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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动荡之夜


1.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原本是招待公司领导“下组办公”的宴席变成了摄制组的会餐。全组的人无不对这顿从天而降的美食欢呼。开机酒还没喝便摆出了这顿盛宴,起码说明这个剧组有钱!
  池田杏一眼瞧见了梁雨,便朝身边的爱新觉罗小声地问:“怎么还留下一个?”
  爱新觉罗正在专心对付一块蹄筋,不知她在问什么。
  池田杏却端着酒杯起身来到了梁雨身边:“欢迎你呀,我们的靓哥!”
  梁雨忙站起来:“谢谢啦。”
  池田杏:“你留下来有什么事吗?”
  阿兰:“他是下组锻炼的。”
  池田杏一笑:“锻炼?那好哇!年轻人就该到第一线锻炼锻炼,总泡在公司的办公室里,没毛病也会泡出毛病来。怎么样,给我当当副手,搞搞现场制片,好吗?”
  梁雨甜甜地一笑。
  池田杏又举起杯来:“阿兰,来!咱们娘俩干一杯!我知道,你是受雇于人,不能不负责任。其实我跟你一样,我们都是给沙总沙金山打工的。如若不是看在沙总的面子上,你说咱们俩能走到一块儿来吗?你呢,为了沙总;我呢,也是为了沙总。就这,有人看着就舒服,总觉得不挑起事来就呆得不得劲儿。一个人干,一个人看,一个人捣蛋。难呐!”
  阿兰对池田杏不记前嫌,主动与自己碰杯,说这一番心里话,真是既感到意外又非常感动。她有些后悔,不该跟池田杏把关系搞得那么僵,完全可以心平气和的商量着把事情解决。说到底儿,不都是为了工作吗?瞧人家池主任多有肚量,还主动来跟自己敬酒,难道自己就非得针尖对麦芒的干到底?自己在剧组里,为公司的利益对各部门来领钱报账横扒拉坚挡的,真是得罪了不少人,这不成捣蛋的了吗?其实自己根本不是那种人,跟公司里的人比起来,自己在第一线,应该属于“干”的,司马龙和吴媚娘才是捣蛋的呐!他们没事儿净在那儿挑三捡回的;谁是看的?不用说就是侯也夫和江海涛了。他们虽说在那儿看,可毕竟不捣乱。算了,自己才不当那个傻子呢,跟池主任搞好关系,顺顺当当地把戏拍下来,也就算完成了任务。想到这儿,她心里一咯噔,摸着酒杯端起来,刚要说什么,又迟疑了一下,她想:自己是公司的“全权代表”,又负责监管组里的财务,我要是对她池田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云飞能饶了我吗?他可是沙金山委托的公司全权代表呀。我要是这么干,池田杏高兴了,那云飞肯定不高兴,那么我阿兰的饭碗不是也砸了吗?不行,啥时候也不能忘了自己究竟是在给谁打工啊!她看看池田杏,也灿然地一笑,说:“池主任说的对,咱们都是在给沙总打工,只不过每个人分工不同罢了。敲锣卖糖,各干一行。我要是有什么磕着碰着的地方,还望池主任您多担待一点儿。”
  梁雨听到这儿,奇怪地瞄了她一眼。
  池田杏乐了:“那好吧,干杯!”
  阿兰:“干!”
  这顿饭池田杏吃得非常痛快,非常舒服。因为在她看来,在同司马龙的斗争中她已经取得了接二连三的胜利。她带着醉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了淋浴喷头,那飞泄而下的温水击打着她的头脸、双肩和全身,使她体验到一种快感。她忽撸了一下满脸的流水,想到了那个怎么看怎么像奸臣的司马龙和怎么看怎么像阿斗的那云飞。他们竟然在组里活动,妄图撤掉自己的制片主任,笑话!全国还没听说过这么干的。曾经在全国电视界叱咤风云的陈天雷也没这么干过。想到这儿,她突然记起了陈天雷的‘临别嘱咐”。那是城头变换大王旗之后、陈天雷离开金城之前的一个晚上。正在上海装修房子的池田杏忽然接到了女儿从天津家里打来的电话,说是“陈叔叔到处找你,告不告诉他你的电话?”池田杏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对女儿说“不告诉”。爱新觉罗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没有讲,而是借口出去透透气儿,一个人蜇进了浦东公园。坐在长椅上,她用手机拨通了陈天雷的电话。
  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疲惫的声音:“谁?”
  池田杏听出他就是陈天雷,便问:“你找我?”
  陈天雷的声音立刻精神了:“老池,真没想到你能来电话。我今天晚上就要走了,远离开金城这块是非之地。虽说你在我倒霉的时候扮演了落井下石的角色——不,你听我说,这也许是我们之间最后的电话了——但是,我不怪你。真的。人嘛,谁不想攀高枝?何况他沙金山那么有钱!如今有奶就是娘。说真的,我很佩服你,这么快就当了他沙金山的干妈!不过,你得警惕,林彪在山呼万岁的时候是有阴谋的。我也许就是你的前车。你不信?那么总有一天我的覆辙会在你的身上重演。你要想在凤凰影视公司站住脚,必须注意司马龙和吴媚娘的动向,小心他们向你下笊篱!”
