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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邝的厨房



  邝说于六点三十分过来,这是她总在说的让我们过去的时间,只是通常一直要到接近八点我们才开始吃饭。所以我问她晚饭在六点三十分是否确实能够准备好,否则的话,我将晚些来,因为我真的很忙。六点三十分肯定没问题,她说。
  在六点三十分,是目光迟钝的乔治来开的门。他没有戴眼镜,稀疏的头发看上去就像是给反静电吸附产品作的一则广告。他刚被提升为东湾地区的一家食品店的经理。当他最初开始在那儿工作时,邝没有注意到那个突在店名中的4字,而且即使提醒过她,她还是把它叫成“少食品店”。①
  我发现她在厨房,正在削一种黑色蘑菇的茎。米没有淘洗,对虾也没有整理。晚饭至少还有两个小时。我把手提包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但是邝根本无视我的激怒,她拍拍一张椅子。
  “利比—阿,坐吧。我有些事必须告诉你。”她足足又削了半分多钟的蘑菇后才扔出了她的炸弹,“我和一个阴间的人谈过了。”她现在说的是中国话。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让她知道我没有心情进行这类谈话。
  “老鲁,你也知道他的,当然不是在这一生。老鲁说你必须与西蒙呆在一起。这是你的姻缘——把情人们带到一起的命运。”
  ①乔治工作的店英文名为Food—4—Less Store,少了4则成了Food Less,意为“少食品”。
  “为什么那是我的命运呢?”我不快地说。
  “因为在你的上一生你们是在一起的。你在西蒙之前爱上了别的什么人,后来西蒙又把他的整个生命交给了你,而你也爱上了他。”
  我几乎都从我的椅子上摔了下来。我从来告诉过邝或别的任何人我们要离婚的真正理由。我只是说我们越来越疏远了。而现在邝又在讨论这事——仿佛整个该死的宇宙,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全都知道这件事。
  “利比—阿,你必须相信。”她用英语说,“这个阴间的朋友,他说西蒙告诉你的是真话。你认为他不太爱你,更爱她——不对!——为什么你要这样想呢,总是把爱拿来比较?爱可不像钱……
  听着她为西蒙辩护,我的脸色都发青了。“行了,邝!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听起来是多么的愚不可及吗?如果别的任何人听到你在这样说,他们会认为你是疯了!要是真的有鬼,为什么我就从未看到过呢?你倒给我讲讲看,呣?”
  她现在正在削开对虾的背部,拉出它们黑色的肠子,留下带壳的虾肉。“一段时间里你能够看到。”她平静地说,“小姑娘时。”
  “我是在假装能够看到。那些鬼来自于想象,不是来自于阴间世界。”
  “不要说‘鬼’,对于他们这就像个种族歧视的词语。只有阴间的坏人你可以叫鬼。”
  “哦,对,我忘了。即使是死人在政治上也有平等的权利。好吧,那么这些阴间的人们看起来像什么呢?告诉我,今天晚上这儿他们来了多少?这张椅子上坐的是谁?毛泽东?周恩来?那位皇太后又怎样了?”
  “不不,他们没有在这儿。”
  “噢,告诉他们顺道来访嘛!告诉他们我想见见他们,我想问他们在婚姻咨询上是不是有证书。”
  邝把报纸摊在地板上以接住从炉子上溅出来的油腻。她把对虾馏入热锅里,厨房里顿时就充满了僻里啪啦的油炸声。“阴;司的人要来就来,”她压过喧闹声说,“他们从来不说什么时候来,因为待我就像亲密的家人一样——不请自来。‘给你个惊奇,我们来了。’但是大部分时间,是在晚饭时来的,其时或许有一两个菜烧得不对,他们就说:‘啊!这个海鲈鱼,太硬了,不松脆,也许多烧了一分钟。那些腌萝卜,嚼起来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也不够,应该使它听起来就像在雪上行走:喀嚓喀嚓,然后你就知道可以吃了。而这个酱油——啧!——糖太多了,只有外国人要吃。’”
  空话、废话、大话,就是那样的荒唐可笑!她所刻画的正是她、乔治以及他的家庭成员一直在做的事。那种谈话我觉得简直让人烦得要死。听着她述说死后的生活乐趣——刻画得犹如业余的餐馆评论一样——让我在同一时间里是既想笑又想叫。
  邝把闪着光的对虾倒在一只碗里,“大部分阴间的人都非常忙碌,工作努力。他们需要放松一下,就到我这来,可以好好地聊聊天,也因为我是出色的厨师。”她看上去有点沾沾自喜。
  我试图让邝陷入她自己的错误逻辑中,“如果你是这样出色的厨师,那为什么他们要如此频频来访,并且要批评你的烹饪呢?”
