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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这也许是跑马滩近几十年来出现的最为惊天动地的事。事情是这样开始的,天刚明,从贵家庄原来的废址上先升起了一柱巨大的浓烟。这天,黄河滩上恰巧没风。烟柱升得很直很高,方圆几十里都能瞅见这一烟柱。虽然火堆烧的是麦草不是狼粪,田宏昌仍然把它叫做“狼烟”。
  田宏昌站在狼烟旁,有几个人正在给火堆中添加着湿麦草。洒过水的麦草扔进火堆后,腾出更大的烟雾。
  这柱狼烟是田宏昌安排人点起的,这是他们昨天秘密计划的一部分。看着狼烟升上了天空,田宏昌一时生出了一种悲壮感。在狼烟升起半个小时后,四面八方的移民都涌集到昨日被烧毁的移民的废墟上。田宏昌站在一辆手扶拖拉机上,一声号令,近千名手持镢锨棍棒的移民朝跑马滩农场的场部开去。半小时后,移民包围了农场场部。
  这时分,居住在场部的张长福刚好起床。当吓呆了的办公室主任向他来报告移民包围了场部的消息后,他颓然坐在床上几乎起不来。以他过去的了解,农民是吃硬不吃软。所以他昨天决定强行收回土地,强行拆除移民的庵点。他原以为,这样会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可没想到事情竟急剧地恶化起来。如果再一次发生冲突,发生了流血,那后果就会不堪设想。想到这儿,他急急忙忙地喊:“快,快关住大门,谁也不许出去。”
  和张长福相反,这时在场部大门外一百多米一片桐树林带下的田宏昌却非常开心,也非常得意。他望着不远处农场的高墙。显然,农场里的人也做了戒备。农场的大门紧关着,墙头上有许多绰绰守卫的人影。移民们拼命地呐喊着,一小股人试图冲进去。见到这种情况,田宏昌不由皱起了眉头。他让人喊来了一个移民小头,问:
  “你们咋搞的? ”
  “朝进冲不? ”那个小头摸不着头脑。
  “冲? 冲个屁!”田宏昌大发雷霆,“冲进去,打开来,出了人命,你我想进监狱? 昨日,是他们冲进咱那儿,先毁了咱的地。昨天,把他们美美地整,出了事也是他们负责。今天是咱们冲人家,出了事咱得负责。你的脑子让牛吃了? ”
  “那撤? ”
  “不撤!”
  “那…… ”
  “围起来,吓唬吓唬!”
  田宏昌指挥着移民把农场场部包围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县上的工作组到达现场后,田宏昌顺势提了些要求,然后才把移民撤开去。
  移民撤走后,被吓坏了的农场工人乘了十辆大车涌进了省城,并冲进省府大院上访,一时又成为了轰动省城的一个事件。
  移民的这次包围,确实吓住了农场。几天后,废墟上的百多间移民庵棚重新搭起来了。移民不但重新占据了原来的耕地,而且还新占了农场更多的土地。这一串连锁事件后,张长福主持工作的权力被撤消,而且农垦局党委给了他党内严重警告的处分。
  谢华和孙副县长带着二百多人的工作队下了黄河滩。
  带这么多人下滩动员移民出库,在谢华的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她和孙副县长商量了一下,便把指挥部扎在黄河老岸下的一个小村。
  谢华记得很清楚, 她和孙副县长是昨天深夜连夜被叫到地区的。当他们赶到时,会议室里已经灯火通明。奉命连夜赶到地区的各个县的负责同志全等候在会议室里。地区领导无言地走进会议室,冷峻严肃的表情,使人感到发生了某种重大的事情。地区的负责同志通报了移民和农工闹事的情况,随后安排了动员移民撤离库区的工作。一位地区领导严肃地说:“移民私自返回库区,近几年来变得规模越来越大,终于发生了最近一系列的严重事件。我们决不能使这种情况继续下去!要不惜一切代价,迅速把移民全部从库区撤出去。要县包县,乡包乡,组织强有力的工作队下黄河滩去。明天就行动!”