  池田杏:“用不着你教训我。”
  陈天雷:“我是把你还当做朋友才这么提醒的。”
  池田杏:“谢谢。但愿你不是下蛆。”
  然而,一切都让陈天雷不幸言中了。陈天雷离去还不到三个月,自己的地位和命运便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司马龙和吴媚娘竟然挟天子令诸侯,拖着全公司的人来回跑,想收拾她这位总裁干妈!看来,那云飞什么也不懂,司马龙是什么坏明都能下出来的,她不能不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能无”,这是老祖宗拿几千年的不知多少血泪教训总结出来的古训,也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她往身上涂满了浴液,轻轻地揉搓着、抚摸着,涌起一层厚厚的、洁白的泡沫。当那麻酥酥的水喷到身上时,荧绕在心中的几条“措施”已经渐渐清晰,并渐渐具体化起来。她想,最坏的结局大不了是自己暂避锋芒,待沙金山回来再反戈一击。这叫做收回拳头出击,这种出击常常会将对方揍得措手不及。当年,她就以这种招术取得过一次决定性胜利。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陈天雷让刀子担任《武林传奇》系列剧中一部戏的制处主任,导演是陈天雷定的,这位导演声称自己手下有一把人,长年合作,水平极高,因此摄制组的主要创作人员必须用他的“铁哥们儿”,陈天雷竟然也答应了。结果,等队伍拉到五台山脚下,那帮家伙们露出了本相。其中那位自诩为“全国头把交椅”的“金牌”摄像每顿必喝,一喝必醉;那位导演则更有本事,刚扔下行李就跟宾馆的一位小姐勾搭上了,死活非要让这位小姐当“场记”不可,还说他要“手把手”教人家,加班加点的给她“说戏”,池田杏一看就知道里边的猫腻。摄制组的乌烟瘴气终于使她忍无可忍,趁着当天导演误班、摄影脱岗的事故,她果断的召开了全组会议,表示要坚决整顿作风。
  那位摄影师火了,拍着桌子吼:“你他妈算干什么吃的?”
  池田杏:“我们是摄制组,是个战斗集体,不能这么肆无忌惮下去。”
  导演阴阳怪气地:“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池田杏:“艺术上你说了算,行政上我说了算。”
  导演:“天上不能有两颗太阳吧?”
  池田杏:“我并没想当太阳,我只想整顿纪律。”
  摄影师吼道:“纪律怎么啦?碍着拍戏了吗?”
  导演讪笑地:“你是不是管管你该管的事,能把弟兄们的仨饱一倒侍候明白了也就够尽责了。”
  这句带点色的话引起哄堂大笑。
  池田杏被挪揄得满脸通红,而他们的那帮“铁哥们儿”们却在使劲的起着哄,第二天还来了个集体罢工,理由是制片部门干涉艺术创作,安排的摄制进度保证不了摄制需要。这让池田杏气得眼珠子发蓝。她压着满肚子的火气,质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摄影师反问道:“你说我们想干什么?”
  池田杏:“我说你在故意捣乱!”
  那位摄影师向着全组人员摊开双手叫道:“岂有此理!你制片主任该服从艺术创作才对呀。我们要求的拍摄场景,你安排不上,赖谁呀?!”
  池田杏:“昨天安排的时候,你也在场,你为什么不说话?”
  导演叼着烟,打着园场:“情况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嘛!今天,我又不想拍这场戏了,没有灵感,拍不好。我想拍的戏,你又没安排,这就是你工作做得不细啦!”
  池田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周围响起了嘻嘻、嘿嘿、哈哈、咯咯的笑声。
  池田杏只好给陈天雷打电话,说她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忍受,请总部另谋高就,她惹不起躲得起。陈天雷好言相劝,请她务必以大局为重把这个戏拍下来。池田杏说:“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简直是无理取闹。你建的这个组根本不是摄制组,而是一个土匪窝!”陈天雷只好带着侯也夫千里迢迢地赶到五台山前来”“剿匪”。没想到两边的人各执一词,根本调合不到一块儿去。池田杏说:“跟这帮流氓在一起,我没法儿工作。你们也不用为难我了。我不侍候他们。我走,真的,我今天就走,并且一分钱也不要!”说完她真的走了。听说后来陈天雷把侯也夫留下接管这个“土匪窝”。不知道老侯是怎么改造那帮“土匪艺术家”的,戏到是拍完了,但是剪出来一看,连样片都透着一股酒气、淫气和霸气。到发片酬的时候,由那位号称“金牌”的摄影师带头,硬是掐着侯也夫的脖子,要他吐出了差不多比原来多一倍的数字,否则就绝不交素材带子,让你做不成后期!气得陈天雷大骂:“这帮王八蛋!”到这时,他才感念到池田杏的道理,让侯也夫追加了她的酬金并且再次请她出山。池田杏胜利地笑了,提出这个班子必须由她来组,并且还向陈天雷要了她可以随时“开人”的权利。陈天雷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对比现在司马龙和那云飞玩的把戏,那只是小菜一碟。她池田杏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把这俩个家伙打得落花流水。她最有利的条件是:我是沙金山的干妈,我只维护我儿子的权益!
  喷头里随着水流的泻下,发出哗哗地响声。
  身上的泡沫很快被冲到五彩的马赛克地面上,汇聚到下水口消逝而去。镜子上面布满了蒸气,看不清人影。池田杏用手一抹,出现了一道清亮的镜面。她用毛巾擦干了头发,披上一条浴巾开门出了卫生间,一抬头吓了一跳。
  爱新觉罗嘻皮笑脸的半躺在她的床上。
  池田杏下意识地捂紧了浴巾,嗔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给了我钥匙。”
  “以后,不经允许不许进来!”
  “那好哇,我现在就走。”
  “你捣什么乱?”
  爱新觉罗得意地又坐下了。
  池田杏:“把脸转过去,我要穿衣服了。”
  爱新觉罗:“就好像你浑身上下谁没见过似的,还害上羞了。穿吧,只当我没长眼。”
  对他这种赖皮赖脸,池田杏又嗔又恨,就是没办法舍弃。她打开箱了挑着换洗的衣服,说:“你没事跟那个小靓哥梁雨和阿兰聊一聊,比常往我这跑强多了。”
  爱新觉罗叼上一支烟:“跟他们能聊啥?”
  “聊啥都行。”
  “我没那个闲功夫。噢,我合著没事干了,给他们解闷呀?你别忘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是啥?是公司安插在咱们身边的探子!你忘了阿兰闹的,不是把那云飞和公司的几头烂蒜都闹下来想收拾咱们吗?”
