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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周新泉自己也没有想到在学习了威廉给他的材料四个月之后,他说服客人租赁汽车的本领大大提高。来买汽车的顾客,经他一说,多一半改为租赁,以至使他获得Lease Machine(租赁机器)的称号。威廉自然对这个摇钱树更加赏识,在他的极力推荐之下,周新泉终于被提拔成了销售经理,此时正好是他来这个公司工作一年整。
  在这个销售员独立谈判的公司里面,销售经理的工作相对较轻松。在周新泉所管辖的小组中有六个销售员,这六个人如果遇到难缠的客人不能完成交易时,他才出马谈判。
  按照大卫陈的建议,周新泉让威廉花钱在本地的华文报纸上登了车行的大广告,广告的下方还印有周新泉的半身头像,下面写着:请指名找华人业务经理Jimmy周。
  这还不算,周新泉通过朋友联络上本地的某个华语电视台,车行给了电视台二百五十块钱,电台的主播兼导演兼记者兼台长兼老板就采访了他。周新泉在电视里把自己卖的车种吹嘘了一番,把其他车种贬低一番,弄得其他车行的华人迪勒十分生气,纷纷也花钱买被电视采访权。一时间本地的华语电视台被这种似是而非的有偿采访所充斥。人们打开电视,就发现一个个神头鬼脸的车迪勒,面对镜头夸夸其谈,使本来就已经很糟的华语电视更滥得惨不忍睹。
  凡是来找周新泉的中国人,他都热情握手寒暄,然后转给他手下的华人销售员。一点一点,他的名气在这里越来越大,车也卖得也更加容易了。
  除了再也不用叫客人之外,提升的另一个直接好处就是使用汽车不用花钱了,按照这个车行的规定,销售经理级别的人可以从公司的二手车当中选一辆车自己上下班使用,总经理和老板则是选用公司的新车。周新泉给自己挑了一辆马力强大的雪福莱Camaro 228型跑车,轰轰隆隆地开着上下班。
  当上经理之后周新泉的第二个变化是社交活动多了。下了班以后,车行老板经常邀请经理级别的人一起去吃饭。除此之外就是威廉拉着周新泉去酒吧喝酒。有的时候威廉喝多了,周新果便开车把他送回家。
  周新泉的这种生活却和罗妮发生了冲突。最近周新泉发现每到快下班时罗妮就打电话催着他回家,而且给他做好晚饭,有时甚至是中国餐。周新泉现在就不喜欢跟她弄得像一家于一样,虽说有君子协定在先,但他还是怕弄假成真。罗妮越是这样,周新泉就越发不愿意回家,以至后来他跟她做完爱之后就马上分手。
  周新泉这样罗妮就盯得更紧,她开始是拐弯抹角地打听他跟威廉出去干什么,接着就给周新泉脸色看。周新泉生气了,就说:“我并没有请你来当太太,我出去跟谁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罗妮回答得也十分干脆:“我是跟你上床睡觉的女人,你在外面搞什么鬼我当然要知道!”
  周新泉觉得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就说:“我是跟威廉出去,又没有找其他女人。”
  “你要是出去找女人倒好了,怕的就是跟男人弄什么事情。”
  “这个臭女人,真不讲道理。”周新泉用中文低声地骂。
  “什么?臭女人?你们中国人都这样子,自己干臭事,却骂对方是奥女人!”罗妮吼了起来,显然她从她父亲骂她母亲的话中学会了这个中文词汇,“你也有资格骂我是臭女人?你为了多弄几个客人就勾引我跟你上床,你口口声声说跟我是假结婚,日后反正不要我,可你却跟我真上床,还说什么给我办身份不收我的钱,你这个伪君子!”
  周新泉终于拍案而起:“我现在就跟你解除这个假结婚的混账关系,你滚回墨西哥去吧!滚蛋!”
  “走就走,你吓唬谁!”罗妮不含糊地把自己的移民申请文件往周新泉面前一丢,回到房间卷起自己的东西就往外面走,“我再也不想到美国来见你!”
  她狠狠地摔门离去。
  周新泉正是火冒三丈的时候,见她自动走了感到十分痛快。他哈哈大笑,打开一瓶啤酒开怀畅饮,他现在摆脱了罗妮十分快活,他觉得需要好好庆祝一番。
  周新泉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听到电话铃声。他拿起来,是邻居的一个老太太打来的电话:“你是维罗妮卡的先生吗?”
  “你是谁?”周新泉警觉地问。
  “我是住在你们对门的汉森太太。”
  “我……不是她丈夫!”周新泉又来了气,这个罗妮居然敢对自己的邻居说是他的太太!
  “周先生,我听见你们吵了架,你的太太现在正站在大街上哭,现在天已经很晚了,你必须让她回家,而且不许再骂她,否则我会向警察举报家庭暴力!”汉森老太太狠狠地把电话话筒摔下。
  周新泉都快要气疯了,现在真的是哑巴吃黄连,一旦老太太打了电话,从法律上说自己必输无疑。警察会用手铐子把他带走,然后还会送他到政府举办的反家庭暴力学习班上一个月的课程……
  他气急败坏地冲出屋子,走到站在路边抽噎的罗妮面前:“你不是要走么?为什么还赖在这里不走?”
