬瑭脸色不好,问陛下有什么不称心的事?石敬瑭迟疑一下说没有,我来看看你的病。什么病?这么厉害呵。冯道说肝胃不和,和药罐子打了半年交道,好些了。陛下,最近朝中可有什么大事?石敬瑭说没有,你尽管养你的病。冯道有些疑惑了,石敬瑭明显有心事,而且我说好些了,他还让我养病。冯道其实对自己整天走钢丝的日子很害怕,位置显眼了,不少人就操心想收拾你。于是冯道说,陛下,我病好了后,还是不干宰相了,年纪大了,说不定啥时就办了糊涂事,会误了国事的。再说不定会惹着谁。石敬瑭忽然眼睛一亮说,你说这,我倒想起来了。我待木五这小子不薄,他竟敢谋反,有人说,你和这事有联系,我想不会,说不定就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人。冯道知道石敬瑭来的目的了,于是一骨碌滚下床,跪倒在地,说,陛下明察,半年来我天天在病床上躺着,药堂有大夫开的药单,上面有日期,陛下可着人去查,我若对陛下有二心,让我立死。石敬瑭忙说,起来起来,我怎么能怀疑老宰相呢。
  当然石敬瑭后来派人去查了,没有问题后才对冯道说,安重无可能和你有过节吧。冯道悲哀地想,朋友背后下手,也真狠呵。
  石敬瑭死后,晋少帝继位。一天,晋少帝对冯道提了个怪问题,你对自己怎样评价?估计多少人说你好?冯道想了想说,我有“三不欺”,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这是我行事的准则。至于说我好的人,十个中有一个就不错了。晋少帝说,那倒不至于,可以说毁誉参半吧。你到同州做节度使如何?冯道非常高兴,朝中太玄了,一不小心就会从“钢丝”上掉下来摔个腿断胳膊折。
  公元947年,契丹主耶律德光借口晋少帝只向他称孙不称臣,坏了他的胃口而打了过来,占据汴京后,差人到邓州(后又改作邓州节度使),把冯道叫了回来。见面后,耶律德光说,都老了。冯道说,我不能和陛下比。耶律德光挪揄道,你算什么?冯道说,我是个又痴又顽的没用的东西。耶律德光说,你是不行,我还是佩服你们那些和我作对的将士,你不是这一类。不过,你也够狡猾狡猾的,能从我手中逃走。冯道说,是陛下让我走的。耶律德光手一摆说,那一页掀过去了,不提了。我问你,你说天下百姓,如何可救?冯道脑里急速地转了个圈,诙谐道,即使佛爷再世也救不得,只有陛下救得。耶律德光大笑,我如何救得?冯道说,这我就不知道了。耶律德光又笑道,冯宰臣,你真行呵,有你这句话可救十万人的性命。别看我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我也喜欢含蓄的人。这一次你就随我在身边。冯道说,我六十多的人了,怕帮不上忙。耶律德光还是硬把冯道留下。没有多久,军民到处起来反抗,耶律德光只有北撤。撤离途中,耶律德光忽然死去。这可苦了冯道他们,撤离时,耶律德光把冯道、李松等几十位大臣都虏走了。耶律德光忽然死去,这些人就被契丹人扣在常山。安重无的一家也在这里面。安重无有一个姑娘长得非常出众,是那种增一分太多,减一分太少的人。这天,冯道忽然听到一个女人在大哭,彻心彻肺地哭让冯道心揪在一起,他赶忙走过去,家人却从后面追上来说,还是少管事好,这又不是在咱那块儿。他说,我知道。过去后才弄清楚是安重无的姑娘叫契丹的军士拉走了,女人在哭。冯道对安重无说,去找他们。安重无的女人对冯道说,他个死鳖货,不敢去,你不去我也不活了。安重无白女人一眼,我不是不敢去,去了怕没用,又不认识他们,想去求你,怕你不答应。冯道说,咱们是朋友,我会不答应?安重无当时跪倒在地,我安重无太对不住你了。冯道拉起安重无说,咱还是想办法救姑娘要紧。安重无说,你在他们中间呆过,认不认识他们一些人?冯道说,认识一些,一是不一定行,再者怕也来不及,不大好找。安重无女人哭着说,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冯道忽然一拍脑袋说,我那里有根耶律德光赏赐的木拐,试试能不能行?你再弄些银子,走,咱快点去。宰相李松听说后说,我也会。三人来到契丹营房,里面正传出来阵阵欢笑,冯道手捧木拐走到帐篷门口,守卫的看见木拐,忙低头让道,冯道他们进去后,契丹军士看到木拐,都不作声了,冯道大声说,你们谁是首领?一个人走了出来,冯道说,你可认识这木拐?那首领说认识。冯道说认识就好,得到这种赏赐的就和契丹人一样看待,是不是?首领说,是。冯道说,这姑娘是我的姑娘,你看着办吧。首领忙说,对不起,下人办错事了。随即让把人放了。李松拿过安重无的银子散给军士们说,大家都辛苦了。