  “你干嘛净等着挨收拾?为啥不下点功夫做做策反工作,把他们争取过来?”
  “你是说,收买他们?”
  “用不着说得那么难听。”
  “难听啥?这年头有奶就是娘。那两个小兔崽子,我看是给钱就上脸。”
  “你只知道拿钱买?”
  “那用啥买?”
  “笨蛋片
  爱新觉罗恍然大悟,唤了一声晒笑起来,点着池田杏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勾引阿兰,你勾引梁雨呀!可真有你的!哎,我可把话说在头里,我完成了任务你可别吃醋;你也别让那个小靓哥给弄迷糊了,要是移情别恋一脚踹了我,我能把那个鸡巴小子当你的面敲了!”
  池田杏瞪了他一眼:“这是你的馊主意!没脸没皮的,我都能当梁雨的奶奶了,能玩他吗?!”
  爱新觉罗:“没准儿。你还能当我的妈了呢!”
  池田杏生气地:“再说!我让你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爱新觉罗不吭声了。
  池田杏把换下的衣服团巴团巴往他怀里一扔,叮嘱道:“去,让服装员给我洗洗。哎,你先别走。没事你好好看看剧本,我琢磨一开机就先拍王爷的戏。你演王爷。”
  爱新觉罗吃了一惊:“我?”
  “怎么,不敢呐?!”
  “没啥不敢的。只是,导演也没说让我演呐。”
  “导演?你知道什么叫制片人制度?连他导演都是制片人选来的,何况演员?人家美国影视为啥长盛不衰?就是因为人家实行的是制片人制度。要把影视作品看成商品,就得由制片人来经营。”
  “他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他敢吗?”
  “我不知道。”
  “他不敢!他要敢,我先开了他!”池田杏抓起爱新觉罗的烟叼上一根,不过她拒绝了爱新觉罗打着的火,没点。她扔掉烟卷,说:“这样,万一司马龙和那云飞真的向咱们下笊篱,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造成损失嘛……活该!”
  爱新觉罗佩服地:“哎呀,你这招真毒哎!”
  池田杏冷笑一声:“这就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哇!你呀,学着点吧!”
  不知怎么的,爱新觉罗打了个胃呢,满肚子的酒气油水味翻上来,差点呕吐。他憋着忍着地跑进卫生间,对着大便池子,哇地一声吐了个翻肠倒胃。
2.老婆还是自己的好

  摩托车疯了似的在满街的汽车缝隙中像蛇一样地穿行着。司马龙驾着摩托,差点闯了红灯。
  “阿龙,你慢点儿!”坐在他后边的是他的老婆于淑芬。
  司马龙好像没听见。
  在海天大酒店门前,摩托车刹住了。于淑芬抬起头看看这座玻璃幕墙包裹起来的大楼,不知道怎么走。那一排玻璃门连把手都没有。司马龙收好车跑过来,拉着她刚到门前,那门便自动开了。于淑芬从来也没进过这么高档的地方,大理石铺地的大厅,擦得处处能照见人影,真叫人开眼。司马龙是在把吴媚娘送到西方歌舞厅,告诉她今天晚上自己家里有事,不能奉陪到底,但是保证在半夜十二点前来接她。之后才又赶回家,把老婆抓到摩托车的后座逃离家门的。于淑芬不知道老公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因为司马龙差不多有五年的时间没有在晚上十一点以前回过家了,更不要说带她到这么高档的大饭店里来。到这儿干什么?司马龙说去了就知道。她只有跟他走。
  司马龙懵了。也只有在发懵的时候他才能想起自己的糟糠之妻。
  于淑芬原本和司马龙同为戏校的同学,司马龙攻武生,于淑芬攻刀马花旦。一次下乡演出的偶然失手,使于淑芬得了腰间盘突出,做了手术之后便被迫改行当了会计。她这个人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心灵手巧,在别人看来是废物的东西,她准能变成精美的艺术品。于是,司马龙家的旧毛衣变成了艺术挂毯,喝过的可口可乐塑料瓶粘成了壁灯,连用过的胶合板碎片都变成了木贴画。至于账本那就更不用说了,一连五年她都被评为“先进生产者”。临毕业那年他们赶上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破四旧”首先从烧戏袍开始,烧完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戏袍再烧唱本;烧完了唱本就是斗那帮“贩卖封资修黑货”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那个时候的司马龙亢奋到了极点,他成了戏校“革命造反兵团”的头头,那个时候彻底革命化,头头也不叫领导而叫“勤务员”。他革命了。真是振臂一呼,群起响应。他谁都斗,就是不斗戏校党委的陈书记,哪怕对立面的人骂他是“保皇派”,他也不斗。那个时候,于淑芬是“兵团”的战士。有一回开会,司马龙一眼看见了坐在下面的于淑芬,不知怎么忽然心血来潮,写了个条子传下去,让交给坐在墙边的她。于淑芬打开一看,条子上写的是“让我们的革命战友情谊向前迈一步好吗?司马龙。”于淑芬在条子上哗了一口,叭地一下贴在身边的墙上。司马龙一看,又写了一个条再传下去,这回写的是“革命造反派同样需要革命伴侣。我愿终生与你为伴。司马龙。”于淑芬又啐了口唾沫把它贴在墙上。接着,司马龙干脆写了一句“我爱你。司马龙。”于淑芬毫不客气,又把它贴在墙上。这三张条子在造反兵团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战友们认为自己的勤务员革命意志不强,沉湎于谈情说爱的小资产阶级情调中,于是采取巴黎公社式的民主程序,罢免了司马龙的勤务员资格;对立面组织则抓住这件事大作文章,攻击造反兵团“糜烂不堪”,是“假革命”。为了维护自己这派的崇高声誉,于淑芬挺身而出,在革命大辩论的会上,当着上千人的面5!用了马克思和燕妮、毛泽东和杨开慧的爱情为例说明革命者是从不排斥纯洁而美丽的爱情的。这时,对立面的人法问她敢不敢承认她和司马龙是正当的爱情而不是乱搞男女关系。于淑芬竟然公开叫着司马龙的名字,让他站到台上来。司马龙在一片起哄声中硬着头皮爬上台,于淑芬拉着他的手,对着麦克风冲着台下的上千人喊道:“我爱他!”
