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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日子像凝固一般难熬。
  好几天没见着陈剑了,这使夏菲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精神恍恍惚惚。
  好不容易见着他了,却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他好像整个地变了个人似的,竟烫起了发,虽然并不难看,却使人看着不舒服。
  陈剑像个酒鬼似地哼着小调——

    小呀小儿郎呀
    背着书包上学堂
    不怕太阳晒
    不怕风雨狂
    只怕先生骂我懒
    没有学问
    无脸见爹娘
    ……

  “别唱了!”夏菲生气地打断他,“你这几天去哪里啦,也不来上课。”
  “上课?”他一脸的满不在乎,“上一堂课学校发多少钱?”
  “钱,钱,小心掉到钱眼里了。”夏菲生气地撅着嘴。
  “别生气嘛,给你看看这个。”陈剑拎着一条金灿灿的项链在她眼前晃荡,“前两天随几个朋友去了趟广州,给你买的。”
  夏菲为他时刻没忘记自己而感到幸福,娇嗔地拥住他说:“你也不说声,让我为你担惊受怕。”
  “给你说不就去不成了嘛。噢,南方真他妈开放,简直就是花花世界。哎,这么多年真他妈白活了!”陈剑一脸的惊羡。
  这使夏菲不安起来,柔柔地求他道:“你别跟他们来往了,他们都是干什么的?不务正业吧?”
  “正业?现在有几个干正业的。风险越大,利润越大。这是《投资学》上讲的。”陈剑不以为然地说。
  “嘿,我们几个伙计倒黄鱼,一次就赚几千块,赶我们老师一年的工资。”陈剑神秘兮兮地对她说。
  “你们家条件好,又不用你去挣钱。你干嘛冒这个险呢?”夏菲耐着性子劝他。
  “玩的就是心跳!你看我们的同学个个果若木鸡,不开化的样子,出门就得遭人骗。这年头学问不值钱。”陈剑武断地说。
  “秦甘罗十二岁拜相,唐罗成十六岁领兵,有志不在年高!我要不靠父母,开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汽车!”他挥着手臂像个领袖在陈述自己的施政纲领,踌躇满志。
  “你要干事业,也得等大学毕业啊!”
  “时不我待,到那时钱还不都让人挣光了。在广州,一个小南蛮跟我年纪一般大,愣有几十万家产。我真他妈窝囊!”陈剑愤愤然,恶声恶气地说。
  夏菲不想再跟他斗嘴,知道此时很难说服他,便默默地拥着他,轻轻地吻他那诱人的双唇。这几天,她太寂寞了。
  夏菲感觉一阵狂潮激荡着,把她带进了一个迷茫的世界,她微微地喘息着。陈剑好像被一种魔法给定住了,静静地拥着她,忽而变得疯狂起来,有力的大手仿佛要把她揉碎。
  夏菲觉得自己好像一朵花,被一阵狂风卷着,片片花瓣剥落,再也找不到一个完整的感觉……

  学校的宣传栏不大,却是个回首率仅次于“校花”的宠物。
  两栏南北对仗,中间是路。路人常在这里驻足看栏中花花绿绿的世界,栏前因此常人头攒动,遂成校园一景。
  栏中的内容很杂。周末影讯,片名若为大家耳熟的外国片名,特别是属于引进巨片之列的,早欲一睹为快,则栏前一片欢欣;若为蹩脚国产片,则栏前鄙夷之色溢于众人言表。这年头,除了“老谋子”偶有怪作可看,国产片哪有可因可点的?近谣闻巩俐摇啊摇摇到一大烟贩子怀里去了,可怜的艺谋老哥恐怕要一蹶不振了。即使东山再起,再来个禁演、封杀什么的,咱老百姓也是无缘享受了,悲乎哉?寻物启事,以娟秀小字所出居多,好事者常据字迹揣测失主之容貌特点,文辞常楚楚可怜,男士气顿时干云霄。奖励处分,栏前人土多聚于处分栏前,可见幸灾乐祸乃人之本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之俗谚信然。舞会通知,舞林高手们则额手相告,跃跃欲试。打工信息,栏前诸人细细品味,以不错过任何可行的脱贫机会,常见有人三过栏而三驻足。名人讲座,如雷贯耳之主讲人士遂被奔走传道。亦有一些不知所云的张贴物,如“大动作,欢迎加盟东方!”“东方”为何物?让人颇费思量。此类乃智力陷阶,诱观者苦思冥想终不得其解。
  栏前午餐及晚餐前后人较多,捧钵提壶者,或饥肠辘辘,惊鸿一瞥即匆匆往餐厅而去,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或酒足饭饱,以慵懒步态,蹁至栏前,或看不看,都可以沐浴些室外阳光及怡人清风,饭后之乐莫过于此。而吃饭晚了时辰者,受此类人全方位刺激,更觉饥饿,于是无心恋栏,掉头便向鬻食处。
  栏前多为本校学生。因中栏中内容与莘莘学子们关系最大。其中不乏张贴者,微服私访,以观效果。亦有老师,可借此得知些许信息。上课时间,常有离退休老者观栏,也许布告栏能转告他们学校变化的轨迹,今昔对照,相信心中自有感慨。外来人士也常伫立栏前,窥一斑或能知全豹。
  广而告之多为上午或下午课间所贴,一张纸,一瓶胶水,一刷一压,即大功告成。但有趣的是不少人趁夜色朦胧之际而贴,观其内容,多为寻物启事,转卖商品之类。“君子不言利”之遗毒可谓大矣。
  宣传栏前,校园百态可尽收眼底;宣传栏前,是学校最快捷最广泛的信息集散地;宣传栏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独具特色的风景。按眼下泛滥成灾的说法,凡事物均可以冠以“文化”二字,则这“一沙一世界,一水一天堂”的宣传栏风景亦可称之为“宣传栏文化”了。