  指挥部召集了一个简单的动员会。谢华和孙副县长把工作队分成了几十个工作组分头去滩里去找本县的移民。一切安顿好后,孙副县长就主动提出去找田宏昌这个移民头做工作。
  谢华说:“孙县长,进滩的事我去。你老都五十八喽!你就坐镇来指挥。”
  孙副县长摆摆手说:“不,不,这一次,县委明确是由你来挂帅。我么,敲敲边鼓,参谋参谋。”
  孙副县长狡黠地把谢华看了一眼,然后蹴在凳子上抽起黑卷烟。这时,他的脸又恢复起了往日的冷漠,脸上的颜色变得就象手中的烟卷一样黑。他腾云驾雾地抽了一阵子,呛得谢华直咳嗽。他不好意思地把烟掐灭,向谢华点了一下头,表示歉意。
  谢华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进入房子。她问:“孙县长,你好象是在想什么? ”
  孙副县长一怔,随后一笑:“是想件事情。我想田二牛……他也是个移民头。”
  谢华说:“田二牛,我去找!”
  孙副县长说:“也好,也好,你们熟悉。”
  其实,孙副县长想的并不完全是这件事。他心里想得更多。在孙副县长的经验中,田宏昌这种人,完全好对付,一个警察就能治得了这种人。他相信,只要他一出马,这个移民头就会俯首贴耳。那时,方会显出还是姜老的辣。从联产承包开始,他就觉得他和谢华有了距离。到后来机构改革时,又强调年轻化,他似乎有了一种渐渐不被重用的感觉。这次组成工作队,无论是从职务的排序上还是从资历上来看,他觉得都应由他自己来挂帅。可偏偏,县委在研究时,确定下由谢华负责,由他协助。这,他最不服气了。他觉得,他应该显示一次才能。现在,是时候了!但是,对付田二牛,他就觉得没有很大的把握。田二牛是一个不吃硬的犟汉。可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学会给人和风细雨做工作的本领。他正想把这件事推给谢华,没想到她却主动地应承了。真是太好!
  事一说定,孙副县长就带了几个人,乘了两辆吉普车风风火火向滩里开去。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看见了田宏昌那些移民的庵棚村点。孙副县长摆了一下手势,吉普车就放慢了速度。一位工作人员看见了村点口似乎有了望哨,就请示孙副县长怎么办? 孙副县长一挥手说“进!”,吉普车就扬着灰尘向村点口冲去。当车子在村点口嘎然而住时,突然从大大小小的庵棚里涌出许多老太婆、老汉和娃娃。这些人把孙副县长一行人挡在了村点口,还有些老婆爬在车头,坐在车尾,让吉普车动弹不得。
  “你们这是干什么?” 孙副县长铁黑着脸问。
  引来一大片诉苦的话。
  孙副县长指着人群中的一个老汉说:“你不是黑丑么?”
  黑丑老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县长,是我!”
  孙副县长严肃地说:“怎么,你又闹事了?”
  “不,不……”黑丑老汉向后退了两步。
  显然,黑丑老汉有点怕这位黑脸大鼻孔的县长。他记起了在合作化的时候这人关押他的事情。那时,多亏了张长富说情做保,乡上才放了他。就在这时候,后面来了一位男人扶住了他。黑丑回头一看,原来是油娃。油娃是田二牛派过来帮黑丑老汉修理庵棚的。
  油娃说:“叔,甭怕,现在政府讲民主,没人敢吃了你!咱现在是回咱跑马滩的老家,又不是做啥犯法的事。怕啥?”
  孙副县长把油娃看了两眼。他在当平民乡乡长时就知道烂烂嘴油娃,但他也知道,在群众闹事的场合,一定得把首要的人物压下去。否则,局面就会控制不住。孙副县长走到油娃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这一着,果然有效。开始,油娃还能顶住这种目光的压力,后来,他心里开始慢慢发毛,不由心虚得把头低下。孙副县长心里很得意,但脸依然扳得很黑。
  孙副县长说:“我告诉你们,统统都给我回去!不听政府的话,强行返库,不是犯法是啥? 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一天过后没有走的,后果自负。我不是吓唬你们。”
  人群开始了骚动。先是村点中涌出来一大群青年移民。接着不知道是谁把娃拧了一把。有小娃先哭出声来,引得好多娃娃哭闹起来。这一来,人群乱了。有人骂出声来,老汉、老婆们吵闹着拥挤着朝吉普车挤来。车上的工作人员全跳下来,面对着这群老人娃娃们的轰闹一筹没展。有的老汉诉说着半辈子的苦衷,有的老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胡喊。还有一个人拉着工作人员的手说:
  “我们也不怪你们。大官压小官,你们小官也实可怜!”