  那是一个混乱的年代,很快他们便偷吃了禁果。两个月后,当司马龙知道那一夜风流已经种下了果籽时,他们才匆匆忙忙地去领了结婚证书。当着那场红色风暴刮过去,司马龙觉得一切都太平淡无奇了。家庭和于淑芬对他来说是一个越离越远的港湾。但是他还没有想到离岸以后从此不再靠岸。不是他没那个胆,而是他没那个心。老婆能给予他的安全感,是他在任何女人身上都得不到的。清查“四人帮”的时候,司马龙成了单位里的重点人物,天天都有写不完的检查和交待。看到别的单位里有人被抓进监狱,他的精神差点崩溃。于淑芬说:“怕什么?文化大革命是党犯错误。党犯错误也只不过做个决议,不就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张纸吗?你犯错误能把你怎么的?就算党让你背黑锅,真让你进了监狱,这家还是你的家,我一直等你回来,哪怕是十年、八年、二十年!”现在,他又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从《猴拳》剧组所在地的大和尚山回来,他那位同学就逼他赶快交待皮草行的经济问题,如不在三日之内说清楚,他将向法院起诉。这简直是他妈的落井下石!他心里这么骂,可还得想法对付这个实实在在的威胁。于是,他把事实真相和盘向于淑芬端了出来。
  于淑芬瞪大了眼珠子:“你说什么?你不是吓唬我吧?”
  司马龙:“哎呀,我的老婆!这些年咱们家的小日子芝麻开花似的,那钱是哪来的?!”
  于淑芬:“你……你怎么干这种缺德事啊?我还以为是你干买卖挣的呐!”
  司马龙:“说这些都没用了。人家也没说要把我怎么的,就是让我填表格,把账理明白,扯平了。他说,我不管你怎么扯,平了就行。只要账平了,我跟他的事也就抹了。你是会计,说什么也要帮我这个忙。”
  “帮你干犯法的事儿?”
  “帮我清账。”
  好说歹说,甚至下跪磕头,于淑芬终于同意看看他的账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司马龙又提出来不能在家里看,说家里不安全,得出去找个地方。于淑芬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不安全,司马龙说怕那个同学找上门来。于是,他们便到了海天大酒店,开了房间。司马龙说:“你先洗个澡吧。”
  于淑芬:“现在哪有这个心呐。”
  司马龙摊开账本、发票,说:“那就干吧。”
  于淑芬看了一张表格:“怎么,连这也让你填、大头针、曲别针不是消耗品吗?铅笔也是啊……哎,这不是整人吗?!”
  司马龙:“谁说不是哩。我的头都让他整大了!”
  于淑芬:“真不像话!”
  司马龙不知道她这句话是指谁,反正只要是老婆能帮他度过这个难关就行。于淑芬毕竟是个行家里手,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从来到去的项目都扒拉顺溜了,偏偏有几笔十几万,十几万的大项怎么也平不了,脸上的汗便沁出了一层。她害怕了。这要是揪出去,她的老公掉八次脑袋也够了。要真那样,她不就成了千人指万人欺的寡妇了吗?可是,要想把账扯平,就得做假账,塞白条、改发票,她自己也就成了同案犯。对方不查则已,一查准露了馅。她的心一哆嗦,手便抖了起来。司马龙忙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
  于淑芬:“还没事儿呢,这都多大个窟窿了!”
  司马龙:“唉,还不是为了咱们家!”
  “他要查出来可怎么办呐?”
  “他已经看出来了。没看出来好模好样的让我平账干嘛?”
  “按说,他封账就得了,干嘛让你平账?”
  “还不是为了整我!”
  “不对。他要整,封账查那才整的惨呢!这里边有学问!”
  司马龙眨巴眨巴眼,不明白学问在哪。
  于淑芬说:“你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他这个皮草行的钱和货怕也不是好来的。要不,他凭什么明摆着你有这么大的漏洞不查,非让你平了不可?他是不是也要向什么人交差?”
  司马龙摇摇头:“不知道。”
  于淑芬十分自信地:“肯定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倒好办了。”
  司马龙:“你有法儿?”
  于淑芬灿烂地一笑。
  司马龙对妻子这种笑太熟悉了。可惜,这五年来自己一直没有好好欣赏。自己的心被一个叫吴媚娘的女人迷住了,并且述得好苦好苦。在这一刹那,司马龙觉得有点对不住于淑芬,可是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糟糕,差十分钟十二点。他答应要去接吴媚娘。不管怎么说,答应了的事不能反悔。于是,他匆匆忙忙地说:“芬,你先在这儿理账,我去办个事儿,马上回来。”
  于淑芬:“什么事?”
  司马龙:“接吴媚娘回家。”
  于淑芬:“她老公不会接?”