  安重无回去后,让自己的姑娘认冯道做干爹。冯道说,还是得想个万全之策,我打听到有个太白洞,里面住的都是尼姑,咱们不如把几家的女儿都送去。安重无和李松都说主意太好,又联络了几家,还是把木拐当作通行证,分三次送到了太白洞。
   

  冯道他们在常山被扣的时候,皇帝将冯道的宅第给了苏禹珪,李松的宅第给了苏逢吉,安重无的宅第给了苏逢吉的弟弟。冯道他们回来后,李松和安重无都非常不满意。冯道对他们说,不能因小失大呵,三苏现在是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安重无说,管他什么人,能啃了我的卵?想起我的假山凉亭就心痛。冯道回到家后,女人和儿子吉也吵吵,说这地方连原来的地方的小拇指也比不上。冯道厉声说,你们要敢在宅第上给我捅漏子,别怪我不客气,小吉你听着,你别当这是个小事,弄不好就是人头落地。吉笑了笑,你就会把小事当成大事,一辈子就这样。冯道怒道,你再说一遍。吉也不敢再说下去了,虽然玩世不恭惯了,但也得看分寸。
  弄清楚事情的起因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不知道是李松的人还是安重无的人说了些不满三苏的话。苏逢吉就很不高兴,觉得李安二人小器,皇上要给,又不是我们要,你们不满我们?苏逢吉的手下就编了个谎,说李松和安重无都和外面要反叛的人有联系,把密信装在蜡丸里等等。冯道知道苏逢吉是诬陷二人,却不敢为二人辩解,如果辩解,自己很可能也会被列进去。因为他读得懂苏逢吉的眼神,那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你可要小心啊,想把你牵进去容易得很。你现在并不得势,你和安重无是铁打的朋友,你被契丹人俘虏那么长时间……冯道心里鼓了几鼓的勇气终于消失了。
  不过没有多久,苏逢吉就不行了。冯道感觉到龙椅上的人又该换了。这次换人倒让冯道受了煎熬,这是冯道没有想到的。周太祖郭威对晋隐帝这个年轻娃娃要除他很不理解,偏偏年轻娃派出去的李洪义又是个软蛋货,不仅没除郭威,反把信儿捅给郭威,郭威还有不恼之理?就同几个大将一路杀到京师洛阳,可怜隐帝20岁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问题是郭威也是个有意思的假惺惺的人,想当皇帝又要忸怩做作一番,当然是带着刀枪的肃杀之气的忸怩。冯道正在为侍奉的第8个皇帝伤心,郭威领十几员大将来了。冯道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以为是自己活到头了,却见郭威跪在自己面前。这一跪,冯道清楚了,是想让我冯道带头拥戴你当皇帝呵。冯道自己做不了皇帝,对想做皇帝的人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好呵,你连晋隐帝都杀了。这话他没有说,只说,郭公用心良苦呵。郭威顿时臊红了脸,却并没有发作,心里想,看来是不到火候呵,冯道部敢这样对我说话。郭威到后殿对太后说,立刘承勗吧。太后说,承勗久病在床,怕不久于人世。郭威到病榻上看看刘承勗果然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又对太后说,立刘赟。刘赟当时在徐州做节度使。郭威让冯道带官员去迎接。冯道看着郭威,问,你是真心还是假意?