  外围的青壮年则呼喊着为里面的老人们助威:
  “我们不回去!”
  “反对恐吓人!”
  “要文斗,不要武斗!”
  ……
  这时,油娃又有了精神,他对孙副县长说:“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孙副县长的脸白了,又黑了。这局面,他没料到。好汉难架三只手。面对这么多人的乱轰乱闹,一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总算挤到了吉普车边,一捶重重地抡在车盖上并大吼了一声:
  “肃静!”
  这一吼,还真起作用。人群的吵闹声开始平息。
  孙副县长沉着脸说:“叫田宏昌来,我和他说!”
  “谁是田宏昌呀? ”人群中冒出来一个怪怪的腔调。
  孙副县长用眼瞅了一下,没找见说怪话的人,于是就盯着黑丑老汉问:“你说,田宏昌人呢? ”
  “他没在,出去了”一惯不会造谎的黑丑老汉肯定地回答。
  “出去了? ”
  “嗯,出去了。”
  孙副县长一阵冷笑。这冷笑使黑丑老汉有点不自然起来。
  孙副县长断定,田宏昌肯定就在村点里,而且让这些老汉老婆来挡车,也肯定是田宏昌出的鬼主意。但现在要把田宏昌叫出来,显然已不可能。
  面对着越来越多的围人,孙副县长一点儿也没慌张。他干脆爬上吉普车站得高高的。他挥挥手让人群的吵闹声都平息下来,这才大声讲起话:
  “同志们,你们的头头既然不在,那我就来召集你们开一次大会。我向你们明确地宣布,你们私自返库是非法的!三门峡移民的安置问题是一个历史上遗留问题,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们都要认清形势,擦亮眼睛,千万不可轻信谣言,受人煽动。我向你们大家重申政府的原则:库不能返,地不能种,种了无效。希望你们尽快返回安置区去。”
  人群先是静了几分钟,随后是一片哗然。
  孙副县长跳下吉普车,对司机说了一声“回”,两辆吉普车就开足马力向远方驰去。
  车后遥遥传来一片呼喊声。
  正象孙副县长估计的一样,田宏昌果然在村点里。他就躲在人群后面的一个庵棚里,孙副县长的讲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要是他心中不怕,那是假的。可是,事已经到了如今,不硬撑下去也不行。天一黑,他叫了一些信得过的人,在他的庵棚里商议到半夜。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蒙胧的晨幕在黄河滩还没有完全揭开,一辆警车就尖叫着冲进移民的庵棚区。庵棚中的人们被惊醒,纷纷跑了出来。四五名警察快步朝田宏昌的庵棚方向走去。多亏田宏昌早有准备,警察还没有走近庵棚,就有十几个移民挡住了警察。
  一个移民问:“你们要干什么?”
  警察说:“我们奉命解散你们的非法组织,并请田宏昌到指挥部里去一次。”
  “不,我们田头不去!”
  “请不要妨碍公务!”
  于是,一个移民就大声喊了起来:“快来人呀!他们要抓人了!”
  立即,成百移民闻声涌了出来,把田宏昌的庵棚团团围住。有两个警察拔出了手枪,吆喝着让人群闪开。可是人们却挤得更严实了。这时候,田二牛带着诚诚来到了这里,这一幕正巧让他们看见。田二牛来这里,他是来看望黑丑老汉的。因为昨晚油娃告诉他黑丑老汉受了些惊,精神有点不对头。诚诚是巧巧打发来的。头一天,这里出事的消息就传到巧巧那里,巧巧担心了一夜没睡好觉。天不亮,她就让儿子跟着他二牛叔过来看看。
  诚诚看到这种情况,急了,就在外面高声喊:“大,大──你在哪里? ”
  田宏昌在庵棚里听到了儿子的声,就大声应到:“诚诚,大在这里。大没事!”
