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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疗养地


作者:尤凤伟


  一辆上海牌轿车沿着海岸公路向疗养地飞驰着。流线形的车体最大限度的减少了空气的阻力;黑色锦带似的柏油路面使车子平稳得像在轨道上滑行。这难怪坐在车内的人会常常出现错觉,似乎车子是静止的,而车外风光却好像有意满足乘客的观赏,匆匆向车尾方向展现着,奔跑着。
  这是半岛地区所特有的那种弯弯曲曲的海岸,每道弯曲都像一柄巨大的弓弦对向大海,好似随时准备把敢于踏进它腹地的生灵射进海里。大海是一望无际的,朝阳给海面涂上一层霞彩,显得神秘而阔远;海滩是极有层次的:开始是玛瑙般的卵石,接着是珍珠般的砂砾,然后是白雪般的细沙,一直延伸进大海的足下。
  “啊,多美呀,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会长命百岁的!”说话的是坐在靠海一侧车窗的地委副书记曾奎。他六十多岁,看上却没那么大。此刻,他那胖而有光泽的面庞久久对着大海,眼睛闪着光亮,完全陶醉在这美丽的海岸风光中:“记得有句古诗说:农家乐,乐陶陶。不错,就是乐陶陶。你说呢,老石?”
  老石,就是坐在他身旁的新任地委书记,他的久别重逢的老战友石涛。他们是在大军南下时分手的,当时,担任团长的石涛和他的参谋长曾奎带着团队在硝烟中疾进,不幸曾奎的肩部中了一颗流弹,只得留下来养伤。就这样,老战友一别近三十年,恍若隔世。与曾奎相比,石涛苍老得许多,肩胛明显地从衬衫里突兀出来,黑苍苍的脸上很难看到肌肉的隆起,唯有两只眼睛还不服老的放射着热力十足的光芒。自从两个月前调来这个地区任职,面对千疮百孔的局面,他忘我地工作,力求尽快改变这让人痛苦的现状,过度的疲劳,使他的肝病复发了,他的老战友便强制性的要他到疗养地疗养一个时期。
  “雨啊,老天爷……”石涛神色阴郁地自语着,好像压根没听到老战友刚才关于农家乐的感慨。
  “雨?”曾奎把视线移到他的老战友脸上。
  “天旱了,老曾。”石涛指指窗外,“你看这边。”
  公路对大地做了切割,如果说右边属于曾奎的观光区的话,那么左边便是石涛所指的田园区了。田地里已明显露出旱象,但由于缺乏水源及有效的灌溉系统,农民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庄稼日渐枯萎下去。
  “搞了将近三十年农业,年年大兴水利,结果还得靠天吃饭,我们对农民有愧呀!”石涛蹙着眉,声调低沉地说。
  “是啊。”曾奎点点头表示赞同,但接着又用这些年来人们所习惯运用的转折语法,把话题继续下去:“但是……不过也怪农民自己不争气,我们让他们在水利上多花些人力财力,就像要了他们的命……”
  “不,因为农民吃够了瞎指挥、多年干无效劳动的苦!”石涛打断曾奎的话,语调激动地说,“想一想前些年,我们的某些水利工程计划是怎么产生出来的,是否经过了严格的科学程序?是否同群众做了商量?可悲,谁的职位高谁最后拍板,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信手一挥,几万、甚至几十万农民便要冒着严寒酷暑干几年,农民自己的事情却没有发言权,仅仅被当作劳动力……”
  “是的。”曾奎说,“不过……”
  “下一步,地委要认真抓农业政策的落实,再发现有像洛庄公社强迫群众毁地边芝麻那样的糊涂官,就坚决摘他的乌纱帽,不能再麻木了,不能再拿群众的血汗送人情了!”
