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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之滨


  可能是由于我和湄南河有缘吧!所以几次迁居,家都距离湄南河不远。
  我一生下来第一个呼吸的,就是从湄南河飘来清新的空气;我出生的家与湄南河相隔,只是一条古老的街道。
  不过当时,我不晓得究竟有没有见过距离我家很近的这一段湄南河。
  三岁我离泰国到中国去,我乘着轮船从湄南河口,驶向南中国海,远离了泰国,关于那时湄南河的情景,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后来抗战胜利结束后,我返回泰国,这一次,我就清清楚楚地看到湄南河了。距我家不远的这一段湄南河,因河面不很宽大,所以附近的侨胞都把它称作“大溪”。
  老一辈的华侨,他们离乡背井,到了泰国之后。可能是思恋家乡的水,怀念着那边的溪流,一见到这一段河面较狭的湄南河,也就很自然地把它叫为“大溪”了。
  虽然大溪距离我家不远,但我还是很少去探望它。我对大溪的印象似也很淡;到是另一段湄南河,它老是牵萦在我的心头,不能磨灭。
  我曾在湄南河畔,向惜别的人挥手。我一边挥手,一边挥泪。我两眼泪珠盈盈,凝望那载着他的轮船,渐去渐远……。
  湄南河使我悲伤,它无情地把人分开;而我,却又把希望寄托在这条河上!我想,下一班船该有我的份吧!我将追随着那渐去渐远的影子,到那共同的目的地。
  悠悠的河水南去,去向了海洋,而我却无可奈何地滞留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终于我再也离不开湄南河了。
  几年后,我不由自主地离开我的故居。这是命定的劫数。这一回,我的家是在湄南河畔,湄南河近在咫尺。我听到湄南河时急时慢,时重时轻地流淌着有节奏的声音。闻着它清新润湿的气息;看着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船,川流来往于河上。
  来来往往的船那么多,顺流的、逆流的,都曾在我眼前经过。在我的眼前过尽千帆,但唯独不动的,是我。我呆呆地守着这个临河的家。
  湄南河与我有缘?那我这个缘,可能是一个“苦缘”。
  我越接近湄南河,心中好象就越苦闷。我的家象一艘巨舫,它搁在湄南河边,有时在我心目中,这艘古老的“舫”——这所宽阔的楼房,就象一个大“鸟笼”。
  我不是鸟,却身在笼中!社会上的活动没有我的份,我只是百分之百的家庭妇女,洗衣,做饭,看孩子,是我日常的职责和活动,出外的机会很少。
  有时,我也哼哼几句歌,也看看一些书,聊以自娱。唯一来“欣赏”我的歌声的是几只小鸟。它们是我家的常客,也是我的听众。
  小鸟从窗口的铁栏杆飞进屋里,高高地站在那大厅的梁上,侧起头在倾听我唱歌。最后,它们又吱吱喳喳的“评论”了一番之后,就相继从窗口飞去,它们自自由由的飞翔在湄南河上。
  “鸟笼”里,关的不是小鸟。
  家在湄水之滨,这听来有点诗情画意:但对我来说,这些诗情画意,却是苦涩的。我住在河畔那段时间,也是我一生中生活最苦闷,最难熬的日子。
  单调,沉闷又压抑;而且身体又特别弱,曾经几次急病,差点丧了命。
  但不管怎么样,我从不埋怨或归咎什么人或什么事;这也因我身在湄南河畔。
  我想,即使我不是家在湄南河畔,可能也会过着同这样相差无几的日子。倒是因为接近湄南河,经常看到湄南河,它自然朴素的情景,给了我不少启示。
  湄南河,它好象并没有什么旖旎的风光,也没有磅礴的气势;它不喧哗,也不发脾气,它是一条沉默的河。
  沉默,我学会了沉默,湄南河它沉默地对着我,我也默默无语地伴着湄南河。
  在河畔这幢近于中式的古老高大的楼房中,我住了十多年;终于我又搬家了。
  这一次,我的家迁移到离河较远的一个地方。不过,站在家的天台上,依然可以望到湄南河。我家所处的马路,叫“环河公路”。我看到湄南河的另一段。
  刚迁进新居,这段湄南河的两岸,还是碧绿青翠,一片郁郁葱葱,河水悠悠蜿蜒穿流而过,令人感到有些幽情逸致。后来,河两岸的苍翠茂盛的丛林逐渐减少,代之而起是一幢幢高楼大厦。
  三年前,在这段河上,突然飞架起一道长长的大桥。人们把它叫作“吊桥”。从我的卧室,客厅的窗口遥望出去,就能看到这道弯弓似的拱在天际的大桥。
  我特别喜欢在夜间,站在窗口观赏这道本是“吊”在河上,但却又似一道挂在空中银河般的天桥。它朦胧的轮廓腾在天际。那些飞驰在桥上的汽车的灯光,象点点的流星在银河上闪闪烁烁。这多么象“鹊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每当我在深夜里凝望这道桥时,心中就会泛起秦观这一阕“鹊桥仙”!
  对于一些事物,各人有各人的感受。遭遇不同,看法就有所不同。我觉得湄南河是一条沉默的河,也许有人会认为它是一条汹涌、澎湃、奔腾的河。
  湄南河沉默;但也有潮汐,正和我心中一样,我沉默;但心中也有潮汐。湄南河的潮汐的力量是巨大的,而我心中的潮汐,对于我自己来说,也是很激动的;但是对于别人却是微不足道的。
  湄南河和我有缘!迁了几次家,总是离不开它。多少年来,湄南河水淘去了多少流沙,淘去了不少各式人物;但这河水,却淘不了我心中的怀念与忧思。
  我不能,也不会写湄南河,湄南河太长,太伟大!我写的是我心中的“河”。
  我的心河上,也该有一道小小的“鹊桥”吧!
                   (1990年1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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