  司马龙:“她老公没有摩托。”
  于淑芬:“那你去吧。”
  “我去去就回。”司马龙忙三忙四地走了。他把油门给到了最大限度,箭也似地冲了出去。已经是半夜了,金城的街道还是那样熙熙攘攘,每个十字路口都聚着一堆小吃摊儿、水果摊儿、书摊儿、影碟歌带摊儿。要是往常,司马龙总是每到一个十字路口都要停下来,在影碟堆里扒拉扒拉,准能沙里淘金的从里边淘出一大批盗版的“好”带子,从奥斯卡大奖的到不堪入目的三级片,应有尽有。今天不行了,他必须赶紧到西方歌舞厅去,他的媚娘妹妹在等他。他不顾一切,一连闯了三个红灯,终于在十二点零五分的时候赶到了西方歌舞厅的门口。这里的霓虹灯已经关了,那个挑逗人的大眼睛霓虹灯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眨巴着闪亮了。每天聚在门口等着接送客人的出租车也大部分已经离去。司马龙四处张望着,不见吴媚娘的身影。
  忽然,有个发抖的声音:“哥。”
  司马龙顺声望去。
  吴媚娘像个受惊的小兔子龟缩在阴影里。
  “媚娘!”司马龙扑过去,抱住她:“我来晚了,真对不起,让你等急了。”
  吴媚娘娇嗔地扭动着身子:“你骗我,你骗我。”
  司马龙怎么哄也不行。但是,他根本不想跟她说自己在跟于淑芬平皮草行的账。这件事,除了老婆他还不想让任可人知道,尤是是不想让吴媚娘知道。这里边除了有他想在吴媚娘面前保持一种高尚的圣洁形象之外,最主要的是怕吴媚娘的嘴没有把门的,信口开河地得啵出去,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一次了。皮草行的那位同学刚找司马龙,吴媚娘就当做他司马哥哥的重大新闻向凤凰影视公司发布了,吓得侯也夫非常严肃地问他皮草行出什么事了;沙金山当他的面嘲笑吴媚娘把他给“卖”了。看来,自己必须坚守自己的隐私阵地,哪怕是拜把子哥们儿也不能透露。在这种危机关头,确实看出了什么是老婆,什么是情妇的差别。他没有回答吴媚娘撒娇般的诘问,不露声色地驾着摩托车把她送回了家。和往常一样,看着她不断地回头,不断地飞吻着上了楼梯,这才一踩油门飞驰出去。
  等他回到海天大酒店,于淑芬已经把账做完了。
  司马龙惊喜万分地:“平了?”
  于淑芬平静如水地:“平了。”
  司马龙扑上去抱住她狂吻着:“太好啦,太好啦!老婆万岁!老婆万寿无疆,老婆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于淑芬使劲挣脱开,理了理被他扯乱了的头发,说:“跟你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不是你老婆,我真不能给平这种账!几十万响,你都怎么抠出来的,真吓人!我还以为都是你正大光明挣的呐。”
  司马龙:“正大光明地挣能挣几十万?那些大款大腕哪个是在那儿正大光明的挣?哪个不是黑了心的狮子大张口的在那儿捞?跟你说,人无外财不富,不杀穷人也不富。这是几千年来老祖宗说的话了,没错儿!你查去吧,那些买房子的,买车的,有几个是靠正大光明的手段挣来的钱?也就穷了那些老实巴交的老百姓吧!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这叫啥?这叫弱肉强食,这叫优胜劣汰!这就是咱们这个‘初级阶段’的财富集累的本质。你呀,就别一板正的唱高调、戴前进帽了。你再那么唱,人家该以为你傻、你笨、你囗、你好欺负,你是大头,你神经不正常!”
  于淑芬无法接受司马龙这番高论,可是也不想跟他辩论。多少年来,她总结出一条治家的原则,那就是不争论。在家庭里,允许各种观点自由鸣放,反正放完了也不会产生任何社会影响,何苦因为争论闹得家庭气氛紧张呢?就算是争出了个胜负,又有什么用?既左右不了社会也左右不了国家。
  司马龙看她不吱声,以为是说服了她,便兴奋地说:“走,咱们到酒吧里坐坐。”
  于淑芬摇摇头。
  司马龙:“要不,去潮州城吃点夜霄?”
  于淑芬还是摇头。
  司马龙:“那你要什么?咱们总该放松放松。”
  于淑芬:“我想睡觉。阿龙,我太困了,我希望能有你在我的身边,好好的睡一觉。”
  司马龙坐在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他发现妻子老了,细碎的皱纹爬上了眼角,头发里已经间或出现了几根银丝。他感受到了岁月的力量。他一把搂住她,动情地说:“好,睡觉。好好的、美美的睡一觉。今天晚上,世界只有我们俩。”
  于淑芬推开他:“只有今天晚上?”
  司马龙一怔,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
  于淑芬:“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已经没有多少位置;我知道,你同吴媚娘的关系非同一般。”
  司马龙大吃一惊。他想捂并且也捂了五年的私情终于被自己的老婆无情地揭了出来,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于淑芬苦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司马龙:“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骂我?你为什么不跟我吵,不跟我闹?”
  于淑芬:“那有用吗?我不是泼妇。”
  司马龙:“你原谅我吗?”
  于淑芬摇摇头:“不原谅。”
  司马龙低下了头。
  于淑芬:“可我还是希望你回心转意,也等着那么一天。不过,我等的时间是有限的。我只是为了孩子,等孩子到了十八岁,我会提出来的。”
  “离婚?”司马龙大叫一声:“不。不不!我绝不离!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老婆,我是你的老公!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年,风里雨里都熬过来了。就算我犯了错误,犯了罪,淑芬,你该拉我一把,不要抛弃我。我是对不起你,跟吴媚娘有过几次来往,可我心里一点都没想过要抛弃你,一点都没有!淑芬,你相信我,从今天起,我就断了跟吴媚娘的关系,我发誓!淑芬,你不会离开我。我们走到一起,多不容易,多有意思,多让人羡慕呀!为了我们的儿子,为了我,你就原谅我一次吧。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证明我自己,我会让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孩子的。淑芬,淑芬……”
  于淑芬无声地哭了。
  司马龙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
  于淑芬只是在无声的哭着,好像要让五年的酸楚都化做那苦涩的泪水倾泄而出。她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哭得整颗心都在颤抖。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她真的已经不认识,也真的不敢再相信了。她哭,是在哭自己,哭自己的傻,哭自己的痴,哭自己的命,哭自己的一切。她哭着,一直哭到天亮。
3.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江海涛一睁眼,表针已经指向九点了。“糟糕!”他叫了一声从床上蹦起来,提上裤子连鞋都没趿上就跑了出去。一打开门,便听见办公室大厅的门被砸得咚咚咚的震天作响。他忙不迭地打开门,公司的人在外面站了七八个。
  侯也夫笑道:“我说老江啊,门都快让我们砸破了。你要是再不开门,我们就要找110啦!”