  诚诚没有想到父亲真得出了事。他在外面转了两圈,挤不进去,干着急。这时,两个持枪的警察硬向人群中冲去,几个移民已被挤到了地上。诚诚一急,顺手抄起身边的一根棍,朝着最前面的那个警察的腿抡去,那警察呀得一声就倒在了地上。后边的几个警察一看,就上前把诚诚压倒在地上。  田二牛一看警察压倒了诚诚,就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他抓住一个警察一抡,那个警察就被甩了个好远。再两下,剩下的两个警察也被推倒在地,然后他把诚诚拉起搂在怀中。一个警察拔出枪朝天鸣了一下,震耳欲聋的枪声把在场的人都震住。田二牛悄悄地把诚诚推到身后,众多人站在那儿谁也不敢再动。趁着这个机会,两名警察猛扎把田二牛扑倒,同时把田二牛紧紧地按在地上。诚诚要上前去,被几个人拦住。诚诚伸着手拼命地喊着:“叔──叔──”
  倒在地上的田二牛一动也没动。警察觉得有点不对劲,就把田二牛的身子扳开,这才发现田二牛的头撞在了地上的一块石头上,额角上列开了一条口子流着血,人已神志不清。几个警察不由得傻了眼。不知谁喊了一句“打死人了”,四周的移民立即群情愤怒起来。
  田宏昌大声说了一句:“没王法了!把他们围住!”
  十几个移民上前把四五个警察拦腰抱住。更多的移民叫骂着涌了上来。
  正在这快要出事的关头,又有一辆吉普车冲进村点来。大家看见,副县长谢华风风火火地奔了过来。她来到人群边,喝住了人群,也喊开了警察。诚诚见谢华到来,就跑上前去叫了一声“姨”,就委屈地哭开了。
  谢华问几个警察:“谁让你们来的? ”
  警察答:“是孙副县长!”
  谢华说:“你们走吧!这里我来处理。”
  见谢华说了话,警察也乐意离去。警察一离去,紧张空气就大为缓和。几个人把受伤的田二牛抬进了黑丑老汉的庵棚,还一些人和谢华很熟悉,就跑上来拉话。
  “宏昌呢?” 谢华问。
  “县长,我在这儿呢!”田宏昌从庵棚口走了过来,走到儿子边,先拉住儿子的手。
  “宏昌,工作队请你们移民头们到指挥部开个会。”
  “啥事? ”
  “我不说,你也知道。和你们商量,请你们带头领移民回去。回去后,你们的生活和生产中的困难,县政府一定尽快给以解决。”
  “请? ”
  “是请!”
  “派警察来请? ”
  谢华歉意地说:“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我请你去,保证你安然回来。你信不过我? ”
  田宏昌不是信不过谢华,而是他信不过孙副县长。还是多一个心眼好。他说:“不是我不想去,而是大家不让我去”
  果然,有十几个移民同声喊了起来:“不准田头去!”
  田宏昌无可奈何地说:“你看看,他们不让我去。我有啥办法? ”
  谢华说:“好!那你想想,我明天再来。现在,咱们看看二牛去! ”
  一听县长要去看田二牛,就有不少人自告奋勇要陪着前去。众人就蔟涌谢华着朝黑丑老汉的庵棚去了。田宏昌开始也跟着众人,可不知道怎的,他越走越慢。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见田二牛。田二牛舍身救自己儿子的那一刹那间,他一时对田二牛生出了好感。该去看看,何况他是自己的兄弟,过去也是自己先对不住他。可这几十年的恩恩怨怨……想到这儿,田宏昌不由住了步,竟一时傻在了那儿。
  谢华来到黑丑老汉的庵棚,里里外外已经挤满了人。谢华让随行的人员留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黑丑老汉见谢华进来,就把棚子里的人全撵了出去。
  “咋办呀,县长,你可得救救二牛!”黑丑老汉几乎流出了眼泪。
  “黑丑叔,别急,我来看看!”谢华说。
  谢华来到炕前,躺在炕上的田二牛还在昏迷不醒。不过他头上的伤口已经得到了包扎。
  “县长,二牛可是个好人呐!”
  “这我知道”谢华说着,一边在炕沿边坐下。
  谢华轻轻地摸着田二牛头上的伤口,一边掏出自己的手绢把田二牛脸上的土慢慢地擦干净。
  田二牛开始轻轻地呻吟。
  黑丑老汉惊奇地小声说:“你看,你看,他醒了!”
