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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往事不堪回首


  清光绪二十八年,西北大旱,田野龟裂,农家几乎颗粒无收,被迫四出逃荒。金城一家居住在兰州白塔山的北麓,向地主耕种几亩薄田,地主眼看这家人已无法缴交田租赋税,便把金城的父亲金英耀叫到家里“商量”,要他妻子马笑梅去他家当佣工以抵田租。“否则,”地主说得很轻松,“就只有由官府公堂了断。”然后笑了笑,“或者,由我兄长来跟你了断。”
  金英耀低着头,轻声道:“好吧,让我考虑两天。”然后离开地主的家。
  金英耀明白,这当“佣工”是什么意思。这地主是当地一霸,其兄长则是附近一股土匪的匪首。进了他家门的女子,只要是稍有姿色的,没有不遭到这两兄弟的凌辱。如果跟他硬顶,那就不管是“官府了断”还是由那匪首“了断”,都绝不会有好结果——清末时土豪劣绅称霸地方,绿林土匪为所欲为。大西北地处边陲,更是山高皇帝远。官府鱼肉百性,清末政治的腐败程度,可谓令人发指。
  金英耀回到家里,全家人吃了几粒咸菜喝了两碗粥。仲秋的兰州天黑得早,荒山野岭的根本无处可去,于是跟往常一样,早早就寝。
  两夫妇低声商量了半夜,最后决定:合家出逃。
  金城当年十岁,听到父母说要马上逃荒,立即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邻家去敲老玉匠马老三的门。
  马老三膝下只有一个孙女马虹欣,小名欣欣,才七岁。
  马老三一听到消息,立即来到金家,对金英耀道:“英耀兄弟,要走,咱们两家一道。”
  金马两家关系历来很好,尽管马老三比金英耀大二十多岁,但两人一直是以兄弟相称,也确实亲如兄弟。金英耀一听,道:“我原以来三哥有门好手艺,不愿走。”
  “如今兵荒马乱,手艺再好也没有用。而且,你们一走,我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剩下欣欣我就无人可托了。走吧,看看中原那边会不会好点。”
  几乎是家徒四壁的穷人家向外逃荒,收拾行装根本花不了多少功夫。半小时后,金家夫妇带着大女儿金兰、小儿子金城,马老三带上孙女欣欣,两家人背上一床被席和仅余的几件衣物,趁夜色离开了已是摇摇欲坠的小泥屋,沿着窄小逶迤的山路向山上走。将近山顶,金城仰头望,一轮残月挂在西天,繁星点点,整个夜空一丝云也没有。回头望,已居住多年的泥屋已看不清了,远眺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凉山野——大西北的荒山绵延不断,凝重悲苍。金城心中猛然涌上一股悲酸,他似乎有了一种预感:永别了,我的家乡!
  这一天,是1902年9月6日,农历壬寅年八月初五。
  两家人翻过白塔山(在今天,这里是兰州市有名的白塔山公园,山顶有座始建于元代,重建于明景泰年间,扩建于康熙五十四年的白塔,是兰州著名的古迹),来到黄河边时,东方地平线刚刚出现第一丝曙色。
  今天兰州白塔山下有座黄河大铁桥,那是清宣统元年(1909年)六月建成的(1954年整修加固,桥上加了弧形钢架拱梁,也就是今天的样子),金城他们逃出来时,那里是一座以二十四只大船贯连,浮于黄河上的浮桥,史称镇远桥,又称天下第一桥。别看这只是一座浮桥,却是控扼甘肃河西走廊及新疆、宁夏、青海等地交通的要津。
  兰州城在黄河南岸,桥南头有清兵把守。金英耀夫妇担心天亮后地主会带人追来,便急匆匆走过浮桥,想趁守桥清兵还在打瞌睡时混进城去。
  刚走过了南桥头几步,一个守桥清兵在朦胧中看到了他们,直追上来,一把抓住马老三:“辰时未到,你们就想混进城里,不顾王法了!”
  金英耀、马老三立即打拱作揖:“长官,咱们是逃荒的灾民,几天没吃了,只是想早点进城讨点吃的。”
  “不行!要么跟咱回去,要么……”清兵凶神恶煞,眼睛却是看着两家人的包袱,“打开来看看!”