  邝皱起眉头,突伸出她的下唇——仿佛在说我怎么愚蠢到这个地步,居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不是真的批评,只是打开话题的友好方式,就像亲密朋友那样坦诚无间。也不是真的来吃的,怎么吃呢?他们早就死了。只是假装在吃。而且不管怎么说,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赞扬我的烹饪,是的,说他们从未有那样的幸运吃到如此精美的菜肴。哎呀,要是能够吃到我的大葱煎饼,就是死亦无憾。但是——太迟了——早就是死人了。”
  “也许他们应该试试外卖。”我嘟囔说。
  邝停顿了一会儿,“呵呵,有趣!你是在开玩笑吧、”她戳戳我的手臂,“淘气的姑娘。总之,阴间的人喜欢来我这,聊聊早已逝去的生活,像宴会啦,有许多许多好吃的东西,‘哦,’他们说,‘现在我记起来了,这些我享用过了,这个我还没有吃够,那个我吃得太快了。为什么我不尝尝那个呢?为什么我要把自己的这一段生活给糟蹋掉,彻底浪费了呢?’”
  邝把一只对虾抛进她的嘴里,在嘴里把虾从一边脸颊挪到另一边脸颊,直到把虾壳里的肉都给吸了出来。对她能够这样做,我总是感到不可思议。在我看来,那就像是个马戏绝技。她美美地咂着嘴唇,“利比—阿,”她说着举起一小盘金色的薄片,“你喜欢干贝吗?”我点点头,“乔治的堂妹弗杰从温哥华给我送来的,六十美元一磅。有的人认为日常享用是太奢侈了,应该把最好的留备后用。她把干贝放到一盘切好的芹菜里,“对于我来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你等下去,一切都在改变。阴间的人知道这一点、总是在问我:‘邝,我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美好时光就像飞速的小鱼一样从我的指缝间溜了过去?为什么我要为最后保留,接着却发现最后早就在以前就降临了呢?’……利比—阿,到这儿来,尝尝。告诉我,太咸了,还是不够咸?”
  “味道很好。”
  她继续说:“‘邝,’他们告诉我,‘你仍然活着,你仍然能够记忆,而且能够做到牢固地去记忆。教教我们怎么样做到牢牢记住这样下一次我们就能记住那些不该忘掉的东西了。’”
  “记住什么?”我问道。
  “当然是为什么他们要回去的原因。”
  “而你则去帮助他们记忆。”
  “我早已这样帮助了许多阴间的人了。”
  “就像亲爱的艾比。”
  她考虑了一下,“是呵一是呵,就像亲爱的艾比。”她显然为个比较而感到高兴,“许多许多阴间的人呆在中国,美国也有多。”接着她开始扳着手指计算他们,“那个年轻的警官——是我的汽车被偷走时来过我的家吧?——前一生他在中国传教,老是说:‘阿门,阿门。’那个漂亮的姑娘,现在在银行工作,非常尽职地看管着我的钱,她的另一生——女土匪,在很久以前专打劫贪婪的人。而萨金、胡佛、柯尔比,现在是布巴,都是小狗儿,他们都那么忠诚。上一生他们是同一个人。你猜是谁?”
  我耸耸肩膀。我恨这类游戏,恨这种她老是用来诱骗我进入她的幻觉的方法。
  “你猜。”
  “我不知道。”
  “猜猜看。”
  我举起了我的双手,“班纳小姐。”
  “哈!你猜错啦!”