  “是啊,有些基层干部的确做事爱过头。”曾奎说,“不过,不能一朝一夕就把一切事情都转过来,俗话说,欲速则不达,不仅不达,还会起反作用。农民常常是这样,我们对他们松一尺,他们就会向我们争一丈,到头来,我们做茧自缚。”
  他们……我们……石涛望着老战友白哲的脸上那悠然的神情,心里蛮不是味道。他们是谁?我们又是谁?为什么一定要对立起来?两个多月来的共事,使他愈来愈从分别三十年的老战友身上嗅到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气味。他在省里听说过,曾奎前些年在“四人帮”横行时搞得很红火,抓了一个所谓“小靳庄第二”的点,让群众荒了庄稼去写诗唱歌。当然,这一切已经成为历史,不必提及了,但历史的巨大惯性却依然在驱使着他的脚步。这才是令人担心的。他几次想同老战友推心置腹地唠一唠,但总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曾奎笑着拍拍石涛的肩膀,“不过,我要提醒你哟,你现在的最高任务是疗养,在结束疗养之前,我拒绝同你谈工作,你要安安静静的休息,前些年‘四人帮’害苦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现在……”
  “啵啵——”汽车喇叭声打断了曾奎的话,两人同时向前方望去,只见在百多米远处的路面上站着一个人,把两手举在头上使劲摇晃着,显然是在拦车。
  “停一停!”石涛向司机说。
  汽车立即在咝咝声中减速、刹住。由于距离的缩短,已完全看清拦车人是一个身架伛偻、须发蓬白的老人。老人见车停下,便一瘸一瘸狂奔过来,呼道:“首长,我有话说呀——”
  拦轿喊冤!石涛顿时感觉周身每一滴血都凝固了。他刚要伸手打开车门,只见面色十分难看的曾奎低声骂了句:“妈的!”
  “什么人?”石涛问。
  “犯人家属,一个疯子。”曾奎说完,连忙命令司机:“走!”
  车子重新启动、加速,直朝老人冲去。在即将相撞的瞬间,车子猛一扭腰,紧擦老人身边驰过,石涛惊得目瞪口呆,刚要喊停车,车子早冲出老远。他连忙转回身从后窗看出去,只见拦车的疯子并没有摔倒,他这才松了口气。随着距离的拉长,视线里的人迅速缩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当汽车恢复了正常运行,曾奎脸上也恢复了惯有的笑容。他看看前方,然后转向石涛说:“哦,你看,就要到了。”
  石涛抬起头,只见在不远处一个丁字路口上,立着一块偌大的木牌,木牌上画了一个红色大箭头,箭头下面写着:疗养院3公里。


  这是一座典型的海滨疗养地。它是严格遵循自然美这一原则建造的,真山真水,高村野草,看不到任何人为的装饰和雕琢,一幢幢结构奇特、互不相似的西式红屋顶建筑,散散错错隐没在浓郁的林海中,从天空俯瞰,宛若森林中开放的一朵朵偌大的红花。
  这儿的自然风光确实是美丽的,但是做为一个疗养胜地,它的可贵之处还远不在此,而在于它的幽静。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这儿总是静悄悄的,静得好像深山旷谷,好像天涯孤岛,静得听不到人世间任何一丝喧嚣。只有当走近海边的时候,才会听到海水拍击沙岸催眠般的喃喃声。
  石涛沿着一条被浓林构成拱形的小路向山上攀登着,他要登高远望,看一看他当年曾流过血的土地。他的身后,跟着负责照顾他的护士姑娘小施。