  这时,其余三个守桥的清兵已围了上来,手中各拿着长枪。
  带头的清兵把包袱里的东西细细地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马老三平日用来喝酒的一只酒泉夜光杯。这只玉杯已陪伴了他十多年。
  清兵头头拿起杯子,向着东方刚现的朝霞照了照,再向三名手下打个眼色,三个清兵立即把枪一平端,指着金、马两家人,喝道:“走!滚蛋!”
  马老三怒吼一声:“你把杯还我!”就要扑过去抢夺杯干,金英耀一把将他揽住:“三哥,不要乱来!”又对马笑梅叫:“快抱欣欣走!”马笑梅抱起欣欣就往前面跑;金兰、金城挽起包袱,背起被席在后面追。马老三被三支枪指着,被金英耀抱着,央求着,又见马笑梅已抱着孙女走远了,这才放弃了冲过去抢夺杯子的念头。
  他们不敢在城中逗留,急急向东走去。出了五里铺,便离开了兰州城,也开始了以后的流浪岁月。
  那时的大西北没有铁路,陇海铁路兰州至天水段是在五十年以后(1952年)才筑成的,当年金、马两家更没有钱坐车,他们只能靠两条腿,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
  他们边走边行乞,碰上机会就打散工。一床的被席使他们在荒山野岭也可以歇息安眠——大西北气候干燥,蛇虫鼠蚁蚊蝇等都比南方的潮湿之地少得多。如果遇到有工做,他们便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住上一段时间。当他们走过天水、宝鸡、咸阳,来到陕西省省会西安时,那已经是第二年的初秋,离开老家差不多整整一年了。
  西安古称长安,在中国历史上,曾有十一个朝代在这儿建都。在市内及四郊,有众多的名胜古迹,诸如大雁塔、小雁培、兴教寺、草堂寺、钟楼、鼓楼、明代城墙等等,连同阿房宫、汉长安城等遗址、黄帝陵、始皇陵等古墓,显示了中华民族文明文化的源远流长。
  金、马两家人在这个著名古都住了三年。金英耀夫妇在一家有名的旅舍做工,马老三靠自己的手艺为人雕玉。当年的女孩子很少读书,金兰便在家操持家务,并管带欣欣;金城则上了年学,读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书,其中《三国演义》是他读得最熟的一部,而《三十六计》中的每一条计他都可以背出来,尽管并非每条计的原文都能理解。这对他后来闯荡江湖有很大的帮助。
  金城在这三年中的另一大收获是,师从形意拳名师车永宏学习拳术。
  车永宏是山西太谷人,先后拜形意拳名师李洛能、戴文雄(李的师傅)为师,尽得拳秘。他的一大壮举是在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击败日本剑客板三太郎。当年板三太郎在天津设擂,举行国际击剑比赛,欺我中华无人。车闻讯赴赛,一举将他击败,受了清政府“花瓴五品军功”之赏。晚年居西安,研究拳理,创编了“四把”、“九套环”、“十六把”、“连环手”、“对劈形意连环刀”等套路,改编了”五花炮”、“九拳”等十个对练套路,成为一代名师。
  金城当年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车永宏则是一个六十一岁的名拳师,收徒条件甚严。他收金城为徒,实在是某种“缘份”。
  这是金、马两家来到西安后的第二年。这一大放学后,金城走回家,路过钟楼附近的一条小巷,看到前面拐角处,一个青年流氓正在动手动脚,欺负调戏一个卖烤羊肉串的姑娘。这个姑娘只有十六七岁,在一边闪避一边哀求。金城走上前,见这流氓实在太过分了,便冲过去,大叫一声:“你凭什么欺负人!”
  流氓一看原来是个小孩,便一举拳头:“就凭这个!”话音未落,顺势就给金城一拳。
  金城长得不高,而且不懂拳木,他靠的只是一股怒气和正气。他见对方一拳朝自己的面门打来,急忙把头一低,顺手抄起卖烤羊肉串姑娘给顾客坐的板凳,跟比自己高两个头的流氓打起来。
  不过,金城终是个小力弱,三两回合便被对手夺了板凳,接着又被连打几拳,终于倒在地上。那流氓仍不罢休,正要对着金城的小腹踹上一脚,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高瘦瘦的老人家分开几个围观者走了进来,一出手,那流氓还未弄清楚是什么回事,就只觉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后背“蓬”地撞到小巷的墙壁上。“哟哟”怪叫起来。
  老人家长须飘飘,双目炯炯,看着那青年流氓:“怎么样,还要欺负人?”
