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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归来


  七月,叶芽从大别山回来了。叶为一猛一见她,竟觉得她有几分像农村妇女。皮肤晒得黝黑,头发灰蒙蒙的,言语中时不时夹两句大别山土腔,甚至动作也变得土气了。叶芽一下火车就给叶为一打了个电话,然后就直接回家了。叶为一赶紧回来迎接她。见到父亲,叶芽问这问那,又开朗又友好,仿佛家里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这使叶为一心头一阵阵发热。
  “你想想你走了多久!三百六十天!”叶为一爱抚地看着女儿,“早通知我几天多好!不过爸爸已经下了命令,要炊事员好好为你准备晚饭。中饭来不及了,我们将就吧。”
  “粗茶淡饭足矣。”叶芽微笑着,“在乡下习惯啦。其实乡下挺好,真的,那是个净化灵魂的地方,一言难尽,你知道,我最大的体会是,中国有很多人关心的还是温饱问题,而我们在北京的沙龙里,高谈阔论得太没边了。”
  “是啊,到下面看看就是不一样。回来好好写写你的下乡见闻,就像当年斯诺到延安写《西行漫记》。”
  “你怎么会这么想?”
  “随便讲讲。不对吗?”
  “对——”叶芽又笑了,“爸,我在下面挺想你,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比较艰苦。”叶为一摆摆手,“腹背受敌。和成敏越来越搞不到一块,她已经搬到成洪屋里去了。”
  “噢?”叶芽有些吃惊。
  “随她。”叶为一淡淡地。
  叶芽又问:“叶子怎么样?”
  “也闹翻了。她现在是大款啦。有一天来找我,说要把她那些财产挂靠到我们单位去。那不是实话,她的用意是以此退一步逼我给几个老战友写信,她好去挂靠他们。这个忙我没帮。我反对军队请这些财神来,为这个我已经遭到很大非议。”叶为一向叶芽谈起了详情,末了,说,“她这几个月连一个电话也没打来。”
  “爸,我支持你的主张。不过你有的时候怎么像个小孩子。一会儿我给叶子打个电话,叫她晚上回来。”
  叶为一不置可否。

  晚饭前,叶子果然回来了:“姐!”她一见叶芽就扑上去。她今天穿一身鹅黄色套裙,眼眉嘴唇都精心修饰过了,看上去很漂亮,“姐,你怎么又黑又瘦啊?”
  叶芽端详着妹妹:“看你气色那么好,发财了吧?”
  “我现在开一辆奔驰320。”叶子眼里闪出神秘的光芒,“怎么样,拉你兜兜风,享受享受我的高水平生活,也显显我的车技。”
  叶芽摇摇头:“以后吧。你先去看看爸爸。”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叶子噘起嘴。
  “叶子,不要和爸爸治气。爸爸有些想法是对的……你知道吗?那个女人现在睡在成洪屋里了。”
  “真的?”叶子笑了,“我这就去看看他,”她来到客厅,见叶为一坐在沙发上,“爸!”她伸出右手,“我们和好吧。”
  叶为一笑起来了,也伸出右手:“好好。”他握住了女儿的手。
  叶芽跟过来:“爸,以后,我天天回来住。”
  叶为一的眼睛不由得发涩:“那当然太好了。”
  正说着,成敏下班回来了,叶为一见到她,脸不觉沉下来:“唔。”他只“唔”了一声。
  成敏并不理会他。倒是一眼看见了叶芽,立即带几分热情地惊呼道:“哟,叶芽回来啦!”
  可叶芽只向她点一下头,并且也只是“唔”了一声。
  叶子冲成敏挤挤眼,拉起叶芽的胳膊,嗲兮兮地说:“姐啊,今晚我不走了,我要和你一起‘困觉’。”她刚看了一部关于阿Q的电影,此时学着阿Q对吴妈的腔调,“啊?你答应我嘛,我们在一张床上‘困觉’嘛。”弄得叶芽忍不住咯咯咯笑。
  成敏脸色发白了。叶子又一次在挑衅!还不是叶为一讨好她们告诉她们你睡出去了!这老东西!她狠狠地瞪叶为一一眼,可叶为一正没事人似的望着叶芽微笑。王八蛋!瞧他那德行,瞧他们!”那亲热劲儿,存心气死你啊!没门儿!我才不生气。
  “首长,开饭了。”炊事员过来了。
  “走,吃饭去!”叶为一兴致颇高地率众人来到餐厅里。他指着满满一桌菜肴对叶芽说,“叶芽,你看看,这都是专门为你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满意吧?”
  叶芽会心地向父亲笑笑。
  成敏的心又是一抖。
  晚饭确实丰盛,而且,那些菜确实全是叶芽最喜欢的。什么松鼠桂鱼、红炯鸡块、三鲜锅巴、蘑菇油菜……啊啊,叶为一什么时候为你准备过你喜欢吃的菜啊。只听见叶为一提议,为叶芽归来干杯。叶芽和叶子立即举杯。成敏也只好举起了酒杯。可她们住碰杯碰得好亲热,叶芽和叶为一只轻轻同她碰了一下,叶子呢,则根本没搭理她。然后,他们仨就碰杯声不断欢声笑语不断,把她晾在一边了。她真想骂人啊,但她忍住了,闷闷地吃了几口菜,喝了碗粥,也不打招呼,径自离席而去。
  叶芽抬头看成敏一眼,没说话。
  “嘻!”叶子望着成敏的背影耸耸肩。
  “嗯,”叶为一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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