  这是他入院三天来的第一次散步。前两天被例行的繁琐的体格检查占去了。医生告诫他,病情需要他安心静养,不要幻想在短期内出院。但他已决计不在这儿住久,几天来,这万里无云的晴空几乎成了他的心病。在曾奎离开疗养院时,石涛再三叮咛他回去尽快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抗旱措施,并在电话里向他通一通。可是一直等到今天中午,也未接到电话,他心急如火,无奈便在中午给地委办公室挂了电话,这才知道曾奎并不在家。在他的再三追问下,才又知道曾奎正为把自己最小的女儿送进某省歌舞团当演员的事而忙于周旋。为这事,石涛心里整整一个下午不能平静。
  “首长,听说当年您和曾书记在这儿并肩战斗过,是吗?”手里抚弄着一束在路上采摘的野花的小施,终于打破了沉默。小施叫施美娟,因长得漂亮,人们便戏称她为“小西施”。
  “嗯。”石涛回答,然后又陷入沉思。小施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话,沉默又继续下去。
  在小施看来,这位新来的石书记牌气有些刻板古怪,这倒不是说他神情严肃,总像有思索不完的事情,而是他有着一种同他的地位所不相称的上气。比如,他拒绝喝牛奶,说有一股不好的气味;他不知道果酱是应该抹在面包上吃;他会把炊事员精心烹炒的几份口味各有千秋的菜,连同汤一起倒进米饭里,用筷子搅成杂烩,然后在几分种之内速战速决;他不喜欢喝茶,更不喝咖啡,常常喝生水,又从不肚子疼……总之,在小施眼里,这位首长不会生活,就像刚刚进城的庄稼人。
  细心的姑娘并没有看错,石涛就是这么一个人。说起来,这也许与他的经历有关。全国解放后,他要求离开部队,因为他时刻都不会忘记,他的童年是在连年水灾旱魔的折磨中度过的,他的双亲及许多乡亲都在饥饿中死去,而他自己侥幸被救才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在他的心目中,上天降临的灾祸同地主老财带来的灾祸同样可怕。所以全国解放后,他要求到水利部门工作。他参加过治淮、治黄等大工程的指挥工作,整年累月奔波在祖国的山河间。同满身尘上的民工一起推上,一起睡工棚,一起香喷喷地吃窝头。就这样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前夕。就是说,他把自己的全部心血用于为人民造福,没有时间学会享受,甚至连想也没时间想。文化大革命中的十年,他基本上是在牛棚和干校度过的。这样的处景,自然也与享受和舒适绝缘。总之,在享受生活乐趣方面,他是,个还没脱俗的土包子。难怪每当他走进餐厅,许许多多的疗养者都会向他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
  蜿蜒小路逐渐把他们提到山的高处,这时,视线已完全摆脱林木的遮掩,豁然开朗。夕阳下,周围数十里山海景色像一幅壮阔无比的画卷展现面前。石涛不由一阵激动,眼角渐渐湿润了。啊,这就是自己当年浴血战斗的沙场、三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怀恋向往的故地呵!对于一个革命者,这与自己生死与共、血肉相连的故地,远远胜于对自己家乡的感情。旧时的景物依稀可辨,就像触发的引信,勾起他对一桩桩往事的记忆。他眼前迅即闪现出那无数次惊心动魄的战斗;闪现出那些在冲锋路上猝然倒下的战友;闪现出冒着炮火支前的大叔大哥,还有那些救护伤员的大娘大嫂……啊,为了砸碎旧世界,人民付出多大的代价哟。死者已长眠入地,那么生者现在怎样……
  “首长,有人!”小施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哪?”