  青年人自知不是对手,嘴中低声说着:“不……不敢……”转身逃去。
  金城爬起身,向着老人家倒身便拜:“多谢老爷爷相救!”
  老人家道:“起来吧,小鬼,跟我去拿些丹药。”说完转身便走。
  金城跟在老人家后面,来到碑林附近一条街巷,入巷不远,有一间古老大屋。
  老人家入了屋,吩咐一个青年人:“拿三颗散瘀丹出来。”
  金城双手接过三个蜡丸,顺势对老人家跪下:“我叫金城,想跟老爷爷学功大,恳请老爷爷恩准。我没有钱。我会做家务,孝敬老爷爷。”说完,叩起头来。
  这位老人便是车永宏。他见金城这孩子生得头大脸圆,五官端正,而且口齿伶俐,自己又膝下无孙,确实有点喜欢这孩子,便道:“好吧,叫你爹娘明天中午来一下。”
  金英耀夫妇听了儿子的叙述,自是高兴,第二天便备了一份礼来拜见车永宏。车永宏了解清楚金家确是家世清白,便正式收了金城为徒,并视之若孙。金城行了拜师大礼,称车永宏为爷爷。
  自此后,金城每天放学后便到车家学艺。
  中国武术,有很多拳系,笼统地说,主要分外家拳和内家拳两大流派--这种划分法当然是不够准确的。形意拳跟太极拳、八卦拳等都属内家拳,据说是北宋岳飞所创,其动作多是模仿龙、虎、猴、蛇、鹰等十二种动物的各种形态,取其形而练其意,故名形意拳。其动作快速严谨,手脚合顺;刚先柔后,变幻莫测;动静相间,气力结合;稳固沉着,形神统一。金城得到车永宏的悉心指教,再加天资聪慧,勤学苦练,细心揣摩,两年过去,便把形意拳的劈、崩、钻、炮、横等拳法及刀、剑、枪、棍等套路悉数学会,并尽得其精要。
  此外,金城还不时伴随车老游历西安城中及四郊的名胜,经车老的耳提面命,又学到了不少历史知识。
  生活在平平淡淡中度过。金、马两家本来只是日求两餐,夜求一宿而已,也打算在西安长住下去了,岂料大有不测风云,使这两家人又不得不向外逃亡。
  这回的天降横祸降到了马老三的身上。
  来西安后不久,马老三以自己出色的手艺在一间大珠宝店皇城珠宝店谋得一份职。三年过去,倒也平安无事,而他的雕玉手艺已是远近闻名。
  这一天,来了一个富商打扮的大客,交给珠宝店老板一块朴玉,说要雕一条飞龙,半个月后来取,愿出一百银两的工费。老板一听,即时喜上眉梢--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珠宝店老板,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豪客”,立即满口应承下来。
  等这大客一走,他便立即把这朴玉拿到马老三的面前,道:“马师傅,整个珠宝店就数你的手艺最好。你一定要在半个月之内雕出一条飞龙,完工后,另赏你十两银子。”
  马老三是个十足的老实人,听老板这么说,便拿起那块朴玉端详起来,仔细看了一回,道:“司老板,这是一块很普通的玉石,对方愿出一百两银子的工费,实在不值得。我不是不想得到司老板你打赏的十两银子,而是觉得这事实在有点叫人匪夷所思。”
  “唉!我说马师傅,有钱赚就得了,你管人家这么多干什么?”司老板很不耐烦地一挥手,“可能这块玉对这人有什么特殊意义呢!又或者这人仰慕马师傅你的名气呢!做好就是了,别的你不要管。”
  马老三不过是打工的,见老板这么说,也就不再说了,便立即动工。要把一块朴玉雕成一条飞龙,一般要花几个月的时间,但现在要半个月就雕出来,马老三只得日夜赶工。
  司老板知他是个老实人,干脆就让他拿回家去雕。
  马老三没日没夜地干了十四天,到他最后完工舒出一口长气时,已是第十五天的黎明。
  马老三扒在桌上歇了一回,用冷水洗了把脸,怀中揣着自己的心血之作,赶去珠宝店。
  马老三来到珠宝店时,珠宝店刚开门。
  司老板一见马老三,心中吃了一惊:马老三瘦了一圈,双眼红肿,神情极为疲惫,走路已有点摇摇晃晃。
  不过司老板可不管这么多,他叫出来的第一句话是:“马师傅,期限到了,飞龙雕好了没有!?”
