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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来早了。朱晓也来早了。这个星期六下午,有人观摩幼儿园的课。
  院子里没什么地方可坐,只有院子中间,有一个绿色的儿童转椅。不知为什么,它们几乎都是绿色的。太阳和风日复一日的抚弄,已经在它表面留下痕迹,一道道灰白色的木质裸露出来,但还照样能转。她和他小心翼翼地各坐在一个小座位里。转椅微微地向前、向后晃动,需要用脚支住地。两个大人,有点滑稽的味道。
  只有一个老师在说话,声调很高。很甜,学着儿童腔,跟儿童说话。那屋子很安静,不难想象孩子们是怎样在卖力地背着手,使劲儿地屏着气,于是,这安静显得格外浓重。衬着院子里也静,突然勾起人一些模糊、散乱的回忆。
  她想说话。不过,指望他说点什么,好象不可能,他象那种很不善说话的人。她看见他脚边菜篮里的一段鱼,似乎是因为转椅和寂静,她不大想谈那鱼,并没有想什么,便庄庄重重地问:
  “你,写作很久了吧?”
  “没多久,这几年才开始。”
  “那,一定是从小就喜欢吧?”
  不知为什么,他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
  “也有人这么问过。”
  “做这件事,我想,是要立大志的。有很多人,有愿望,没有可能。”
  “是呵……可我倒是没立过志,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意思,少点儿什么……”
  她想大为也说没有意思。
  “你们男同志家务事少呀!”
  “哪儿呀!我爱人上班很远……,再说,家务活,一开始谁多干了,就干下去了;不干的,也就不干了。”
  “真是这样……”
  “……唉,最费时间的是三顿饭,也没个什么仪器测一下,为了吃饭,排队、买菜,计算花费,再要吃的不是老一个样儿,得耗去多少谁也看不见的精神!还有接孩子,拿奶,洗衣服,拖地板……一天天,有时候,因为明明白白地知道,这种琐碎是没有尽头的,都想哭……”
  他凝视着脚下细细的浮土,轻轻地,象是在自己跟自己讲话。
  她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己象是在沙漠里走着,走了很久,又突然才发现,身边原来是有人走着的……。
  微风带走一个轻轻的叹息,不知她的,还是他的。
  她不大习惯这种沉静,听听那课没一点散的意思,便笑笑,提高一点声音问:
  “这是段什么鱼?”
  “鳗鱼。”
  “做熏鱼吗?”
  “这鱼做熏鱼不错。不过那样吃不下饭,早上喝稀饭还可以。或者,切开,加姜和料酒清蒸一片;一片煎了,用糖、醋、淀粉做汁子一浇,撒一层葱花;再剩一块鱼,把肉剔下来,调上鸡蛋炒一个‘赛螃蟹’……”
  她真的笑起来:“也怪不得你忙,能者多劳!你怎么学的做菜?看书?”
  “不,不。说来也有意思,还是在插队的时候穷练嘴练出来的。”
  “怎么?”
  “天天小米粥、咸菜、粗面馍,有时候还光喝稀汤。肚子里一点儿油水也没有,馋的,连跑过去的猪都想啃一口,每天吃完晚饭没什么事儿,靠在窑洞外边,瞧着晚霞一点、一点往下收,说着在家的时候吃过些什么好吃的东西,我发现,说吃的,比吃进去还快活。”
  “我们也这样。”
  “你也下去过?”
  “嗯,七年。……后来呢?”
  “后来,光说吃不够味儿了,就坐在那儿说怎么做。有个同学的爷爷是厨师,他懂一两手,他从怎么切肉开始讲,加多少油,油烧到什么程度,在炒勺里怎么颠,肉炒到什么颜色,先加什么,再加什么,葱切几分长……这样的精神会餐,过程更长,更吊胃口。我们几乎把《食谱大全》都讲完了。再后来,完全变成自己创造、发挥了,根据天上地下一切可以入肚的东西质量,和色、香、味的原则,用嘴乱炒一气。就这么会了!”
  两个人快乐地笑起来,转椅在身于下面轻轻地向前向后晃着。
  “跟你这么一说,想起那时候好多的事,真有意思!……”
  他兴奋的时候,声音仍不高。但是,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在她脑子里活动起来,她看着墙边树下一动不动的翘翘板,不由微笑着自言自语。
  “……那个时候,特别能自己给自己找精神安慰,我们在修水库,真累,睡觉和吃饭,都是一种挺奢侈的享受。包子直接送到大坝上去,吃完了,往沙土地上一躺,把衣服盖在脸上,就睡了,衣服背后刮了一个小洞,正好在眼睛上,太阳,变成一个亮晶晶的小球,钻进来了;挪一下衣服,洞里就成了一片特别蓝、特别蓝的天……热得要命,汗顺着脸慢慢往下流,懒得擦,也懒得找个东西扇扇,静静等着风。小极了、小极了的风,只有有汗的地方觉得有点儿凉嗖嗖的。我就拼命想,是在刚刚换过水的游泳池里,头顶热辣辣、身上冷的扎人……后来就睡着了,梦见许多好吃的,吃着、吃着,就听风吹哨了。好遗憾呢,真想全吃完了再醒。……那会儿,可真会做梦!真怪,在那儿的时候,我觉得那地方象地狱,每次回家来探亲,都怕回去;现在,怎么会觉着那时候也好了呢?”