郭威对天发誓说,有半点假意,上天不容。冯道知道,一场悲剧又要开始了,这次自己将要扮演一个不太次要的角色。我一辈子没有说过违心的话,这次却要说了,老了老了却要扮演这样的角色。到徐州后,冯道对刘赟宣读了太后的旨意,刘赟先是很高兴,后来眼里有了犹疑,但看了看冯道,还是相信了。冯道看到这又是一个被拉上屠宰场的羔羊,不觉眼里闪现出一丝悲哀,还有一丝愤怒,你郭威也太不地道了,自己要做皇帝,何必这样赶尽杀绝?不过哪个皇帝不是如此?也许不会?刘赟不会知道这些内容。上路走到宋州时,刘资可能感觉出什么,问后来带着许多兵的郭崇威带那么多兵是何用意?郭崇威一时不知怎么回答,问冯道,冯道说,你就说太后怕有变,让来保护你。此时郭威已经称了天子,彻底打破了冯道的侥幸心理。郭崇威说了后,刘赟因为不知道郭威已称天子,还说谢谢郭将军。倒是刘赟的副将从外面进来后说,百姓纷纷传言,郭威已做了天子,我们不如杀了冯道,夺了财物,往太原方向去。郭威新近称帝,也顾不上追我们。不知为什么刘赟却犹豫。这时候,郭崇威对冯道说,皇上让你回去,你可不必向刘赟辞行,否则他们急了,可能会杀你。
  冯道觉得非常愧疚,自己做的是件什么事?因此,当他决定去辞行,刘贸望着他流泪说冯宰相呵你是做了三十年宰相的人我是冲这一点才相信你跟你来的呵时,冯道简直木呆了。刘赟的副将说,杀了他吧?他仍没动。直到刘赟摇摇头说,也不是他的主意,放他走吧。冯道这才慢慢走出来,分明觉出自己死在了刘赟前面。后来听到刘赟终于被郭崇威所杀,他痛心彻肺地哭了一回,冯道,你被人利用得苦啊。你在活人呵。哭过之后,冯道又想,假如当初郭威对自己讲清楚,就是去骗刘赟的,自己不也得去吗?这样一想,冯道就只剩下叹息了。
   

  好在郭威对冯道还算可以,并没有因为冯道没有带头拥戴他而给冯道小鞋穿。我们说过冯道无论对哪个皇帝都是从不习惯到习惯,进而非常忠心。冯道到72岁时,也就是公元954年周世宗登上皇位这一年,忽然觉得自己很没有意思,活得没有意思透了。刘赟的事虽然惭愧,可有时又想想自己处变不惊,终究没被杀。心情不好时又想,自己到底算什么呵,老不要脸?真如自己回答耶律德光那句话?这天,他和周世宗在一块用饭,是周世宗高兴,让一块用的。周世宗吃饭的声音很响,吃饭速度也快,简直风扫残云一般。饭后小憩,冯道说,陛下吃饭不合儒家要求啊。周世宗不耐烦,说,什么儒不儒的,只要舒服就行,我习惯这样。一下子把冯道堵个结实,冯道又想起没意思的事来。活了72,看来是惹人嫌的时候了。二月的一天,天晴得极好。忽然潞州方面奏称刘崇和契丹人来犯。周世宗说,好呵,我正想收拾他们。吩咐作好准备,亲自征伐这帮逆贼。冯道忽然觉得天有些黑,定定神,天仍老样,说,陛下切不可亲征。周世宗不悦,为何?冯道说,太祖刚刚晏驾,国内不大安稳,再者刘崇也非等闲之辈,山高路远。我积数十年的经验,这个时候不能出去,要去,可以派征讨大将去。周世宗说,你那是老皇历,看不得。这次我偏要去。想当年唐太宗不也亲自征讨天下吗?冯道大概是想有意思一回,或者是老糊涂了,不然就是太忠心了,说,陛下能比得了唐太宗?周世宗心里骂道,好你个冯道老儿,这么看不起我!但嘴上还说,我是说要那种勇气,如山压卵,他刘崇能有多大本事?冯道竟没有看出周世宗忍耐到了极限,脸上的青筋在一点一点蹦出来,竟说,陛下比得了山吗?周世宗气极了,看了冯道好大一阵,说,你是不是怕让你一块去,死在路上呵?冯道还想说点出格的话,有人扯冯道的衣袖,冯道回过头来,说,你扯我的衣袖干嘛?弄得周世宗一跺脚走开了,据说,周世宗两顿没吃好饭。
  周世宗没有听冯道的话,一路征讨,很顺利,到处凯歌阵阵。一天,有人来报,冯道死了。周世宗沉默良久,让辍朝三日。据说冯道死时连叫三声,没人清楚叫的是什么。周世宗想,冯道为何苦苦劝我呢?这个问题很折磨了周世宗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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