  “你让我背着这些行车走到墨西哥吗?”罗妮吼道。
  “好,好,我给你叫出租车。”他把自己的兜里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这些你也都拿着,别说我亏待你……”
  罗妮夺过钱劈头摔到他脸上:“Fuck you!你浑蛋!你以为我是马路上不值钱的婊子吗?你给我这几块钱在打发我?谁要你这几个臭钱!
  她这一顿臭骂周新泉反倒冷静了,他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于是他半天没有说话,等罗妮骂累了,他拿起地上的行李说:“你跟我回去吧。”
  说完自己走向他们的房子。罗妮原地站立了片刻,然后默默地跟着他走回去。进到房子里以后,罗妮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几巴掌,周新泉没有还手反倒搂住了她。罗妮委屈地痛哭起来,周新泉连连道歉并且安慰她。
  周新泉虽然跟罗妮言归干好,但是心里却仍然耿耿于怀,他总觉得自己是被这个女人给制服了。这一次冲突的进步是罗妮不再明面干涉他晚上出去,但是周新泉却仍然从她的脸色上感到这个女人给自己的压力。
  和威廉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向他诉苦:“活见鬼,这一切都是你闹出来的,要不是你出了假结婚的鬼主意,我今天能够受这个罪吗?”
  “怎么能够怨我?人家对你实心实意的,你能见死不救吗?”威廉还偏偏爱说周新泉最不喜欢听的话,“别人假结婚,是从头到尾都假,办个手续就完,各回各的家。所以移民局用你爸爸的生日,她妈妈的结婚纪念之类的问题一盘问,就可能露馅。你们两个倒好,就是盘问你屁股上有几个痞子,她也讲不错,这叫他妈的假结婚?”
  周新泉被他问得张口结舌,一种逆反心理迫使他有些变态。一天他对威廉说:“咱们去看脱衣表演吧?”
  威廉更是一个花花公子,两个人于是在洛杉矶附近的一个脱衣舞厅里面喝酒鬼混了半夜。这还不算,威廉又带着他开车来到了好莱坞的落日大道上:“我们找两个女人玩一回真的怎么样?”
  周新泉拍手叫好,他想到罗妮说自己不是街头妓女,那他这次就找一个街头妓女,看她怎么说?
  他们的车子在落日大道上贴着马路沿超低速慢行。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拍车顶子,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女郎扒在他半开的车窗上对着周新集笑:“哎,宝贝儿,想快活一下吗?”
  周新泉感到窘迫,他转过头看威廉。
  威廉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知道。”女郎的脸都快贴到了周新泉的脸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威廉扶着方向盘,端详了对方一阵子,女郎还对着他做了两个挑逗姿势。威廉停住车:“我要她。”
  女郎拉开后座门坐了进来,然后就不停地跟威廉调笑。没有开多远,又一个穿着差不多的妓女站在街头。威廉问:“这个黑的行吗?”
  周新泉虽然有些兴奋但是又很后悔,可现在没有理由退缩,他就不再认真:“行呵。”
  于是他们又带上黑人姑娘。威廉开着车子来到一家小汽车旅馆。这种旅馆看起来跟普通旅馆并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它的主要客人都是这条街上找妓女的客人。所以这种旅馆有特别的收费方法,不是计天数而是计小时。威廉看起来绝对轻车熟路,一切都给办理得顺顺当当,两个人各个拥着一个女人进屋。
  这是周新泉有生以来最无聊,最乏味的一次性行为。事情没有完他就感到自己和那个女人的机械运动索然无味,他后悔极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回到家里,看到罗妮熟睡在自己的床上感到羞愧无比。
  在这段期间,周新泉和罗妮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两个人在房间里相遇只是礼貌性地打声招呼,然后就各做各的事情。罗妮不再管也不关心周新泉晚上外出的事情,而且她也开始晚上外出。周新泉也不过问。两个人此时倒完全像是假结婚办身份的一对了。
  威廉和周新泉常去的一家酒吧叫Spinners,这是本地一个较为有名的酒吧,这里汇集了各种族裔的顾客,带着典型的美国色彩。酒吧到处都是电视机,放着拉斯维加斯赌场的拳击、赛马和其他可以用来作赌盘的体育节目。许多人就是到这里一边喝酒聊天一边参加赌局,威廉就是其中之一。他为了赌专门买了一套移动电话,在这用电话下赌注。周新泉不喜欢赌,他来这里的乐趣是看威廉输钱。当然有时不凑巧威廉居然也赢钱,那也没有关系,周新泉就让他请客。
  威廉虽然是个欧洲裔美国人,但是他对中国的各种占星术。风水、八卦和算命等国粹却十分喜好,而且崇拜得五体投地。这一点令周新泉惊叹不已,也令威廉对周新泉颇为瞧不起,他这样挖苦周新泉:“看看你这个中国人,不去赌博,不看黄历、不买彩券,还开一辆雪福莱,你简直不配当中国人。”
  周新泉也不含糊,他反唇相讥:“你倒是配当一个中国人,给关公磕头,求他保佑你赢钱。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那是他昨天太忙了,没有顾的上我的小买卖。”威廉居然还有理论。
  “不是他太忙,而是他力不从心。从他住的中国城到这里有三十多英里地,他跑来一趟容易么?赤兔马日行千里,用现在观点一算不过每小时四十多华里,折合英里不过十三英里的时速!这种极速别说上高速公路,就是城里的大马路都不行。你看看你的对手们,都是开一百八十九匹马力的新型BMW!亏你还是车行的总经理,你让关老爷坐着没有冷气、没有音响、没有防锁死刹车、没有安全气袋,只有一匹马力的交通工具跟他们今,不是拿老爷子要么?”