  “好吧,那就告诉我,是谁?”
  “是凯普将军!”
  我猛地拍了下我的前额,“当然了,”我必须承认这整个念头——我的狗就是凯普将军——确实相当好玩。
  “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第一只狗取名叫上尉的理由了吧。”邝补充说。
  “我只是给它取个名。”
  她摇摆着她的手指,“是把他降级到较低的军衔,你很聪明,还给他上课。”
  “给他上课!噗,那条狗是如此的笨,它不会坐,不会听召唤跑来,唯一能做的是乞讨食物。接着就跑掉了。”
  邝摇摇脑袋,“不是跑掉了,而是死掉了。”
  “什么?”
  “呣呣,我看到的,但不想告诉你,你还那么小。所以我说,哦,利比—阿,小狗儿走了,跑掉了。我没有撒谎:它跑到街上,然后给撞死了。那时我的英语也不好,跑掉了,死掉了,在我听起来是差不多的……”当邝说起这个延误了的上尉的死讯时,我心里涌上来许多孩子气的哀伤、想要事物重返的愿望、对自己能够改变我没有善待上尉的事实——只要我能再次看到它——的信心,它们使我的心一阵刺痛。
  “凯普将军,上一生不忠诚,所以才回来作了那么多次的小狗。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好机会。上一生他是那样坏——那样的坏!我清楚这,因为他那个一半人告诉了我。我也能看到……这儿,利比—阿,黄豆芽,大豆发的芽,瞧多黄?今天新买的,去了根。看到有任何烂的就扔掉……”

  凯普将军,他也已烂了。他扔下了另一个人。女怒目,我告诉自己,你得假装凯普将军不在这儿。我不得不假装了很长一个时期。整整两个月,凯普将军就住在鬼商大屋里;整整两个月,班纳小姐每一天晚上都打开她的房门让他进来;也就在这相同的两个月里,她没有对我——作为她忠心的朋友的我——说话,对待我就仿佛我是她的仆人似的。她指着在她白色衣服的胸部上的斑点——我知道这些斑点是凯普将军肮脏的手指印——声称我没有把它们洗掉。在星期天,她传道时讲的正是阿门牧师所说的,再没有好听的故事了。而且那时还发生了别的巨大变化。
  在吃饭时,传教士们,班纳小姐,以及凯普将军都坐在为外匡人准备的桌子旁。凯普将军就坐在阿门牧师通常坐的地方。他大声地、咆哮似地说着话,而别的人只是点头听着。如果他举起他的汤勺凑到嘴边,他们也举起汤勺;如果他放下汤勺再说一句吹牛话,他们也放下勺子再听一句牛皮话。
  另一个仆人老鲁和我则坐在给中国人准备的桌子边。那个给凯普将军翻译的男人——他的名字,他告诉我们,是一半·纳翰逊:二分之一约翰逊。即使他的血统是一半对一半,但是那些外匡人决定他还是个中国人而不是个约翰逊。那就是为什么他也坐在我们的桌子上的原因。起初,我不喜欢这个一半·约翰逊,不喜欢他所说的话——凯普将军多么重要啦,他怎么对美国人和中国人来说都是英雄啦。但是随后我意识到:他所说的这些话是凯普将军要他说的。当他坐在我们的桌子旁时,他说的才是自己的话,他坦率地与我们交谈,就像普通人对普通人说话一样。他是真的彬彬有礼,而不是假装出来的。他开玩笑并且放声大笑。他赞美食物,但并不就多吃多占。
  终于我也认为他是个中国人而不是个约翰逊了,我甚至都认为他不是个陌生人。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是个出生在本国的美国人,从儿时起就是凯普将军的朋友。他们一起去了同一所军校,又一起被开除了出来。约翰逊与一个做布匹生意——紫花丝绸——的公司一起坐船去了中国。在上海,他买了一个穷苦仆人的女儿作他的太太。就在她要生孩子之前,约翰逊告诉她:“我要回美国去了,很抱歉,无法带你一起走。”她接受了她的命运:现在她是个外国魔鬼遗弃的太太了。第二天早晨,当约翰逊醒来时,你猜他看到的吊在他卧室窗外的树上的人是谁?