  马老三已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只是冲着司老板点点头,从怀中不心翼翼地掏出那条玉飞龙,双手递给司老板。
  司老板接过一看,只见这条玉飞龙雕得张牙舞爪,须卷残云,尾翻狂风,昂首欲飞,真个是形神俱备,栩栩如生,口中不觉连叫三声:“好!好!好!”再看马老三,只见他已靠到了门柱上,双眼微合,像就要虚脱了一样,摇摇欲坠。
  “马师傅,你回家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再上工。”司老板拍拍马老三的肩头,然后走进店里。
  马老三又摇摇晃晃地走回家,一推开那泥屋的小木门,一头便向炕上扑去,紧接着就呼呼大睡,鼾声大作。
  过了两个钟头,司老板正在后堂想着那白花花的一百银两,那个豪客来了,后面还跟着四个兵叮“司老板,玉飞龙雕好了吗?”豪客一进店门,就放开喉咙大叫。
  司老板一听,连忙双手捧了玉飞龙走出来,口中不停地应道:“好了!好了!”一抬头,看到跟着走进门来的四个兵丁,不觉一怔。
  “拿来看看。”豪客接过玉飞龙,左看右看,突然脸色一沉,“司老板,我原来给你的可不是这块普通的玉石,而是和田玉中的精品。”
  “什么?”司老板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和田玉的价值跟这块普通玉石的价值相差得实在太远了,更莫说是其中的精品,“南先生原来给的就是这块玉,敝店是决不会换了先生的!”
  “荒谬!”豪客大喝一声,气势咄咄逼人,“这样一块普通玉石,我怎会愿意出一百两银子的雕工费?用这种普通玉石雕成的龙,在外面不用三十两银子就可以买到了!而且比这个要雕得好!我为什么还要拿到这里来雕?司老板,你说是不是?”
  还不等司老板回答是还是不是,这豪客的两只阴森阴森的眼睛已一扫珠宝店里的人,再向在外面围观的人群大叫一声,“各位父老兄弟,你们说是不是?”
  司老板没有回答是与不是,他猛然想起了马老三说过的话,立即醒悟自己已中厂别人的圈套。但司老板不愧是商界中的老手,一闪念间他已想到了一个李代杉桃僵之计——要马老三做替死鬼!只见他好像沉思了一下,然后道:“南先生请息怒。这块玉是马老三拿回家雕的,叫他来一审就知。”
  回头对店里的一个青年人道:“程武,你立即去把马老三叫来!”
  程武应一声:“是!”出门小跑而去。
  程武是马老三的得意门徒,马老三见他为人老实忠厚,在一年前收他为徒,把自己的手艺悉心传授给他。在店里,就只有他去过马老三的家。现在,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马老三住的小泥屋在西安城的东边,跟金家住的泥屋隔了一条小港。为了赶工,他干脆要小欣欣住到金家去,现在则倒在炕上睡得正酣,突然听到有人大叫一声:“马师傅!”
  同时被人猛力连摇几下,一下子醒来,一睁眼,朦胧中看到是程武。
  “什么事?我困得很!”倒头又要睡。
  程武一把将他拉起:“马师傅!你听我说!”程武已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大吼,这一下果然把马老三吓醒过来,“你大祸临头了!快!立即起来!离开这儿!不要问什么原因,立即离开这儿躲起来!今晚我在城南的源祥饭店等你!今晚我再跟你说!”
  马老三从未见过程武焦急成这个样子,而且他知道这青年人不会说谎话,便一下跳下床。程武又急匆匆道:“收拾一下就立即离开这儿,离开后就不要再回来!记得今晚去城南的源祥饭店!最好改改装去,不要让人认出来!我要先走了!”说完,出门而去。
  程武回到珠宝店,见那个豪客正与司老板吵得不可开交。司老板一见程武只是一个人回来,大叫:“马老三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把他叫来!”
  “我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人,我就回来了。”程武很平静地回答。
  “岂有此理!”司老板看上去真是勃然大怒,“南先生,我们一齐去走一遭,把那个老头逮住一审,就什么都一清二楚了!”