  “你个浑蛋,老子这些天输钱就是你这个丧门星给咒的。”威廉感到理屈词穷。
  “这不是给你念咒,这是事实。关老爷只会玩青龙堰月刀,哪能比美国人使的冲锋……”
  威廉突然推了他一把,两眼紧盯着柜台:“现在好像要出事。”
  周新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三个身上穿着很普通,长得也很不起眼的亚裔青年走到酒吧收银台附近喝酒,其中有一个人还向这里张望了一下,让周新泉觉得有些眼熟,仿佛曾经是他接待过的客人。
  “出什么事呵?”周新泉不解地问。
  “好像他们要抢劫这里的收银台。”威廉看着他们神情变得紧张。
  周新泉一惊,但是却看不出他们的任何破绽,他侧过身子,注意观察那个眼熟的青年,他猛然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自称乔治周,曾经把他骗到黑胡同里面,要抢他汽车的帮会分子么?他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却紧张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威廉已经十分确定自己的判断,他略一思索,迅速拿起桌子上的移动电话,按下911号码然后发送。电话接通之后,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声“核桃市,Spinners”之后把电话留在桌子上,拉起周新泉就走。周新泉明白他是向警察报了警。现在他们必须迅速离开,一旦劫匪开始行动,他们就出不去了。而且一旦警察出现,所有在酒吧里的人都要成为人质。
  “动作快一点,但是别显得惊慌。”威廉轻声说道,他不愧曾经是LAPD(洛杉矶警察局)的侦探。
  两个人把钱丢在桌子上匆匆向外走去。威廉动作沉稳,样子从容,但是步伐却很快。周新泉却有些手忙脚乱,又不敢显出慌张。酒吧大厅很大,周新泉很快就落到了后面。
  转眼之间威廉已经走出了酒吧,但是就在周新泉也要开门的时候,却见门口附近的位子上坐着罗妮!周新泉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罗妮也看见了他。
  罗妮端着酒杯用一种挑战的眼光看周新泉。周新泉走向她低声地:“跟我走!”
  “为什么?”罗妮理直气壮地问。她的声音引起邻近的人转过头来。直到这个时候,周新泉才发现罗妮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就是过去周新泉曾为其吃醋的那个男同事。周新泉恍然明白,罗妮并没有放弃和自己的冲突,现在她是找了一个男友到这里来向自己示威。
  然而现在周新泉顾不上跟罗妮怄气,他样子很严肃地低声说:“马上跟我出去,离开这里。”
  罗妮全然误解了周新泉的意思,她大眼睛瞪起来:“凭什么?这是公共场所,你可以来,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来。”
  周新泉现在是心急如焚,他不知道怎么说好:“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你也太不尊重别人,你有事情找我也要看一下我有没有事情呵?”罗妮憋了多少天的火气,今天总算找到一个发泄和报复的机会。倒是她身边的小伙子显得厚道的样子,劝说她跟周新泉好好讲话,不要吵闹。
  周新泉心中犹豫,他内心已经十分恐惧,但是他不能把罗妮丢在这里,他伸手去拉罗妮。罗妮奋力挣脱。这是那个小伙子终于急了,上前和周新泉揪扯起来。
  就在门口一阵乱的时候,收银台前已经出事了。一个劫匪假装醉酒,突然越过酒吧台掏出手枪。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匪徒也亮出了武器,其中一个人冲到了酒吧的门口,大声喊道:“谁也不许动。”
  收银员在他们用枪的逼迫下交出了银箱的钥匙。今天是周末,前一阵子这里的客人很多,许多现金还来不及收起来。劫匪们拿出已经准备好的袋子,把现金往里面装。另一个劫匪用枪指着酒吧里面的客人,命令他们把自己的钱包丢在桌子上。
  然而他们的事情还没有办完,酒吧外面已经响起了警笛声音。三个劫匪转头一看,外面警灯闪耀,远处还不断有警车向这里开来。这从天而降的警车使三个劫匪一阵子惊慌。然而为首的乔治很快镇定下来,他让两个同伙把所有的人质都赶到酒吧台的跟前趴下不许动。
  这个时候警察已经开始在外面喊话,命令他们放弃抵抗,出来自首。两个匪徒都看着乔治。乔治没有说话,突然他发现了桌子上的移动电话。他拿了起来问了一声,马上明白了。他大声喊:“这是谁的电话?”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转身揪起来酒吧服务员:“是谁坐在这张桌子上的?”
  酒吧服务员看看周新泉。乔治把周新泉从地上揪起来:“这是你的电话?”