  “人,好象就是这样,过去和将来都是梦……”
  “梦?……现在,不象以前那么傻,也明白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么回事了,好象不大做梦了。”
  他看着她。
  这时候,响起一片孩子们齐声背诵的声音。
  “……花园里有三只蝴蝶,红蝴蝶、黄蝴蝶、白蝴蝶……”
  声音很动人。没有节奏,没有旋律,因为全心全意而动人。
  “小时候,你念过这个吗?”他倾听着,轻轻问。
  “念过的,还表演过。披着一对蝴蝶翅膀,跑来跑去,要来一块儿来,要走一块走。一点儿也不动摇的友谊。我有时候想,要是小时候不听那么多童话,不做那么多的梦,也许,失望会小一些呢……”
  “可要是不做梦,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他仍然在倾听着那片童声,轻轻说,“我们这辈子也就这么回事了。老三届里上了大学的,总算是扒了个边的幸运儿,也许能够再有一次选择自己道路的可能。我们呢,不会有多大改变了。我希望我的孩子,会比我生活得有意思。她会的。可要是不幻想,不做梦,就什么也没有。……嗳,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印象最深的童话是什么吗?”他忽然转过头很有兴趣地问。
  “印象最深的?”也许这提问跟他的写作有关?“是‘狼和小羊’?还是‘小红帽’?还有: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懒,二儿子馋,三儿子最勤快……实在不记得是哪个了。”她徒劳地笑笑。不过,当她提到这些童话的时候,似乎招回了很遥远的什么,心里又变得明快起来。“好象,好象是‘七色花’吧?是妈妈带我去做棉袄的时候讲的。走到做衣服的店时,还差一个尾巴,剩下的一片花瓣不知有了什么用处呢。我求她讲完故事,再跟裁缝师傅说话。会记得那么牢,也许是因为,我跟那个小姑娘有好多地方都一样,也爱东张西望,也爱布娃娃。还有那些男孩子不带人玩游戏的傲慢劲儿,好气人呢!说实在的,那时候听到她用最后一片奇妙的花瓣,使一个瘸腿的男孩好起来,跟她一块儿跑,心里头还有点为那个要什么来什么的花瓣可惜。那时候,还不懂,一个人能自由自在地跑,是多珍贵呀!……瞧我,说了这么多,你呢,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我?是匹诺曹。一块木头会变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她听不见他后面说的话了。
  “妈妈!”“爸爸!”“爸爸!”“妈妈!”她的儿子跑来了。他的女儿也跑来了。
  站在幼儿园门口,儿子不急着走,仰着脸,看那个坐在自行车前梁小椅子上的小女孩儿,象是在朝拜一个公主。她明白,儿子其实在羡慕那个高高的位置。
  朱晓笑了,把她儿子放在车座上,推着两个小孩,她跟着他走。不知为什么,她要问:
  “你爱人,支持你写吗?”
  “不。没关系。”
  他寂寞地笑笑。是寂寞的,在那张单薄的脸上,这神情虽淡,却一览无余。
  “……她是个好人,其实非常善良,就是不大理解。也难怪,她每天要来回跑很远、很远的路。”
  “你们,……也是介绍的?”
  “不。倒可以用那个词,‘青梅竹马’,我们两家从小就住在一起。……不过,人,并不一定认识就是熟悉的,有时候,不认识,却可能会是很熟悉的。你说呢?”
  “你,也有过奇遇吗?”她微微一笑,心里,有一个极不明确的希望似的。
  “怎么说呢?”他一笑,“反正已经过去了。”
  “能说说吗?”
  “行。好象很久了……”
  坐在一辆自行车上的两个小孩打闹起来。于是,她忙管她儿子,他管他女儿。安静了,她瞧瞧他。
  “那时候,我母亲骨折住医院,我去陪住。我母亲旁边那张床,是一个动腿部手术的姑娘,她的妹妹陪她。我母亲跟动手术的姑娘聊天,我没什么事,就在一边看书。她妹妹跟我借书,每天换一本。除了借书、还书,她没说过什么话,我也没说过,隔着两张病床,我们相对坐着,埋头读自己的书。后来,她姐姐出院了。有一天早上,我去排队打开水,回到病房,听母亲说,她来了一趟,说她姐姐有什么东西丢在这儿了,坐了一会儿,没找什么,又走了。我听她姐姐跟我母亲说过她们住的那条街街名。说实在的,后来,我在那条街上,来回走了好几次,可是,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也许,我不够大胆,……”
  她淡淡地笑了。
  “我只知道,她姐姐姓莫,那她,也姓莫吧?”
  她默然走了一会儿。
  “她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
  “假如知道就好了。”
  “为什么?”
  “再过些日子,你的书出版了,她会在书里看到你的。要是她也有了小孩,她会给孩子念这本书吧?”
  “也许是。但也许,她已经不再看书了……的的确确,会有这么一个人,还有很多人,我很想认识他们,但他们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有过这么一本薄薄的小书,不知道我很想知道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梦,也想让他们知道我的梦……。也许,她的孩子将来自己会看到这本小书,也许不会。好象,有一个人走了很久,很累,他走进树林里,听到一只鸟儿在什么地方叫,叫得很好听,他用嘴吹出一支短短的歌儿,回答它,那只鸟儿不响了,别的鸟儿在互相叫着……”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一个童话。他轻轻的话语,使她似乎看见深蓝色的夜,看见一个个黑色的树影,似乎听到那些鸟儿们互相的问候。她也仿佛又看到了她的那个梦,听到那个小男孩的声音。
  在灰色的傍晚,加重的寒冷使一切变得坚硬起来,她的心,温暖地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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