  南先生本不想去。他设下圈套是要找司老板的晦气,跟马老三不相干,但现在司老板把什么都推到马老三身上,这又使他不得不去。
  没办法,程武只好在前头领路,带他们去。南先生在路上跟司老板不停地吵,一定要司老板赔偿三千银两。司老板倒是能忍让,只不时声明这跟他毫无关系。他心里很清楚,只要逮住马老三,就必定可以栽死马老三;如果捉不到马老三,那也无妨,他可以把一切都推到马老三身上。
  来到马老三家,小泥屋的木门掩着,司老板把它一脚踹开,口中大叫:“马老三!”其他人一拥而入。
  屋内空空如也。除了一个土炕、一张破凳破桌、一个破木箱外,还有一些碗筷,破布。几乎是一目了然,没有什么好搜的。
  司老板和南先生一时都做声不得。接着,两人又吵起来。最后决定,留两个兵丁和程武在这里等着,一见马老三回来,立即捉拿,解往府衙。
  结果一直等到晚饭时分,仍未见马老三的踪影。只见过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来过,看看又走了。两个兵丁本要上前盘问,但被程武阻止了,说是不要打草惊蛇。两个兵丁最后终是等得不耐烦,吩咐程武看着,便溜了去吃饭喝酒。他们一走,程武立即赶去城南的源祥饭店,看到马老三已在饭店的墙角自斟自饮。
  程武没哼声,走过去在马老三的旁边坐下,轻轻叫了声:“马师傅。”然后要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程武,什么回事?”马老三见程武神色有点紧张,自己说话也不敢高声。
  “马师傅,你听我说,不要发火,不要冲动。”程武道,接着把发生的事低声说了一遍,马老三一听,气得脸都青了,一拍桌子,强忍着嗓门子叫道:“简直岂有此理!我要去跟他们论理!”说着就要站起身。
  程武一把将他按住,沉声道:“马师傅,这理你论不得!”
  “为什么?难道没有王法了!”
  “是没有王法。我现在终于明白这件事的因由了。马师傅,你知道那个豪客是谁?”
  “不知道。”
  “他是当今西安府丞家的师爷!他家离我家不远,我认得他。”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跟你没关系,但他的老爷--那个府丞跟司老板有关系。”
  “这关我什么事?”
  “这个师爷拿了玉来雕的前两天,我陪司老板去城中的夜来香妓院,在那里,他跟一个大客争小兰芳,争到几乎动手打起来。后来夜来香老鸨好说歹说,另给了司老板一个新来的小妞才算数。随后我听老鸨说,这个大客就是当今的西安府丞。事后我对司老板说了,司老板不以为然,说自己跟西安府尹熟得很,不把他府丞放在眼里。”(笔者注:府丞是府尹的佐官。)马老三听到这里,终于听出点味来了:“你是说,府丞这次是有意勒索司老板?”
  “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这分明是个圈套。大概是府丞回去跟师爷说了跟司老板争女人的事,师爷就想出这条毒计来报复。很不幸的是,这件事现在栽到了马师傅你的头上了!你去跟他论理,有什么理论?师爷一口咬定不是那块玉,司老板一口咬死是马师傅你拿回家雕时换了,把什么都栽到你身上。你根本就没有说话的地方,你指天发誓说自己没有换,那有什么用?司老板本来就跟府尹有交情,再用一百几十两银子买通府衙的上上下下,到时对你酷刑迫供,你认了是死,不认就被当场打死。马师傅,你去跟他们论理,等于羊入虎口。你千万去不得!”
  程武讲得在情在理,马老三听得悲愤交加!没日没夜干了十四大,不但没得一个仙的报酬,反而惹来了杀身之祸!
  马老三气得拿酒杯的双手猛打抖,胸膛剧烈起伏直喘气。程武让他稍稍平伏后,轻声道:“马师傅,你不能再在西安城逗留下去了。西安城就这么大,万一被司老板碰到,后果不堪设想!马师傅,你还是连夜走吧!”