  周新泉连连摇头否认,乔治一拳打到周新泉的脸上。周新泉顿时鼻孔喷血,仰面摔倒在桌子下面。
  “这个狗杂种报了警!”乔治咬牙切齿地骂着,抬起脚狠狠地朝周新泉的腹部踢着。周新泉双手护着自己的身体在地下痛苦地打着滚。另一个匪徒也气急败坏地从酒吧台上抄起一个空酒瓶子,向周新泉扑上去。
  “你住手!”罗妮突然哭着从地上跃起抱住了那个匪徒的双腿。匪徒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罗妮不顾一切地扑到周新泉的身上,痛哭起来。
  那个匪徒冲上来掀起罗妮的头发,把她的脑袋要往桌子角上撞。乔治挥手拦住了他。他奸笑着把罗妮揪过来,从身后拦住罗妮的脖子,有手掏出一把刀,将利刃压在她的脖子上,然后对地上的周新泉说:“你出去,告诉警察,让他们给我让开路,要不然,她就不要活了。”
  周新泉眼睛里面冒火,但是在另一个匪徒的枪口下面他不敢有任何举动。
  “你去!”匪徒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周新泉身体晃了一下,但是没有迈步。
  “你在这里看着干什么?不放心么?”乔治脸上做出令人憎恶的表情,他说着另一只手插进罗妮的衣服里面狠狠地揉搓着。罗妮一边哭着一边让周新泉快走。
  周新泉感到浑身的血管都要爆炸,他不能再看下去,咬着牙向外面走。刚出了大门,威廉带着两个警察走了上来。见到威廉,周新泉忍不住跳着脚狂叫了起来:“他们绑架了罗妮!罗妮也在里面……”
  威廉好像跟带队的警官蓝斯很熟,他们两个人听了周新泉的汇报,很快就有了对策,但是却拿不定主意让谁去告诉劫匪。周新泉自告奋勇回去,想到罗妮他现在心急如焚。蓝斯很是迟疑,威廉却说:“吉米是一个机灵的家伙。”
  蓝斯对周新泉说:“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们答应他们的条件,你要照他们说的去做,千万不要反抗。”
  周新泉说:“给我一支枪,我要一支手枪!”
  威廉猛力推了他一下:“吉米,不许胡闹,你要听指挥,我们保证把罗妮救出来。蓝斯警官处理这种问题从来没有失手过。”
  警官蓝斯把一个跟项链一样的微型无线话筒挂到他的脖子上:“你戴着这个,我们就能够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情。”
  真是祸从天降,这里并非治安太坏的地方,恶性案件虽然也时有发生,但是周新泉却从来没有觉得灾难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周新泉心中带着怒火和羞恼走回酒吧。
  周新泉发现乔治已经放开了罗妮,举着枪对着其他的人。他走上前去轻轻把罗妮拉在自己的怀里。
  “警察往后退了。”一个匪徒看着外面说。
  周新泉说:“警察说,如果你们不伤害人质,就放你们走。”
  “好,那就算咱们有缘分,你跟我们走!”
  乔治让一个匪徒提着钱兜子,自己和另一个匪徒用枪抵着周新泉和罗妮从酒吧的门前走了出来。警车停在远远的路口,警察站在警车的旁边,一动不动。
  匪徒们来到停车场上的一辆小卡车跟前,乔治命令周新泉去开汽车,罗妮坐在他的身边,一个匪徒用枪在驾驶室里押着他们。乔治自己和拿钱袋的匪徒跳上车斗。乔治用枪在驾驶室后窗指着周新泉:“快开,上路向右转!”
  周新泉驾驶着汽车上了公路,罗妮坐在了自己的身边,他稍微感到一些放心。他现在十分后悔当时没有坚持要一支手枪。现在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只要一个急转或者刹车,都可以把车斗里的两个坏蛋摔出去,剩下驾驶室里的一个人就好对付了。然而现在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他看看后视镜,没有闪着警灯的警车,但是他已经发现背后有不少车辆不远不近地跟着,肯定那都是警察的汽车。
  匪徒们并没有让车子开上高速公路,他们选择的都是附近的小路。和上次遭遇乔治一样,周新泉被命令开着车子转来转去,虽然他努力记着道路,但是不久就迷失了方向。不过很快他就听到了头顶隆隆的直升机引擎声音,当汽车转过一个路口时,他发现前方已经被警察封锁,背后的警车也闪起了警灯,与此同时天上的直升机从头顶射下来刺眼的光柱。
  “你们现在已经完全被包围了,立即放下武器!”直升机的扩音喇叭在喊话。
  车里的匪徒有些慌张,他回头从驾驶室的后窗向后看,却发现车斗里面空无一人。他的上司和同伙已经跳车跑了,他慌了神,拉开车门跳了出去,跑了两步,便在刺眼的灯光之下举起了双手。
  周新泉紧紧搂住罗妮走下汽车,一场浩劫就这样过去了。
  就在周新泉愣呆呆的时候,一群记者围了上来,周新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所以对方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直到威廉和蓝斯两个人过来,让手下的警察把记者打发走,将他和罗妮送上了警车。
  周新泉懵懵懂懂地问威廉,乔治和那个拿钱袋的匪徒怎么跑了?威廉说估计是汽车开过两个低矮的小天桥的时候,他们趁机抓住上面的铁梁,把身子藏在桥板底下,这样后面的警车和天上的直升飞机才没有发现。周新泉听了气得脸色发紫,他实在出不了这口恶气:“你说警察什么时候可以把乔治他们抓住?”