  “在围墙外面。”
  石涛把远眺的目光压低,他果然看到在树丛间婉蜒着一道围墙,围墙的上半部是用砖砌成的十字孔,与一般花墙相似。他的目光追寻着,虽然围墙的走向时时被树丛遮断,但它的来龙去脉还连贯得起。这道起始海岸又回归海岸的人工屏障,像一块巨大的马蹄铁,把疗养院扣在其中,使其与外界隔绝,保证了它的安全与宁静。
  “天呀,他在爬墙!”小施又一次惊叫起来。石涛赶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他从围墙的十字孔看见外面正有人爬墙,显然是想越进来。不知是因墙太高,还是那人过分的笨拙,几次翻越都没有成功。当最后一次从墙上摔下去,艰难地爬起身后,便停止了尝试,伛偻着身子从十字孔往墙里面张望着,习习山风吹飘着他那蓬乱的白发。
  “哟,是他!”石涛全身哆嗦了一下,血液又开始凝固起来。他认出来了,围墙外面的人正是那天在公路上拦车的老人,可是……石涛顾不得多想,抬步向围墙奔去。然而,正在这时,山下树丛间传出一阵刺耳的叫声:“疯子来了!快找警察来呀——”石涛为之一怔,转口再看时,只见老人已闻声仓皇奔逃了。在那一瘸一瘸的步履下,瘦弱的身影很快消匿在林木中。石涛的情绪立即被那可憎的恫吓者所激怒。当他拧着眉转回身来,只见小施两只大眼睛里蒙着一层晶莹的泪水。
  “怎么,你——认识他?”石涛惊讶地问。
  “不,不认识。”姑娘低下头,擦擦眼角,良久,方叹了口气说:“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他,怪可怜的……”
  “来,坐下,从头到尾告诉我,这倒底是怎么回来。”


  是这么回事。
  老人家住离疗养院不远的一个小渔村。前些年,他们在海边试验人工围养对虾取得成功。集体收入增加。但也由此带来许多麻烦。每年一到对虾收获季节,各级那些不够正派的领导者们,便把这儿当成他们的鲜虾品尝点、供应点。大队每天都要接待许许多多xx工作组、xx检查团,还有持xx部长、xx主任之类字条来买虾的人。他们以种种借口,尽量把虾价压低,常常只是象征性地付一点钱。这不仅违反国家水产品购销政策,还大大减少了社员收入。群众极为不满,又无计可施。
  事情出在七六年仲秋节。这天下午,地委曾副书记的儿子开着一辆北京吉普来到海边养虾点,从车上拎下一只水桶,对在场的队干部说,要买十斤活虾。因不到收获季节,按规定不得捞售,队干部面带难色,在嘀咕了一阵后,还是如数捞了虾。害怕虾在路上死掉,又往桶里灌了海水。正在这时,老人那担任养虾组组长的独生儿子走过来看见了。问这是怎么回事,队干部知道这憨组长认死理,便说是科研单位搞去做试验。憨组长一定要看介绍信。副书记的儿子自然拿不出,便以攻为守地瞪起了眼珠子道:“老子要研究怎么吃进肚子里!”憨组长也不同他争吵,拎起水桶便要往池里倒虾,副书记的儿子急了眼,抢上前一把夺过虾桶,顺势朝憨组长当胸便是一拳,因未提防,憨组长身子一歪直挺挺摔进虾池里。队干部怕憨组长上来后发憨劲闯祸,便赶紧把虾装上汽车,让打人者快走。等落汤鸡似的憨组长从池子里爬上岸,汽车已经开出老远。这时,打人者只须踏踏油门,也就一走了事,不会闹出一场大波。然而,打人者好像并不满足已取得的胜利,他慢吞吞地开着车,把头伸出车窗,一面奚落地向被打者做鬼脸,一面招手道:“狗得拜!”这一来,把本来做罢的憨组长惹炸了。他从地上抓起一支橹,飞快地抄近路赶在汽车前面,他抡起橹想拦住汽车,却不料橹碰在汽车前窗上,玻璃撞碎了,打人者的脸受了伤,用手一抹脸上的血,便休克过去。憨组长傻了眼,赶紧把他从驾驶室里背出来。这时队干部也赶到了,大家一起在公路上拦住一辆汽车,把副书记的儿子送进了医院。
  事情就是这样简单和偶然,却惹下一场大祸。第二天,老人的儿子被以破坏国家资财、行凶造成流血事件的罪名被县公安局逮捕了。后被判了五年徒刑。
  粉碎“四人帮”后,各种冤假错案开始逐渐得到平反,老人便四处奔走替儿子申诉喊冤,县、地都去过,但却没有人愿替他理会这件事,他急得要发疯。后来他听人说,夏天疗养院会来许许多多上面的大首长。于是……于是便发生了石涛所亲眼见到的一切。
  “这难道会是事实?”石涛一连打了几个寒噤,汗却从脊背上流了下来。他搞不清是冷还是热,只觉得胸腔在麻木,呼吸在窒息。他问小施:
  “那么,曾副书记是否知道这件事?”