  尹君伊:“江老师,我都叫了一个小时门啦。”
  江海涛只好歉意地解释:“睡得太死啦,真的,一点都没听见。”
  侯也夫:“昨天晚上干什么啦?”
  昨天晚上干什么了,能说吗?当然不能,不用说不能当着全公司人的面说,就是当着侯也夫一个人的面也不能说。因为,这次活动绝密。那云飞再三告诉他,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
  昨晚九点钟,他像往常一样洗完了澡,看完了电视新闻联播,便上床就着台灯柔和的灯光看唐浩明先生著的长篇小说《曾国潘》。这本小说写得颇为吸引人,把曾国活从杀人魔王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很佩服作者的笔功和眼力。像这样不囿于史实定论而完全以一个文学家的眼光来剖析历史人物的作品实在是太少了。他觉得中国文学照这样发展下去,还有振兴和辉煌的希望,否则便只能空唤“伟大的作品”而不见其诞生了。许多三、四十年代叱咤风云的作家近五十年来没有再现巅峰,原因何在不能不引人深思。
  他正看得人神,电话铃响了。
  “我是云飞。江老师,睡了吗?”
  “没有,正在看书。”
  “咱们出去坐坐好吗?”
  “可以。”
  “那你五分钟之后下楼,我在大厦门口等你。”
  江海涛赶忙爬起来,匆匆穿上衣服,关上门钻进了电梯。当他冲到大厦门口的时候,那云飞已经开着他的那辆墨绿色的丰田轿车停在那里了。江海涛钻进车里,咚地关上车门,汽车拐进了一条繁华的街道。金城初夏的夜晚是很清凉宜人的。那云飞一按钮,车窗玻璃落下去半截,风扑进来,车里弥漫起一段悠扬的萨克斯管乐曲。到底去哪儿,江海涛不便多问,便也没再问。
  “喜欢吗?”那云飞问。
  “什么?”
  “这段曲子。”
  “好听。”
  “美国总统克林顿吹得一手好萨克斯管。我喜欢这种乐器演奏出来的情调,悠扬,古朴,好像是一种捕捉不到但是又非常刺激的旋律。”
  江海涛:“你喜欢音乐?”
  那云飞:“我什么都喜欢,就是不喜欢政治。”
  江海涛笑了。
  他们到了名叫“夏威夷”的酒吧。待那云飞锁上车门,他们推开了橡木转门。
  “夏威夷酒吧”是一位来自美国夏威夷州的华人开的。酒吧的内部装饰非常独特,放眼四顾便好像来到夏威夷海滩。酒吧的四周和天棚都是透着亮的、蓝汪汪的色彩,有云,有海鸥在蓝天点缀;大厅的中央有几棵椰子树,每一个小吧台桌上都有一把异域风味的遮阳伞,围着小桌的是白色的沙滩椅,看上去十分高贵。这里的小姐一律梳着披肩发,穿着草裙,胸前挂着一圈用茉莉花编织的花串,人一走过便带起一股沁人心肺的幽香。
  那云飞要了几罐啤酒,又要了两扎冰啤和几碟时鲜小吃。
  江海涛揣测,他一定有事,否则绝不会破费。他曾经听阿兰说过“那云飞可抠了,从来也不请公司的人吃饭呀,洗桑拿啦什么的”。今天,他突然破费把自己拉到这么高档、这么有味道的酒吧来,自然非同一般。人嘛,无利谁起早?!
  果然,那云飞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江老师,你说沙金山对咱们的电传会怎么看呢?”
  “他没有回答?”
  “没有。”
  “他走的时候,交待你在公司里要注意司马龙的动向,咱们去的电传里边说了池田杏一大堆不是。我估计他恐怕感到不可理解。”江海涛呷着酒,揣测道:“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那云飞:“问题是主观臆测不行。现在,池田杏跳出来了。她就成了日本鬼子,司马龙就成了国民党。在民族矛盾面前,咱们就得团结一致的对外,跟司马龙结成统一战线。”
  江海涛笑了,笑他这个比喻。
  那云飞奇怪地看看他。
  江海涛:“你是说,池田杏现在是主要矛盾?”
  “那肯定是啦!”
  “司马龙呢?”
  “现阶段他成次要矛盾了。等把日本鬼子打跑了,他就成主要矛盾啦。”
  把公司里的“叔嫂斗法”比喻成抗日战争和国共斗争,而且还比喻得那么自信。这让江海涛从心里觉得可笑,可是他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不过,很快他便又心寒了。这么斗来斗去的,公司还能有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吗?凤凰影视公司也就这么几头烂蒜,不到半年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斗争,好像这是多么肥的一块肉,一颗多么珍贵的珠宝,一根多么威严的权杖,人人都想染指,都想争夺,都想占有。那云飞还说他不喜欢政治呢,可是解决起公司内部的矛盾问题来,不是也离不开“心怀叵测,尔虞我诈”的那一套政治斗争的诡计吗?看来,那云飞把自己拉到“夏威夷酒吧”来是因为他心里没底了。在那封长达三十米的电传跨越太平洋到达沙金山的手里之后,他不敢决定下一步怎么走。虽说沙金山授了全权给他,虽然他与沙金山永远意见相左,但是无论怎么处理与池田杏的矛盾都必定是个会震动整个剧组的棘手难题,一旦出现预料之外的纷乱,局面怎么收拾?江海涛想,那云飞八成就是处于两难之中了才想起要找自己的。
  果然,那云飞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江海涛呷着酒,半天没有吱声。说实在的,他既不满意池田杏的飞扬跋扈,觉得她得意忘形得可以;也不满意那云飞企图“快刀斩乱麻”赶走池田杏的想法。两全之美的决策是什么?他一时想不出来。这次重返金城,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一脚踏入雷区,被那云飞硬扯着卷入风暴的中心。丛中笑昨天来了电话,命令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滚回北京,否则就让他变成丧家犬。他知道,这是吓唬他,是想他,是爱他。可是,眼下这个情况他离得开吗?不要说近距离的观察和了解凤凰影视公司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发展、演化的一切事态,就是那云飞和沙金山如此信任自己,也不能一拍屁股走人呐。那云飞现在心里没了底儿,沙金山又在美国,公司的命运和前途可真的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
  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那云飞见他不吱声,便催促道:“说说你的看法嘛。”
  江海涛:“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那云飞:“随便说啦。”
  江海涛:“我想先问个问题。咱们公司准备承受多大的损失?”