  威廉摇摇头:“根据我的经验,那两个人很难抓住。”
  “逮住一个还不怕审问不出来另两个么?”周新泉不解地问。
  “那个被捕的人可以拒绝开口,法律保障他的权利,除非警察跟那个人做出什么交易。不过据我的经验看来,他宁可承担抢劫的罪责,也不会吐出同伙。”
  “警察就不会用警棍让他开口?”
  “除了我谁会干这种傻事?老于最后还不是被开除了?”威廉苦笑。
  第二天周新泉,准确地说,是吉米周成了地方报纸中的新闻人物。周新泉打开报纸发现自己的彩色大照片登在地方版的头版,接着还有一篇从头版转到后面一个整版的详细报导。周新泉发现记者不但采访了他和威廉,而且还采访了不少当时在酒吧里面的客人。文章详细叙述了酒吧内外的情况,周新泉窝囊地遭到匪徒毒打的情节写得十分具体生动,有些细节甚至连周新泉当时也没有注意到。
  周新泉对这些文章十分恼火,他拿着报纸找威廉发牢骚。威廉十分不解:“这不是说你是个大英雄么?”
  “什么大英雄,整个是窝囊的倒霉蛋!我已经够倒霉的了,他们干吗还拿着我当话题取乐?”
  “因为你救了酒吧里的其他人嘛。”
  周新泉觉得自己做得一点也不英雄,自己挨了揍,不但没有还手,连还嘴都没敢;自己的女朋友当众受辱他竟然是看着束手无策;最后又被用枪逼着替匪徒开车……这种事情让别人看着难道光彩么?他咬牙说:“你下班带我去买一把手枪。”
  “你干什么?”
  “老子不能咽下这口气,我知道那个为首的在什么地方活动。我要找他算总账!”
  “这几个人是惯犯,你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找他们是自己送死。”威廉严肃地说。
  “那,你帮助我怎么样?我发现你过去是一个好侦探。”
  “我是车迪勒,没有兴趣再管那些事情喽。”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昨天晚上蓝斯一直夸奖你做事沉稳,说你是个当警察的材料。你何不到警察局当个义警?”
  “什么叫义警?”
  “义警就是不挣钱的警察,算你为社区做服务。你得上警察学院学习,毕业以后你跟普通警察一样,穿警服带手枪上街巡逻。”
  周新泉想了想自己身穿潇洒的警服,腰挎手枪的形象,决定在当车迪勒之余当警察。
  美国人概念当中的英雄比中国人的标准低许多。比如在波斯湾战争中被俘获的美国飞行员,都在伊拉克的电视台上承认自己是在侵略,然而这些战俘回国之后受到了举国的英雄式的欢迎。从这种标准上说周新泉在匪徒的枪口之下委曲求全,最后使事件没有发生一个人的伤亡的确属于英雄行为。
  周新泉自己也没有料到许多客人到这里来,点名要那个Spinner酒吧里的英雄迪勒接待自己。这种客人当中以白人中的年长者居多,他们见到周新泉都要夸奖一番,表示自己的敬意。对于车子的价钱,他们也表现得十分大方和开通。威廉特别指示周新泉要全程接待这些客人,而且特许给这些客人以较为优惠的价格。事实迫使周新泉必须注重自己的信誉,在交易中他不能对客人说出任何欺骗性的话。
  这种情况又在这里的白人社区当中产生了连锁效应,更多的人慕名来到这里买汽车。车行老板对周新泉给他带来的生意更是感谢,专门奖励他五百美元,并且命名他为本年度最佳雇员(Employee of the Year),还把他的大照片挂在大厅显眼的地方。有些根本不知道周新泉的人,进了车行看到他的照片和奖牌,也对他产生了好感和信任。
  周新泉发现现在用诚实的方法比欺骗能赢得更多的生意,而他自己又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个诚实的人。这一切都是他过去没有想到的。
  这场劫难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周新泉和罗妮的关系。罗妮在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自己,让周新泉感动不已,这个墨西哥姑娘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敢恨敢爱的精神。同时他也发现罗妮对自己的感情已经很深而且很真诚,周新泉感到一种很久没有经历过的温暖。他以为自己在感情上是一个失败者。王锦华的背弃曾经使他丧失在女性面前的自信,对未来的爱情生活更是心灰意懒,罗妮的感情无疑对他是一种安慰。他看着罗妮,觉得这个姑娘实在是很美。
  大卫陈是在事情过去一个星期之后才听说周新泉这段经历的,他见到周新泉首先批评他冒失不成熟,险些丢了自己的性命:“让黑帮用枪对着你的脑袋,你以为是拍电影呵?他们一念之差你就完蛋了!我知道你是一个讲义气的人,她被移民局抓住,你帮她办身份已经够意思了。可是冒生命危险,为一个墨国女人值得吗?”