  “当然知道。”满面泪痕的姑娘回答,“那天曾书记在疗养院请客,是他打发儿子去的。”
  “那么,抓人的事他也知道?”
  “知道,听说后来老人好不容易见到了他。”
  “他怎么说?”
  “他说,你儿子犯了法,我有什么办法?”
  “多灾多难的中国啊!”石涛在心里呼叫着。


  这儿真静啊,静得逼迫人们去思索。
  石涛忧郁地坐在海边一块崛起的礁石上,凝神思索着。黄昏的大海是一天中最美丽、最温顺的时刻,像一群嬉闹了一天而变得疲倦的少女,换上粉红色的睡衣要安寝了。
  石涛无意观赏这一切,他默默地思索着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自从小施解开了他的心头之谜,他整整一个晚上失眠了。只要闭上眼睛,便好像看见有一架天平摆在他面前,充当砝码的一边是他的老战友和他的儿子,一边是含冤待诉的老人和他在押的儿子。显然天平已不公正的发生偏斜,做为一个地委书记,一个共产党员,自己应该充任怎样的角色?他清楚,要改变天平目前的状况,他必须坚定地投出一颗砝码,这就是,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
  正直的品质不难使他做出公正的决断。早晨起来,他便给地区公安局挂了电话,责成他们立刻到县里去复查这个案件。接着,又邀请小施同他一起去找老人。小施自然乐从。但大夫们却不好通融,费了许多口舌才勉强答应。附加条件是乘坐院里的小车,快去快回。当车子驶出疗养院,他却犯难了。因为小施并不具体知道老人家住哪个村,而且老人的名姓也不清楚。没别的办法,只好让车子向东方驶去,以便在路上打听。约莫行驶十多分钟,车子在一个有人的地方停下。小施跳下车,机敏地向人们询问在海边养虾的是哪个村。回答是小滩村,前面不远就是。
  “小滩村。”当车子重新启动,石涛不由在心里沉吟起来。小滩村,不就是当年在这一带作战时,经常在夜间进出的那个堡垒村?由于这个村靠海边太近,荒凉无遮,住的全是赤贫的渔户,部队在这里集结和宿营非常安全可靠。群众主动地帮助部队侦察、运输及照顾伤病员等工作。有许多可歌可泣的事迹。他清楚地记得,一九四三年秋天,他和他的副排长曾奎一起去小福岛搞一次重要侦察,给他们摇船的就是这村的渔民孙忠发大哥,外号梭子鱼。后来不幸在海里出了事,又是孙大哥把他俩救上岸。事后不久。部队向北转移途中,听说孙大哥在配合兄弟部队的一次海上侦察中不幸牺牲。每当想起这件事,石涛心里总是深有感触。
  沉吟间,车子已开进村。石涛、小施下了车。几乎就在同时,一个队干部模样的人已闻声奔了过来。
  “首长,您好!您好!”队干部满脸带着谦恭的笑,“想弄点鱼,还是弄点虾?”
  “弄鱼?弄虾?”石涛真地被弄住了。
  “我是说,弄鱼,就把车开到栗子湾,弄虾就把车开到白沙滩。”队干部像导游般介绍着,“鱼刚上滩,首长赶快去还来得及挑一挑,虾从池里现捞,保鲜。”
  石涛终于明白了。立时,就像有人狠狠揍了他一记耳光。
  “我们什么也不弄。”小施说。
  “不弄?那……”队干部期期艾艾地没说下去,但潜台词是明白的。
  石涛问:“你是队干部吗?”