  那云飞:“不惜一切代价。”
  江海涛:“真的?”
  那云飞:“真的!”
  江海涛:“那你恐怕没有算过,代价到底有多大。我估计沙总对你发去的电传一直没有回话,可能也是在掂量到底准备承受多大损失的问题。如果按你说的开掉池田杏的话,那么首先一笔扯不清的账就是《猛男痴女》。昨天,我让公司的小会计尹君伊查了一下,咱们电汇到九华山去的钱一共是六笔,总共三百万多一点儿;陈天雷还投入了五十万呢,合起来是三百五十万;沙总还答应把他办菩提影视公司的开办费一共是十六万也给他,这一大笔钱从哪出?凤凰影视公司办到现在已经花了七十五万开办费,这笔钱又从哪出?按成本核算的方法来说,这些都应当算成是《猛男痴女》的成本,这样一合计是多少?总共是四百四十一万,那就是说……”
  那云飞:“这笔账可能烂在池田杏的手里。”
  江海涛:“是的。”
  那云飞咬紧了牙花子,牵动得腮帮子上的肌肉直颤。
  江海涛:“在她没把账交上来之前开了她,那么这笔账就永远也要不回来了。当然,只要片子在咱们手里,账交不交似乎问题不大,可是到时候咱们纳营业税的依据是什么?工商局和税务局能不向我们要账吗?这还只涉及《猛男痴女》这部戏。在《猴拳》上,咱们已经支付了五十万现金的筹备费,据说戏还没有正式开机,池田杏便已经以试机的名义抢拍了几场大戏,她让爱新觉罗扮演里边的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说,如果咱们开了她池田杏的话,爱新觉罗肯定会跟着她退出剧组,他一走,拍完的戏都得换演员。重拍可以,已经花掉的钱是多少?组里的几个主要创作干部,像美术、服装、化妆。摄像都是她带来的,到时候他们是什么动向,都是个未知数。连导演南国剑也是她从上海半道上拉来的。所以,这步棋是着险棋,一走就不只是五十万能不能泡汤的问题,保守点估计恐怕损失不下于七十万到八十万左右。这两项加在一起是五百多万呐。”
  那云飞呆住了。
  江海涛补充了一句:“五百多万,不是个小数。”
  那云飞:“那依你看怎么办?咱们就由着让她池田杏这么无法无天下去?”
  江海涛长吁了一口气,说:“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不说当初该不该接《猛男痴女》这部戏,就是后来也根本不该让池田杏还没交片的情况下再接手《猴拳》。但是,我的话偏偏没有人听。现在,走到今天这个份上再说这些也晚了。我觉得,不能当初不顾一切了,今天再接着不顾一切。左一下右一下,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也不是好办法。处理问题还是以损失最小、利益最大的思维方式去考虑。我想来想去,还是应当设法让池田杏先把《猛男痴女》的账和完成片交出来,这样就保证了三百多万的利益不受损失,这是大头;至于《猴拳》这头,应当保证开机,然后加强管理,力争平安地把戏拍下来。”
  那云飞想了想,没有接受,不过也没有反驳。
  所有这些,江海涛自然都不能告诉侯也夫。大约到了凌晨三点他和那云飞才离开夏威夷酒吧。江海涛回来之后已经没有了睡意。他躺在床上捧着《曾国藩》看,谁知两个眼皮打架,书上的字变成了重叠的黑线,很快他便到爪哇国云游去了。结果,便出现了公司里的人全都被堵在门外整整敲了一个小时门的开局。
  凭直觉,侯也夫揣测江海涛晚上一定有什么非常活动,既然他不讲,自己便也不好再问。经过这么多年党的教育,他懂得“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的组织纪律。尽管江海涛晚上的活动不是属于组织方面而纯属于个人活动,那谁还没点个人隐私呢?隐私,当然就更不便张扬了。
  侯也夫自己现在就有不便张扬的“隐私”。
  他的“隐私”其实不过是昨天晚上陈天雷给他来了个内容暂时堪称为“秘密”的电话。说是“秘密”,是因为其内容万一让沙金山或者那云飞知道了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说是“暂时”,是因为它的内容也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说出来又很难办。所以,害得侯也夫几乎一宿没睡。
  陈天雷的电话是半夜十二点打来的,侯也夫吃了安定片之后刚迷糊过去。
  “谁呀!”他眯着眼、打着呵欠问。
  陈天雷:“老侯,是我。”
  侯也夫听出了陈天雷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你在哪?”
  陈天雷:“在华夏。”
  侯也夫:“怎么样?”