  周新泉苦笑着没有办法向他解释,他和罗妮来来往往的感情纠葛决非一句话可以说清,也并非外人可以理解的。
  然而大卫陈却有自己的独到的见解:“谁都有权利找个漂亮姑娘风流一番,就像我跟莉莉。”
  周新泉心里想,你那个莉莉怎么能够跟罗妮相比?但是他嘴上没有说话。
  “可是你看我跟莉莉什么时候认真了?她自认为勾引你一次,以为我知道了会暴跳如雷,其实她在我的眼里算老几?我看你就是没有搞清那个墨国女人的身份,逢场做戏之后,应当各回各的角色。”
  周新泉对大卫陈的所谓衷言感到逆耳:“你怎么知道我是跟她逢场做戏?”
  大卫陈皱起眉头:“你不是说要娶她吧?”
  周新泉没有说话,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一点。不过他知道罗妮现在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我真得很喜欢她。”
  大卫陈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周新泉的表白。过了片刻他说:“你就真的完全忘记王锦华了么?”
  这回轮到了周新泉奇怪了,他不明白大卫陈何以提到了她。大卫陈是通过自己才认识王锦华的,两个人根本就不太熟悉。
  “你太太昨天找了萧汀和我,打听你的情况。她说你遭到绑架,还说知道你受了伤,我看得出来,她还是很关心你的。”
  周新泉发现大卫陈仍然把王锦华当成自己的太太。
  “这……我可是真的没有想到。”周新泉嘴上这样说,但是心里并不感到吃惊。如果王锦华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他同样会关心。不过他会直接打电话给对方,而不是绕着个圈子,找到对方的朋友打听。
  “她已经离开了麦子辰的企业,自己开创了绿宇保健品公司。她对我讲了一些你们过去的事情。新泉,你们两个人之间是有些问题,但是主要的还是互相关心不够,所以发生了误会。”
  “误会?”周新泉笑着摇摇头,那天晚上两个人把话说得多么清楚哇。
  看起来大卫陈是带了目的而来的。他告诉周新泉,王锦华和他分手之后,同麦子辰的关系明显地疏远了,而且很快就跟他分道扬镳:“他们两个其实……”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夫妻感情的问题绝不仅仅是她是否曾经跟别人上过床。”
  “那也就是说你们是纯感情问题,对吧?如果是这样,两个人不是也可以向回转变的么?”
  “我这样就挺好,干吗往回转变?”周新泉笑了。
  “假如她回心转意了,你是不是考虑?”
  “回心转意?”周新泉一愣,王锦华如何能够回心转意?
  “她承认自己曾经受过麦子辰,但那是她的错误。”
  “不,”周新泉沉思着说,“她看上麦子辰不能说是个错误。但是想跟他发展关系倒是个失误。”
  “我记得你是个很宽宏大量的人,怎么对待自己的太太上那么刻薄?”大卫陈显出有些不高兴的样子,“麦子辰算是什么男人?你这样评价王锦华的过失,未免残酷了些。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她现在的心情?不管是谁,都要允许人家犯错误。”
  周新泉没有说话。
  “你们和好吧!”大卫陈说。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周新泉问。
  大卫陈笑了:“我看你完全是大小孩儿。如果是我的意思,你就会说不,如果说是她的意思呢?何苦为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面子伤感情呢?”
  “在别人看起来我们争得毫无意义,但是这是我们过去的生活。”
  大卫陈认识了萧汀,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他的家庭价值观忽然一下子升到了极点。他居然大包大揽地安排周新泉和王锦华的见面,而且还是采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周新泉不知道王锦华是否是被萧汀骗到这里,但是应大卫陈邀请,参加他生日庆祝的周新泉是来到餐厅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再次见到王锦华。
  周新泉看到前妻,马上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他迅速地扫了大卫陈和萧汀一眼,然后对着王锦华不自然地笑笑:“别来无恙?”
  王锦华的表情也跟他一样不自然,不过只是一闪:“听说你现在很好哇。”
  周新泉心中正在迟疑如何回答这个听起来随便但实际意味深长的问话,机灵的萧汀却抢着替周新泉和王锦华融洽气氛:“还提呢,周兄差一点稀里糊涂地把性命搞丢了。”
  王锦华笑笑,她十分懂得掌握适度的火候:“你当了销售经理,现在是社区的知名人士了。”
  “那可不,你现在上报纸的频率已经超过了克林顿总统。”萧汀在没有话找话。
  “这话是捧我呢还是挖苦我呢?”周新泉问。
  “这也是实话么,”大卫陈说,“你是实实在在地从最佳销售员到最佳销售经理走过来的么。”
  “哎,新泉,你就讲讲你的故事嘛,你是怎么样取得这种成功的。”萧汀仍然是在寻找话题。
  王锦华不冷不热地说:“成功的关键是跳槽吧?换一个地方就换一种运气。”
  周新泉一笑:“也许是吧,只不过那不是我跳槽,是被扫地出门。也就是说,被动地接受了一种命运。”
  大卫陈一听这话茬子方向不对,就赶忙打岔:“听说你现在又当了义务警察?”