  “你醒醒,你醒醒!”谢华小声地叫着。
  田二牛呻吟了两下,又昏迷过去。
  谢华心里很难受。她走到窗口,望着满滩满滩的绿田,然后回过头看着田二牛,心中在说:“二牛哥,那一次,我和你吵,我好后悔。从你一赌气下滩后,我常常责备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你好好地谈谈,和你好好地讲讲道理? ”
  田二牛又开始呻吟了,同时在呓语中不停地喊着:“秀云……秀云……”
  谢华走上前,轻轻地拉住田二牛的手:“你醒醒!”
  “秀云,你是秀云……”
  谢华没有搭声,不过她的两眼湿了。
  田二牛仍在呓语:“是秀云…… 你……唱那个曲子给我……”
  谢华低着音小声唱起了曲子,这首曲子是三十年前她第一次到跑马滩秀云教她的:
    黄河水长长流,
    漂下来一支舟,
    情郎哥哥撑船哟,
    每日水上游。
    船儿水上游,
    二妹妹招一招手,
    有两句那个知心话,
    你牢牢记心头:
    风里行,浪里走,
    棹杆莫离手。
    眼放宽,心放展,
    向前莫回头。
    黄河水长长流,
    漂去了一只舟,
    情郎哥哥撑船哟,
    莫把妹担忧,
    二妹妹一心等你到白头。
    ……
  田二牛在昏迷中满足地笑了,笑得再没有动。
  “不好,快叫人来,向同州医院送!”谢华抹掉眼泪着急地道。
  “来人,来人!”黑丑老汉忙大声喊了起来。
  把田二牛送进同州县医院后,谢华回到指挥部,已中午时分。她一进门,见孙副县长正对几个警察发火。
  谢华说:“孙县长,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让他们回来的。”
  孙副县长见谢华回来,脸一沉,摆摆手,让几个警察出去。
  谢华说:“你怎么可以派警察去抓人呢?”
  显然,孙副县长也是一肚子的恼火:“我也正对你有意见。我安排得好好的,你为啥拆我的台?”
  “抓人,会抓出乱子来的!”
  “什么乱子?”
  “你没有到现场去看看,当时是啥情景?查点儿搞出人命来!”
  “没那么严重吧!”
  “靠警察,是不行的!”
  “那是我们派出的警力太少的缘故。”
  “群众的事,要靠说服教育。”
  孙副县长不可置否地一笑,然后以老者的资格说:“你太年轻了。说服,不是万能的。农民说到底还是怕厉害的。一开始给点厉害,后边的事就好拾掇。政府还要有政府的威信。你认为只要说上两句好话,这么多的移民就会跟上咱们走? 那太天真了!”
  正说着,公安局长进来了。
  “准备得怎么样了? ”孙副县长问。
  “一切都准备好了”公安局长回答。
  “什么好了? ” 谢华问。
  孙副县长说:“这次,我重新加强了力量。组织了六十个人,其中三十个警察,还有十辆大卡车,来次硬的。先把田宏昌这个点突破。带头闹事的人先抓起来。其余的,两个架一个,抬上车,强行拉出来。”
  谢华惊鄂地睁大眼:“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商量? ”
  孙副县长不高兴了:“这点事,我都做不了主? ”
  谢华斩钉截铁地说:“这样干,我反对!”
  公安局长看看谢华,又看看孙副县长,喃喃地说:“那…… 我们怎么办? ”
  孙副县长不耐烦地摆摆手:“一切取消。听谢县长的,她是总指挥么!”
  公安局长出去了。孙副县长铁青着脸不说话。谢华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孙副县长,他的脸色才缓过了颜色。
  谢华说:“解放几十年了,你看看这些移民们过得什么日子? 想起来我就心里不安。”
  “你这是小资产阶级的同情心。”
  “是不是小资产阶级的? 我不知道。但我的确同情他们。他们是为了国家做出牺牲的。我们是共产党人,难道不应该有点同情心? ”
  “可是,军令如山!动员不出去他们怎么办? 你怎么向上级交代? 我老了,又是副指挥。你是指挥。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可是,我还是反对硬干!”谢华重申了她的态度。
  “也好!”孙副县长摊摊手:“我有病,这你也知道。我向你请假。我要回县里住院看病去了。”
  孙副县长说完,不管谢华同意与否,拽门出去,把谢华一个人孤灵灵地撇在房间。
  就在孙副县长走后的第三天早上,王胡子来到了指挥部。谢华早已等着他。她于头天就接到了地区的电话通知。她已整整地等了一天。
  “老孙呢? ”王胡子问。
  “住院去了!”