  马老三双眼发直,似乎有些呆了。
  马老三昏昏沉沉地回到金家--他自己住的小泥屋已经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金英耀一见他回来了,扑上前一把抓住他:“三哥!你整天到哪里去了?”见他脸色如此难看,又问了一句:“三哥,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马老三一言不发,坐到炕上喘了一回气,然后才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金英耀全家人气得说不出话,但他们明白,程武的话是对的--马老三只有走。
  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金英耀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我听旅舍老板说,府丞大人带了兵去城皇珠宝店,把珠宝店老板拉到了府衙。真没想到,这件事竟栽到了三哥头上!”
  “我只有离开西安城了,”马老三沮丧地站起身,真是悲愤难言,“欣欣命苦,自小就父母双亡,就只有我这个老头倚靠。现在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们了。”马老三边说边向金英耀夫妇拱手,留下两行老泪,作了深深一揖。
  金英耀一把扶住他:“三哥你怎么说这样见外的话!我们早是一家人了!欣欣是你的孙女,也是我金家的女儿。三哥你先睡一觉,我们从长计议。”
  金英耀夫妇商量了半夜,决定和马老三一齐走——马老三已是六十岁的人了,身体一直不很好,又受了这样的打击,路上不能没个人照应,而且,西安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去中原一带碰碰运气也好。
  于是两夫妇起床收拾行装。金城知道又要逃亡,立即跑去跟车水宏告别。
  车永宏见金城半夜跑来,吃了一惊:“小鬼,发生了什么事?”
  金城把发生的事清清楚楚他讲述了一遍。车永宏听了,也大为愤怒,但又无可奈何。他在厅堂上踱了一回,最后拿出一本小册子,在上面写上“锄强扶弱,济世为国”八个字,交与金城,道:“金城,形意拳的精要,尽在其中。此外还有跌打医方,可以用来悬壶济世。记住爷爷的话,长大后,要做个好人。”
  金城跪下,向车永宏叩了三个响头,双手接过小册子,又叩了三个响头:“金城多谢爷爷多年教养之恩!”说完已是泣不成声,泪流满脸,转身走出门口,反身再向车永宏下拜,又叩了三个响头:“金城在此拜别爷爷了!”
  车永宏站在门口,目送金城远去,突然传来金城强忍着的悲苦哭泣声,随后是嚎啕大哭声,只觉心中一阵揪痛,眼中不觉也有点濡湿。
  又是黎明。金、马两家人再次背起他们的被席,拿上认为值得带上的衣物,离开了西安古都,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再度逃亡。过渭南,出潼关,进入河南地界,过义马,经洛阳,于当年立冬那天的黄昏,来到郑州。
  郑州是历史上著名的“中原”之地,但这历史上的名气并没有给这两家人带来好运。这一年的冬天,郑州天气奇寒,一连下了十多大的雪,整个城市及四郊全是一片白茫茫,从北面刮过来的朔风吹得人直打冷战。这一夜,金、马两家和其他从外面逃荒来的人家一道,躲在郑州城西的那间已是废弃多年的关帝庙里避寒。当夜,马老三气喘不已,并开始发高烧。
  马老三本来就有肺气肿之类的病患。自从在兰州黄河浮桥南头被清兵抢厂他的心爱之物夜光杯以后,他的心情就很郁闷。到西安后,总算过了三年比较平稳的生活,心情算是好了些,但最后的飞来横祸,在老人的心中造成了极大的创伤,一路走来,他都是沉默寡言。心情的忧郁加上逃亡路上的饥寒劳累、居无定所,令这位劳苦一生的老玉匠终于经受不住严寒的侵袭,病倒了。
  逃荒的穷人患上病是最可怕的事。没有医生,没有药物,没有任何有利于治病的条件。在这时候,他们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冥冥中的主宰,幸运的话,靠着自身的抵抗力逃出生天,但如果是大病的话,往往便是死亡。
  马老三在破烂的关帝庙里,在蒙满灰尘的关帝像前躺了九天,就在1907年就要来临的前夜离开了人世。临死前有过一次回光返照,他瞪着混浊无神的双眼,紧紧拉着金英耀的手,语音不清,断断续续地道:“老弟……欣欣……就……就……托付给……你……你们了,收她做……做你的……女……女儿,如果……城……”他拼尽全力看了金城一眼,又看了正跪在他旁边抽泣的孙女一眼,一口气没有回上来,头一歪,便咽了气。
  “爷爷啊!”
  在死寂的深夜,狂刮的朔风把欣欣悲伤的哭叫声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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