  “穷鬼居”的众弟兄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那张关于他们酗酒的通报真真切切地贴在了广告栏中,并且盖了个红色的系办大印,挺上档次的。不过白纸黑字与那些红色的喜报相比看起来有点疹人。老二混在人群中装模作样地看了两遍,正待回去报丧,冷不丁有人拍他的肩膀说道:“老二,这下你也成了名人啦,上布告的感觉怎样?”
  老二觉得围观的人都看他,闹得脸红脖子粗,恼怒地回头一看,是邻班的伙计正幸灾乐祸地拿他开涮,笑容很阳光很灿烂。
  老二气不打一处来,冲着他说:“你哥还是个秃子呢!”趁着众人把目光转向这个可怜的家伙时,老二急忙抽身溜走。
  “不好了,老大!”还没进门,老二就鬼哭狼嚎地叫起来。
  “怎么了,他二姐夫,看你火燎似的?”程伟倒很沉稳。
  “我们给通报批评了,老五还落了个警告处分。”老二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急忙压低声音道。
  胖子正门头吃饭,一下子没了胃口,呆呆地发愣。
  “瞧你的熊样,当时喝酒怎么那么厉害,劝都劝不住?这倒给霜打似的!”梁四少爷幽幽地吞着烟圈说。其实他是话里有话,那天晚上胖子发酒疯时,老田曾试图镇压,怎奈胖子牛高马大又仗着酒劲,老四挨了两拳落了个黑眼窝,最终也未能摁住他,结果闯下大祸。
  “我们犯了哪家王法了,喝点小酒哭两声都不允许?”老六大发牢骚,“你瞧那个学工处长的德性,张牙舞爪地说什么胖子的哭声穿过树林,穿过玻璃,传到了他的耳膜里,扰乱了学校治安,这明明是无限上纲,摧残人才嘛!”
  哥几个都暗笑,明白老六是藉此来泄私愤,前几日学校风紧,无校徽者不能出入校门,六少爷偏偏撞到了枪口上,他年轻气盛和人家执勤的校警理论起来,最后被整得服服帖帖,回来后便大骂“人之初性本恶!”想来这口恶气至今未出,逮住个机会便大肆攻击以解私怨。
  “五弟,别当回事,这免费广告说不定会让你交桃花运呢!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老三宽慰胖子道。
  “对,你别说,说不定过会就有小女孩来我们这儿献花。哎,胖哥,到时候你给人家签名留念,我的字不行。”老么随声附和,说得有鼻子有眼。
  “不行,晚上我得把布告给揭了!”胖子问声闷气,一语惊人。
  “对,给揭了!这不是侵犯人权吗?”众口一词。
  说到做到,晚上布告便贴到了“穷鬼居”的墙上,众人调侃一番,一把火给烧了。
  调侃归调侃,烧归烧,布告虽没了,但其影响却是深印在每个人心中,从此知道了校有校规,不小心便会栽跟头。
  “吃一堑,长一智。”从此,“穷鬼居”的酗酒风给大大刹住了。尤其是胖子,每逢喝酒必拿布告压人,滴酒不沾,劝得紧了便喝雪碧,娘们似的。
  宣传栏啊,宣传栏,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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