  陈天雷:“一言难尽。”
  看样子,陈天雷不想多说他在华夏电影制片厂的情况,显然也不想对侯也夫讲《叶落归根》的进展,侯也夫很知趣。你不讲,我也就不问了。
  陈天雷的话锋一转却说:“老侯,你跟赖厅长谈过了吧?我知道,你肯定谈过了。因为如果没谈的话,那肯定就不是你老侯了。我了解你。老侯,有你在公司里我就放心了。有你在公司里,说高尚点,赖厅长就好跟上边交待了;说卑鄙点,我陈天雷的利益就有保障了。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不管我说得对错,这是我的真话。我特怕你也离开凤凰影视公司。”
  侯也夫不明白他来这个电话的真正意图,只好不吱声。
  陈天雷:“真的,老侯,拜托了。”
  侯也夫:“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陈天雷:“我委托你当我在凤凰影视公司里的权益代理人。”
  侯也夫不由得一愣。
  陈天雷不容他往下想,便接着说:“其实,我的想法有公有私。从公的方面来说,是不希望这块试验田长稗草;从私的方面来说,是不希望我的投资打水漂。我这个人你是了解的,厅里边信任我才让我出头扛这杆大旗的。本来我可以不出这个头,继续舒舒服服的当我的副台长,干好干赖不说,总可以顺顺当当地熬到退休,拿旱涝保收的工资和奖金。可是我这个人不甘寂寞,这也许是我倒霉的根由。你是老党员、老干部了,你的觉悟比我高。改革这件大事是个啥?是新长征!长征那个时候死了多少人响?三十几万大军最后死得只剩下三万来人了,那二十七万把命扔在雪山草地上的人是啥?是拿命给革命铺路啦,是吧?我说得没错。如今,我们搞改革也得有人死,也得有人第一个吃螃蟹。在这个征途上,那叫十二亿人大长征啊,唱句高调吧,我不牺牲谁牺牲?!这么多下岗的、失业的,他们是啥?就是新长征路上为改革胜利去死、去铺路的烈士!我不牺牲,总得有人去堵枪眼儿、去滚雷区、去炸碉堡。”这番话说得真是既悲壮又感慨。侯也夫觉得陈天雷对当前这场改革和改革中所出现的阵痛认识得真是非同一般,他听了觉得深有启发。他想,明天一定要把陈天雷这番宏论跟自己当厂长的儿子说一说,让他在给本厂职工做政治思想工作的时候也讲出这种水平来。
  “喂,喂喂!”电话里传来陈天雷的呼唤。
  侯也夫这才发觉自己走了神儿,忙对着话筒说:“我听着呢。”
  陈天雷接着说:“沙金山这个人心太黑。他不只是想吞了我的公司,他还想昧下我的钱!”
  侯也夫:“不能吧?他不是答应《猛男痴女》卖了以后把属于你的钱都给你吗?”
  陈天雷:“你信吗?照说他根本就不缺我这点钱,为什么他把公司买去了还不给我钱?黑!他想黑我!我都够修的了,老侯!就算我求你了,当我在他凤凰影视公司里的权益代理人吧,别说不。
  侯也夫真不好回答,既不能拒绝也不能接受。
  陈天雷:“你听着呐吗?”
  侯也夫:“我听着呐。”
  陈天雷:“不是我胡说,要不是赖厅长跟你谈,你早就口家抱孙子去了。你之所以没有离开,正是因为赖厅长指示你要坚守阵地。”
  侯也夫承认陈天雷这句话叼到了根上。
  陈天雷接着说:“既然你还在坚持阵地,那么我就希望你运用自己的政治水平,把握住公司的大方向,不能让它毁在沙金山和司马龙的手里。你在电视台帮过忙,你懂电视剧的运作程序,我指的是正规的程序,不是草台班子那套。”
  侯也夫抓着个机会说话:“现在情况变了。”
  陈天雷:“万变不离其踪嘛!司马龙和沙金山能变到哪去?如今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他能变到资本主义去?他敢!何况还有你盯着呢!算啦,不说这些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几个——你、江海涛还有池田杏,毕竟是合作过多年的,跟他司马龙同流合污不到一块去。不信你瞅着,我说得保准没错。总有一天,池田杏会后悔;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胜利会师。只怕到那个时候损失已经大惨重了!”
  这个电话几乎打了一个小时。
  这一夜侯也夫也没有睡着。
  他承认,从内心深处来讲他是同情陈天雷的。陈天雷把全部家当投入办菩提影视公司,没有胆量和气魄真下不了那个狠茬子!这些钱一下子改名换姓成了凤凰影视公司垫底的砖,搁谁谁不想要回来?他觉得陈天雷让自己在公司里充当他的财产的监护人,是一种真诚的信任。可这个监护人怎么当呢?沙金山待自己不薄,天天派车接他上下班,这在任何一家私人公司里都是绝对不可能的,连当初坚决反对他再在公司里干下去的儿女们都唏嘘感叹地夸沙金山够意思,是个好老板。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干对不起沙总的事吗?在沙金山和陈天雷之间自己偏向哪一边,都于心不忍、于理不公。
  唉!
  陈天雷呀陈天雷,你干嘛要给我老头子出这么大的难题呀!侯也夫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一直愁到天亮。当启明星落下去,天上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打定了主意,把这事跟江海涛谈谈,让他帮着自己权衡一下。他相信江海涛。他喝了一碗牛奶,便坐沙总的司机小张开来的本田车赶到了公司。然而当他见到江海涛的时候,想说的话却在肚子里拐了个弯变得无影无踪了。不是他不想跟他说了,而是这个问题怎么个说法他恰恰没有想好。凡事得讲个策略。他想,江海涛听说陈天雷来了这么个电话一定会感到愕然,会认为自己是个“骑墙派”,是个“两面光”,那在人格上岂不是得不偿失?这种教训不是没有。有一天,侯也夫跟江海涛说起赖厅长曾经召见他,详细询问过公司目前的情况,指出这是他惟一亲自批准成立的影视公司,一定不能搞垮了、搞乱了,否则他不好向省委宣传部交待。当时,侯也夫就发现江海涛的脸色有点愕然。他一定是在奇怪菩提影视公司怎么跟厅长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也许会误解赖厅长跟陈天雷之间有什么猫腻。他对自己的失口后悔了好一阵子。那么,把陈天雷昨天晚上的电话告诉他,就不能再次引起他的惊讶吗?难说。可是,他又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在沙金山和陈天雷之间,他不能走钢丝,又不能不走钢丝。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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