  “我现在周末上警察学院。”
  “当那个干什么?上次你还没有过够瘾呵?哎,我是说服不了你了。”大卫陈转头看看王锦华和萧汀,“你们谁能劝劝他?”
  王锦华神情自然地说:“你要当警察,可一定要小心。”
  这只能看成是一种善意的忠告,于是周新泉点点头,不再说话。大卫陈和萧汀两个人互相看看,知道这是思想捉摸不定的一对人,就暂时没有再挑起什么话头,不过有一点似乎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他们互相的敌意已经大大软化。大家默默地吃饭,偶尔他们简单地谈论一下饭菜。
  这是一家卡啦OK餐厅,他们四个人在一个小单间里面。萧汀和大卫陈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在轻松的气氛当中缓和关系。然而周新泉和王锦华却都没有心情去唱,只有大卫陈和萧汀两个人轮流拿起话筒过瘾。后来萧汀硬拉着周新泉唱歌。周新泉又拉起来大卫陈一起唱。最后轮到了王锦华,王锦华因为觉得自己嗓子不好,所以平时绝不唱歌。现在萧汀见她坚持,就说:“好吧,那我替你唱一首歌。”
  萧汀不愧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歌手,她唱了一首难度相当高的美国流行歌曲,Wendy Moten的成名曲Come In Out of TheRain。这是周新泉过去经常听到的一支歌,他自己也非常喜欢这歌曲的旋律,然而他却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歌词的内容。直到今天他才注意到歌词的含义:
    You said you believed that we'd
    Find love together happily.
    After all the wrong I'ye done,
    You feel that I'm still the one,
    To give you loving to,
    So bring it home to you.
    …
    Some people spend lifetime looking for love.
    And l had love right here all the time.
    Why did I try deny it.
    Deep inside I just couldn't fight it.
    You turned my life around.
    The love I lost is found.
    So let the rain come down.
  萧汀不但音色十分好,而且还充满了感情,这就让周新泉和王锦华有所触动,显然萧汀选唱这首歌是怀有用意的。歌曲的内容是一个曾经背离过自己情人的姑娘在向自己的恋人表达痛海和重新寻求爱情的愿望。
  周新泉转眼看看王锦华,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目光接触了一下便很快分开,尽管如此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当中看出对两个人过去的留恋。周新泉想,其实她也很可怜。王锦华想的会像歌词唱得那样吗?至少他很难想像这种动人的语言会从现在的这个女强人嘴里说出。他不清楚如果王锦华真的做出这样的表达,自己会不会马上接纳她。
  四个人当中两个人说说笑笑,两个人在想心事,时间一晃竟然到了深夜,但是静静地坐着也算一种无声的表述,周新泉想如果自己打算和王锦华恢复关系,现在也许就是主动表示的时候。他们分手的时候,周新泉仍然拿不定主意。他看到萧汀近乎公然地向他暗示,让他对王锦华说些什么,他想了一下说:“祝你的公司生意兴隆。”
  王锦华矜持地笑笑:“也祝你事业成功。”
  周新泉向陈萧二人招了一下手,准备上自己的车,突然他听到王锦华在身后喊了他一声:“新泉……”
  所有的人都转回头。王锦华走近周新泉:“你当了警察要机灵一点,在马路上执勤时要特别小心。”
  周新泉点点头:“谢谢你。”
  周新泉发现王锦华又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当中。今天晚上从他和王锦华目光的第一次短暂接触中,他感到她特有的,也是久违的温柔。抛开,如果能够抛开过去的伤痛,自己应当在她的心里占有一定地位。那么自己的心是否也能够给王锦华留有一席之地呢?他开始把罗妮和自己的前妻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较。其实他完全明白假如没有罗妮,自己也未必能够下决心和王锦华重归于好,可是王锦华的出现好像成了自己决定应否和罗妮发展进一步关系的参照物。
  周新泉虽然看出来王锦华是在回心转意,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第二天上午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他在公司接到她的电话的时候甚至有些局促。他愣了一下才听清楚确实王锦华约他见面谈一谈。
  “好。”他只回答了一个字。王锦华讲了约会的时间地点之后,周新泉仍然回答她一个“好”字。但是放下电话心中却不能平静,现在他需要认真地考虑和王锦华的关系了。到今天为止周新泉仍然觉得自己不能原谅前妻过去的事情,但是反过来他也不得不承认,王锦华并不是一个坏女人。而且,也许像大卫陈所说的,她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实际伤害,但他却无法遏止内心的愤恨。