  “病了? 这么巧? ”
  “前两天我们争论了,他就走了。”
  “嗬,原来是思想病。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毛病。我了解他!”王胡子笑了,“小华,怎么样? 这多年,还好吗? ”
  谢华有点儿鼻子酸。她两个夜晚都没睡,眼睛已经红肿起来。但是,怎样的疲劳也没有她心理中承受的压力巨大。外边,移民动员不出去,她已够难的了。里边,她原来的老上级孙副县长和她吵翻又撂了挑子。在工作干部的面前,她得挺着,得装作无事一般。可一到夜晚,她就每每的失眠。如今见到了老县长,鼻子一酸,一肚子的委屈都从两长串的眼泪里表现出来。
  “小华,英雄有泪不轻弹”王胡子拍拍谢华的肩膀安慰她,“别忘了,你是县长。外人看见会说‘哟,县长还孩子一样流眼泪’。”
  谢华抹掉眼泪,扑哧笑了:“我是高兴的流泪哩!”
  王胡子摇摇头,问:“真的? ”
  谢华脸一红:“真的!”
  “走!进去咱们好好谈谈。”
  吃过中午饭,指挥部举行会议。各个工作组汇报了前一段工作,看来普遍很少有进展。谢华有点儿发愁。
  王胡子说:“这次,省里让我来库区,是让我帮大家出出主意,能尽快地动员移民出库。我不是督战队,大家用不着愁眉苦脸。”
  一句幽默的开场话,会场上的人都笑了,沉闷的气氛开始轻松起来。
  “这次,移民和农工发生的事,是件不好的事件。这样的事,台湾高兴,美国反华的人高兴,亲者痛,仇者快。我们一定得把发生的事处理好。怎样处理? 还是我们党的一惯传统,说服教育群众。我不赞同动武。前一段,这一点谢华同志把握是好的。为什么? 同志们,我们面对的这成万移民是我们的老百姓。这几十年,他们为了国家,搌转迁移了好几次。看看他们住的、吃的,看看他们家,我就难过。他们做的牺牲难道还够少了吗? 如果把我们换作他们,我们又会怎么样呢? 要作细致的思想工作,特别是要注意解决移民的具体的生活和生产上的困难问题,我相信群众会同情达理,会自动地撤出库区去。”
  散会后,大房中只剩下谢华和王胡子两人。王胡子告辞要到其它指挥部去。
  “老县长,恐怕……”谢华说了一半,停住了。
  “你好象有什么话。”
  “好了,不讲了。”
  “说下去!”
  “怎么样的办法,这次恐怕很难把移民完全动员回去。”
  “你这样看? ”
  谢华点点头。
  王胡子沉吟了一会,说:“我也有同感。看来,不允许移民返回来,是不行的了!上次,我陪中央调查组调查了整个库区和安置区,调查组一致认为:移民的生活和生产条件比较艰苦,对他们的安置和我们当初许愿的‘不低于原库区的生活水平’相距甚远。这是移民返库闹事的主要原因。调查组的报告已上报了中央。我相信中央会有正确的决策!”
  公元1985年5月6日,中央书记处在北京举行紧急会议决定,从库区划出三十万亩土地,安置15万特困移民返回库区,并拨出两亿元的巨款,改善库区条件,扶持移民生产和帮助部分农工转产。
  电波把这一消息传到了跑马滩,整个黄河滩全沸腾起来。移民们奔走相告,传递着这一好讯。不少移民流着泪高呼:“中央万岁!”“共产党万岁!”…… 一些村落就象过节日一样,敲锣打鼓,鸣放鞭炮。其热闹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过去闹龙王会。这种盛况,在跑马滩整整持续了三天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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