  “不是,队干部都到公社开会去了。我是队里的接待员。”
  “接待员?”石涛望着他疑感地问。但终于又明白过来。难怪听见汽车他会这么迅速地奔过来,而且张口闭口便是弄不弄。可是,这又能怪谁呢?他苦笑笑,说:“我们想找一个人,就是前年他儿子被公安局抓去的那个老人。”
  “噢,找那老倔头,好,首长等着,我去喊。”接待员说完转身便跑,让石涛止住了,对他说:“你带我们一起去吧。”
  在接待员的带领下,他们便很快来到老人的家。只见门庭大敞着,家里没有人。接待员粗声粗气地喊了几声“老倔头”也没人应声。接待员说:“这老倔头自从那年儿子进了大狱,就一个人过日子,行踪不定,走时也不知道锁门,好在也没啥东西伯偷。”石涛踌躇了一下,便迈步走进屋子里,不看则罢;看了倒真叫人心酸。这是一个什么家呀,破旧的屋子里满是蛛网和尘土,几乎没啥家具,地上凌乱地堆放着像被人踢来踢去的杂物。锅台上摆着半碗吃剩的稀饭和一碗快吃到碗底的乌黑的虾酱。窗户纸全破碎了,海风一吹,呜呜地响。这情景让人一看便晓得,屋子的主人没心思过日子,他只是在勉强支撑着,期待着……
  石涛已没有力量使自己继续呆在这间屋子里。他心里像揣上一块铅,缓缓地、沉重地退到街上,低沉着声音对接待员说:“如果老人回来,请告诉他,让他到疗养院三号楼找我。”说罢,便同小施坐进汽车。当汽车上了路,石涛又猛地责骂起自己的昏庸来,什么三号楼五号楼,他若进得去何苦去爬围墙呢?
  “首长,该回去了。”小施的声音中断了石涛的万般思绪。他看看四周。天果然黑下去了,别的散步的人也都不见了。他从礁石上站了起来。
  “哟,有人在游泳。”小施轻轻喊道。
  “这么晚,哪会有人游泳?”石涛不以为然地向小施手指的海面望去,啊,一点不错,在昏暗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在波涛中游动,虽然动得很缓慢,但从那孤影的前进方向,可判断出他是从围墙外面的滩头下海,在海中越过鲨鱼网,希求在浴场的沙滩上登陆。就是说,他要从水路进入疗养院。
  难道会是他?预感使石涛的心脏猛然一缩。不由睁大了眼。黑点渐渐变大,离滩头只有二、三十米远了,但这时却突然停止不动了。
  “呀,他下沉了!”眼尖的小施又惊叫起来。石涛也看清了,那人的头在海面时沉时浮,两手拚命拍击着海水。
  石涛“呼”地从礁石上跃下海滩,飞快地扒掉上衣,甩掉鞋子。这时,如梦初醒的小施猛地扑上去,死死地拉住石涛的胳膊,带着哭声哀告道:“首长,你不能,太危险,我去喊人……”时间不容许石涛多说一句,他一把将小施推开,奋力扑进了大海。
  “救命啊——”小施边喊边跟着扑进大海,凄厉的呼救声打破了疗养地惯有的寂静。


  事实证明石涛的预感是正确的。溺水人正是那个不顾一切的告状老人。当石涛把奄奄一息的老人救上岸,他自己也晕倒在沙滩上。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他发现睡在自己的房间里。眼睛红红的小施怔怔地坐在一把椅子上。见他醒来,赶紧走到床边轻声说:“大夫们刚走,曾书记马上就到,您喝点水吗?”石涛忽然记起什么,忙问:“他呢?”小施明白,答道:“他已经没有危险,睡在隔壁会客室里。”石涛挣扎着下了床,小施上前搀扶着他,一起往隔壁房间走去。
  走进会客室,石涛看见被他救上来的人睡在一张长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白布单,酱黑色的脸对着天花板,双目紧闭。一团白发堆在枕边。石涛心里一阵难过。他向小施挥挥手,让她去做自己的事。然后在一张单沙发上坐下。
  蓦然,他的目光被地板上的一只金黄色竹筒吸引住了。他怔了一下,连忙上前拾起来,仔细打量着。他的心跳在逐渐加快,啊,多熟悉的旧物哟,难道……他接着把视线移到老人脸上,说来奇怪,这张苍老的脸在瞬间竟一下子隐去胡须和皱纹,变成一张有光泽的刚毅的中年人的脸。石涛不由自主地“哦”了声,揉揉眼睛再看时,中年人的脸又变成苍老的脸。石涛一下子跌坐进沙发里。此刻,他几乎可以肯定,睡在沙发里的人,就是在战斗年代里帮助部队搞过无数次侦察和传递情报的海上交通员。他每次都是把情报装进竹筒里,塞紧木塞后再用蜡封住,这样在海上行动万无一失。石涛再把竹筒放在眼前,只见竟同当年一模一样,还是用蜡封了口。他沉吟起来,似乎又预感到什么,他剥掉封蜡,拔出木塞,倒出一个纸卷。他用颤抖的手把纸卷展开,啊,果然是一份状子,一份装在牛皮信封里的状子,信封上写着:
  首长收小滩村贫渔孙忠发
  “啊!孙忠发大哥!”石涛失声叫了起来。
  “这是哪儿?”沙发上的老人被惊醒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向摆设华丽的房间扫了一眼,然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瞪着恐怖的眼睛自语道:“我死了?升了天堂?”
  “不,不,你没死,活着。”石涛赶紧走过去扶住他,“这是疗养院。”
  “疗养院?”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你就是上面来的大首长?”
  “我……”石涛心里一阵痛楚,哽住了。只见老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地板上。
  “啊——”石涛像当头被击一掌,两耳鸣叫着。他慌忙上前去扶老人,颤着声音道:“老哥……”
  “呜……”老人像孩子般哭泣起来。


  “施美娟,你怎么搞的!”外间突然传来的斥责声打断了老人的哭泣,石涛听得出,这是老战友曾奎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拉住他,你的职责是什么?假若石书记有个意外,怎么向党交代?老干部是我们党的宝贵财富,他们为了人民的解放,出生入死,负伤流血,立下了不朽功勋。而你,却让石书记冒着生命危险下海
  “我错了。”小施期期艾艾的声音。
  石涛感到心里一阵不舒服。这时,又听曾奎说:“记住这个教训吧!前些年‘四人帮’要打倒我们这些老干部,但群众不答应,因为他们对往事记忆犹新,没有忘记是谁把他们救出火坑。就拿石书记说吧,他为了解放这块土地,全身十几处负伤。最难忘的是四三年秋,我俩一起去小福岛搞侦察,回来途中,船被敌炮炸碎,眼看就要壮烈牺牲,但为了把情报送回来,我俩忍着巨大伤疼,以惊人的毅力在海上搏斗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游回海岸,完成了任务。后来,在军分区庆功大会上,我俩每人荣获一枚战斗英雄勋章……”
  听到曾奎讲四三年到小福岛的那次侦察,石涛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他大步走出会客室。
  “老石……”曾奎见石涛出来,赶紧迎上前,双手抱住石涛的双肩,上下打量着他的全身,痛惜地说:“你不该……”
  “老曾,”石涛打断他的话,“刚才你讲的四三年到小福岛搞侦察这件事,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忘了一个人?”曾奎茫然地摇摇头,“没有,是我们俩嘛。”
  “你忘了!”石涛眼里闪烁着似乎不近人情的光芒,“你忘了给咱们摇船的那位渔民大哥,他叫孙忠发,外号梭子鱼……”
  “唔,是有这么个人。他不就是摇摇船嘛。”
  “你忘了船被炸碎后,咱俩都是腿受重伤,眼看就要淹死,是他把咱俩救在一块碎船板上,他推着船板,拼命往岸上游……”
  “唔……”
  “你忘了他的头部也负了伤,血顺着脖子往海里流,他咬着牙,拚命地推呀推,等把船板推上沙滩,他便昏死过去,差一点淹死在浅水里……”
  “唔……”
  “你忘了那次军分区庆功大会,首长第一个给他佩上勋章……”
  “别说了,老石,”曾奎低沉地说,“他是个好同志,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石涛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说:“你说错了,他和我们俩一样,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什么?他还活着?”曾奎那白皙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不是听说后来在一次侦察中牺牲了吗?”