  大卫陈对此的解释是这种恨正是由于爱,在男女之间,爱和恨本来就是同时存在不能分开的。萧汀对周新泉的批评是太爱面子了,他跟王锦华的矛盾的产生都是因为男人的那种面子,其实退一步想想,两个人并没有真正的冲突,都是双方自尊心过强所致。
  中午的时候,大卫陈带着一个叫吴子漳的人来到车行。大卫陈向周新泉介绍,吴是“南加州的大作家”。他还解释说,吴大作家选中周新泉作为其系列著作,(中华海外精英谱)中卷的人物,现在来采访他,并说明,一切都是免费的。周新泉早就知道这个吴大作家,他书里面绝大多数的“精英”,都是掏出五百美元作为“出版赞助费”的华人企业老板,因而这里的人们并不把这本书当回事。但是大卫陈毕竟是一片好心推荐自己,并且亲自陪着吴前来,他不得不应付一下。
  话题谈着,吴大作家就问起了周新泉的家庭,没有等周新泉迟疑,大卫陈抢着介绍说:“吉米的太太就是绿宇保健品公司的老板。”
  吴子漳听了,肃然起敬,说了一大串夸奖两个人的话。周新泉狠狠瞪了大卫陈一眼,迅速岔开了话题。虽然如此,他和王锦华的关系,可能已经载入(中华海外精英谱)中。
  今天采访的插曲,使周新泉产生联想,他不得不接受一种事实,在其他人眼里,只有王锦华才和他相配。罗妮作为自己的太太,永远不会在大卫陈和萧汀心里得到承认。他觉得萧汀批评得对,自己过去也许真的是太爱面子了,现在应当现实一些。他没有意识到这种想法本身又是一种爱面子的表现。
  当晚下了班他便去见王锦华。两个人约会的地点距离周新泉的车行很近,车没有开几分钟便到了,这样周新泉便提前二十分钟。周新泉先是感觉这样早显得过于主动,仿佛急不可待似的。不过今天他是被邀者,早到一些也并不掉价。
  他坐下来开始猜测王锦华将是什么样子,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周新泉注意到她曾经显得不露痕迹地修饰了一番,不过仍然是她来美国之后每天如是的形象。今天他觉得如果对方真的想重修旧好,就应当有一个明显的变化,总是一副公司总裁的架式。就让人难以产生热情了。然而如果她要是刻意打扮,甚至弄得花枝招展,则等于复制她为麦子辰做公关的样子……周新泉也发现自己是一个不好侍候的主儿。
  正在这个时候,马路对门一个年轻活泼的姑娘吸引了他的视线。她大大的眼睛远远地就顾盼生辉,她穿着一身牛仔装,剪了一头样子时髦的短发,走起路来精神飒爽。周新泉觉得自己对她产生一种爱慕的同时,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他越看越惊奇,他明明对她十分熟悉,却想不起这人是谁。直到对方在他目不转睛的凝神中露出笑容,他才猛然明白,这是王锦华!
  王锦华以这种装束和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真的让周新泉又惊又喜。他迎上前去。
  “咱们干点什么?”王锦华问。
  “咱们干点什么”曾经是过去两个人在大学期间约会时的口头语,始创于周新泉。它的意思是和对方商量,约会期间做些什么或者到哪里去玩。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往往是海阔天空,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让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更为有趣。王锦华如此的表现使周新泉完全明白,她在提醒自己他们过去的美好时光,同时提议两个人从头开始重温旧情。
  这的确是十分绝妙的办法,周新泉想,现在两个人都用不着再提起任何过去的不愉快,只需把过去美好的经历重温一遍。见面之前周新泉曾有的,触痛伤疤的顾虑便烟消云散。周新泉想了一下:“我们去打靶?”
  “好哇,走。”王锦华根本就没有问他要到哪里去打靶。
  接下来的一个晚上两个人过得十分愉快,他们在警察学校的靶场里乒乒乓乓地胡乱打了一气,好像是要把两个人之间的晦气崩走一般。最后两个人又到餐馆去吃饭,在餐馆的黑暗角落里面两个人低声地讲着各自遇到的可笑的事情。他们在晚上十点的时候分手,是王锦华送周新泉到家。两个人愉快地道别之后,周新泉才忽然奇怪地想到,不知道今天是一场梦,还是过去是一场梦。
  罗妮在家里等着周新泉,她极为敏感,完全知道周新泉见的是谁。她轻声地问:“她是要跟你和好么?”
  她过去不止一次地听到周新泉说自己恨她。
  周新泉点点头没有说话。罗妮就没有跟进他的卧房。周新泉躺在床上,觉得还是大卫陈讲得对,罗妮并不属于自己的家庭。
  他跟罗妮从一开始不过是抱着两个人玩一玩的态度,就是罗妮表示出希望跟他发展进一步关系时,他也没有十分在意。婚姻对于周新泉来说是一个极为严肃的事情。王锦华是他着意选择的伴侣,在认识她之前周新泉曾经和两个姑娘谈情说爱,并且发生了性关系,然而和王锦华,他把两个人的情爱高潮留给了新婚之夜。两个人都曾为此自豪。
  和罗妮的认识和交往从开始就带着几分荒唐色彩,可以说是对自己爱情失败的一种发泄,如果发展成婚姻关系就更加荒唐。现实生活毕竟和情调浪漫的艺术作品不同,人们看到电影里风流倜傥的公子爱上一个风尘女子并不觉得怪异,但是放在生活当中就会面目全非了。
  现在周新泉在社会上被他人看作“英雄”,不管这好听的名分有多少实在,毕竟让他在这个社区有了一定的名气。在车行他已经恢复成为“好迪勒”,在个人生活上不是更应该做一个“好人”么?他跟罗妮的关系,完全是过去沉沦堕落的结果。今天他只希望尽快从自己近乎完美形象上,抹去那道阴影。王锦华似乎在帮助他完成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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