  另一个仆人把她放了下来,在绳子绞走她生命的红色颈痕处裹上了一块布。因为她是自杀的,所以他们没有举行葬礼。他们把她放进一具白皮棺材,然后合上棺盖。那天晚上,约翰逊听见一种哭泣声。他起来走进放着棺材的房间,哭声变得更响了。他打开棺材,在里面发现一个婴儿,躺在已死去夫人的两腿间。在那个婴儿的脖子上,正好在他的小脸颊下,有一条红色的印痕,像一个手指那么宽,与他的母亲身上的绳子灼痕一样的半月形。
  约翰逊带着这个有他一半血统的婴儿回了美国。他把这孩子放到一个马戏团里,告诉人们那个吊死的故事,给他们看孩子脖子上那个神秘的绳子灼痕。当那个孩子长到五岁时,他的脖子粗了一点起来,而那个灼痕看上去则小了一些,这样就再没有人付钱来看这灼痕是不是神秘了。于是约翰逊带着在马戏团挣到的钱和他的一半血统的儿子回到了中国。这一次,约翰逊操起了鸦片生意。他从一个开放的港口城市跑到另一个,在每个城市都赚到一笔财富,然后又把它们都给赌输掉。他在每个城市都找了一个夫人,然后又在离开时把她给遗弃了。只有那小小的一半为失去了那么多母亲而哭泣。就是那些夫人母亲教会了他说那么多的中国方言——广东话、上海话、客家话、东北话。英语是他从父亲那儿学的。
  有一天,约翰逊偶然碰到了他的老同学凯普,他现在为各种各样的军队工作——英国军队、清军、客家军队,无论是哪个都无关紧要——只要谁付他钱。约翰逊对凯普说:“嘿,我有一大笔债,许多的麻烦,你能够借我这个老朋友一些钱吗?”作为他会还钱的证明,约翰逊说:“借给你我的儿子,他有十五岁大而且能够说许多种语言。他能够帮助你为任何你选择的军队工作。”
  自从那天起,在十五年里,年轻的一半·约翰逊就属于了凯普将军,他是他的父亲永远未还的债。
  我问一半,凯普将军现在在为谁作战——英国军队,清军、还是客家军队?一半说凯普为所有这三支都打过仗,从所有这三支军队都拿到过钱,也在这三支军队中都树立了敌人。现在他是在躲避所有这三支军队。我问一半凯普将军为了金子而娶了一个中国银行家的女儿那事是不是真的,一半说凯普将军娶了那个银行家的女儿不仅是为了金子,而且也是为了那个银行家的年轻妻子,目前那个银行家也正在找他。他说凯普沉溺在种金子式的梦幻中而无法自拔:财富可以在一个季节中收获,接着翻耕到泥土下,消失了。
  听说我对凯普将军的看法是正确的,而班纳小姐是错的,我很高兴。但是在下一个瞬间,我又因哀伤而感到难受。我是她的忠实朋友,看着这个可怕的男人吞噬她的心,我怎么可以高兴呢?
  然后者鲁说话了:“一半,你怎么能为这样一个人做事呢?没有忠诚,没有祖国,也没有家庭!”
  一半说:“看着我,我是一个死去的母亲生出来的,所以我也就不是任何人生的。我既是中国人也是外国人,这又使得我什么人也不是。我属于任何人,所以我也不属于任何人。我有一个父亲,对于他来说,我甚至连他的半个儿子都算不上。现在我有个认为我是一笔债务的主人。你说,我到底属于谁?属于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哪个家庭?”
  我们都看着他的脸。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未看到过一个如此富有智慧、如此愁闷、如此该有归宿的人。我们都无法回答他。
  那个晚上,我躺在我的席子上,琢磨着那些问题。什么国家?什么民族?对最初的两个问题,我立即就知道了答案:我属于中国,是客家人。但对于最后那个问题,我就像一半一样,我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我只有我自己。
  看着我,利比—阿,现在我属于许多的人。我有家庭,有你……啊!老鲁说不要再讲了!吃吧,别等菜凉了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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