  “没有。”
  “那后来呢?”
  “后来全国解放,他还操老本行,打鱼捞虾。”
  “那现在呢?”
  “现在,”石涛用深沉的目光扫了曾奎一眼,“其实,他现在的处境你是很清楚的。”
  “我……”
  石涛点点头:“他的独生儿子被关进监狱,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曾奎一愣:“他是谁?”
  石涛盯着他:“就是那个拦车告状的‘犯人家属’、‘疯子’。”
  “啊,是他!”曾奎不由呼叫起来,但稍一停顿,又突然放怀大笑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不可能,不可能,老石,你胡扯些什么呀。哈哈……”
  石涛心里一阵酸楚,他向会客室挥挥手:“他在里面,你去认一认。”
  “怎么——”曾奎又是一愣。
  “哎呀,是他呀!”旁边的小施惊喜地叫了起来,“曾书记,我忘了对你说,昨晚救上来的那个人就是他呀!想不到,他和首长是战友……”
  “你说什么?”曾奎一下子拉长了脸,表情在脸上急剧的变化着,当他惯有的冷峻神情得到恢复,便深深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大让人意外了。”
  “意外?”石涛一时弄不清这“意外”的所指。
  “真想不到啊,三十年的工夫,他完全变了,变得这般让人痛心!从前,他对党忠心耿耿,为革命赴汤蹈火,可现在,他变得这么狭隘、自私、鼠目寸光、忘了党,忘了本……”
  “老曾,你不觉得这些话用在你身上会更合适些?’”石涛用严峻的目光盯着他的老战友,“变得让人痛心的究竟是他还是你?”
  “我?”曾奎惶惑地望着石涛那铁一般的面孔。
  “老曾,咱们是老战友,用不着打官腔,把你的手放在胸口上扪心自问,你不觉得做得太过分了吗?”
  “老石,你不了解情况。”曾奎现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他实在不像话,纵容儿子犯法,又到处喊冤叫屈,污蔑领导干部。”
  “你颠倒了,老曾。”石涛声调凝重地说:“按照我们的法律,真正犯法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你的儿子,纵容犯法者不是他,而是你。至于我们领导者身上的官气、缺点和错误,人民群众任何时候都有权利对他们进行批评,甚至控告!”
  “老石……”
  “老曾,是应该认真思索一下的时候了,”石涛愈说愈激动,“想一想,当年我们打仗流血是为了什么?人民群众积极投入战争又是为了什么?当我们满面春风地在酒席宴上端起酒杯,心里该不该惦一惦群众?也许有人会说,我们喝的不是酒,而是当年自己流出去的血。可是,难道几万万中国同胞流的血还少吗?是他们的血漂起了中国革命的航船,忘记了他们,这合适吗?”
  “老石……”
  石涛沉痛地摇摇头。丢下曾奎走进会客室。然而,他一下子愣住了,房间里已经没有人,只见地板上丢下一份撕碎的状子,还有一枚闪闪发亮的勋章。
  “啊——”石涛心里像被扎了一刀,痛苦地呼叫着:“啊!他走了,他走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枚被摒弃了的勋章,仔细地看着,良久,他才慢慢把勋章揣进怀里。似自语又似对身后的小施说:“我要走了,去找我的老哥,去找那些被功臣们遗忘了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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