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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

作者:文载道

  下了一阵雨,天色显得有点阴沉,或许是欲雪的先兆,晚饭后在一盏寒灯之下,不禁记起昔人“雪夜闭门读禁书”之句。由此复联带地想到“高斋风雨记论文”一语,更引起我对于夜读的向往。可惜我所记得的都是片言只句,近乎断章取义——。然而反过来说,或者好的文字,本来无须冗烦满纸。如杜少陵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而惊人的警句又岂能多得?例如古之策论,今之宣言,虽气势堂皇,音节铿锵,但总不免有“虽多亦奚以为”之感。
  闲话休得拉扯,这里且谈夜读。
  自苦雨翁《夜读抄》一出,遂今人于夜读有深切的怀幕。尤其这篇素雅的小引,读之益对夜读悠然而不能自己。但夜读论理须跟书斋有点毗连,如苦雨翁所说,“因为据我的成见,夜读须得与书室相连的,我们这种穷忙的人那事有此福分,不过还是随时偷闲看一点罢了。”他又说其尊人在日,“住故乡老屋中,隔窗望邻家竹园,常为言其志愿,欲得一小楼,清闲幽寂,可以读书,”但终于伦傺不得意而未能如愿。尤使人觉得文士生涯的清苦。一个人想做官发财,或揽辔澄清,这须得视各人的命运而定。至于得一斗室或小屋,以为朝夕流连之所,进而修点自己的“业”,却是非常朴素的愿望。然不幸生而为中国文人,却变成奢望或梦想了;特别是在上海,素有“寸金地”之称,能够温饱已经大大不易。不过说到鄙人自己呢,则以袭先人之余荫,总算较为幸运,得有一小室以偿夜读之愿。寒斋初名屠嚼斋,旋改星屋,今又易为辱斋,盖自乱战以还,聊以志感而已。室中除书架十数具,披霞娜一座外,余即放桌椅几件。又以书架中略有空闲,别放小摆设数事,近于所谓骨董之流亚。然品质低劣,不足当鉴赏家一顾,盖得之街头的冷摊者。窗外略有一线隙地,有时可抬头望见浮游的云絮,本来也可种些“幽篁”之类,如白杨则更佳,迎风听萧萧之声,尤令人沉醉在诗境中,或者正符合雨当轩的“愁多思买白杨栽”之感。但锄土荷泥,未免煞费手足,鄙人亦懒惰无心学雅趣了。
  既有书斋,最好还要多设一点灯火,而灯之中最不可少的,自然是台灯。感谢它的澄明而清澈的光,使我们在夜读中添了意外亲切的低徊。昔东坡居士答毛维瞻书云:“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闲,得少佳趣,无由持献,独享为愧,相当一笑也。”可谓文情并茂,至今犹觉潇潇中有此凄清一境。而且夜读最适宜还是在秋冬之间。盖春夜太浓艳绚烂,夏则苦于蚊蚋之相扰,如秋天却于苍凉中得潇洒之味,至冬夜多风雨,而霜雪尤为他季所无,遂觉别有自然情致。昔时煤价低廉,斗室中着一炉子,不惟可以取暖,而且还能烹茶。宋人诗云,“寒夜客来茶当酒,竹垆汤沸火初红”,少时读之今尚依依于熊熊炉火之间。迨至夜深腹馁,即取简易的杂食加以煨煮,益觉身心两温了。早年在故乡的舍下,陪家父议《汉书》,或讲《聊斋》,至亥子之交即取羊肉汁佐粥啖之,食毕躺榻椅作少憩,时或弄到东方之既白,自以为也是人生一乐,惜十余年来久不得赏了。不过这种佳趣,也只能于意会中得之,最多也只为知者道吧。
  刘禹锡《陋室铭》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可见虽是“陋室”,只要苔痕上阶,草色入帘,以及来往有鸿儒而无白丁,在寒士看来,也颇得盘恒徜徉之胜了,后读五柳先生诗,有“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之句,不禁欢喜喟叹。窃意吾辈之于书斋,其爱惜之心亦正复相同耳。
  中国历来的文人,不管事实上有无正式的书室,阵名称却不可无,甚至积久而成很多的名目。近人陈乃乾氏编“室名索引”,其数量之繁殊确是可观。如清季李莼客的日记,除越缦堂外,尚有几种室名,且每易一名,书前还有小引以说明。如日记第十二册,名曰桃花圣解盦,自谓“秉生于冬,冬气冷,故性冷,得气于秋,秋令肃,故性傲。惟冷惟傲,故所值多阻而命穷,穷则思通。冬者春所孕也。先生生冬之末,春气融结,胚于灵根,故其才肆,其情深,其发为文章花叶布濩,烂然若春桃者……。”并“取东坡若见桃花生圣解之语,以名其灵”云。而其一生学问,亦得力于夜读者为尤多,至其对于书籍之爱护,搜藏,也真有苦心孤诣之感,甚至贫到典衣告贷之际,于书之买和读,还依然旦暮不废,今日偶一展阅,虽怃然而更感钦敬。同治十年七月二十九日日记,有自述晚庭读书之乐云:

  二十九日丁巳。晴,凉。(上略)傍晚夕映在檐,凉飕拂地,槐叶时坠,驯鹊弄声,移几庭中,啜茗看阮仪征《四库未收书提要》及张月香《爱日精庐藏书志》,几旁有瓦盆种秋海棠数本,作花正妍,窃谓此时之乐,较六街车马征逐歌舞者奚啻仙凡耶?虽索米质衣而折除福分,薇裀槐鼎,不足赏矣。

  这才是真正的,超越一切的在寻求书中的乐趣。在答沈晓湖的书中(光绪四年十二月),他还想在故乡西跨湖桥湖畔头地三亩;筑屋数楹,中高楼三间,以储藏图书,“临窗设几,按左右二间,窗皆可开以俛视园圃,东西壁列架插书,中间经,左间史,右间子集,刚经柔史,又一日阅子集。窗嵌颇黎,每朝睡足,一纻幔则旭日满窗,隔岸之山,浮青泼翠,贡媚送妍,光满一室。”浙东川壑秀媚,而越中又具荇水荷风之胜。无论作短时的小休,或终年的优游,心灵中自能获得一种轻快和畅适。读王右军兰亭一序,和张宗子的《陶庵梦忆》,犹能见到当时的流风余韵,可惜李君也同样的落拓不得志,正所谓“所值多阻而命穷”。其次,人们对早年游钓之乡,不免特别易于憧憬。于乡情之外复加童心,可以说是人类感情中最珍贵的一角,正如大海潮汐,起伏而富变化也。
  夜读的另一种胜处,即在午夜中可以听到各种声响。有天籁的,如风雨,有人工的,如车马。此诗如摈除哀乐,起视中庭,即感到大自然的离奇惝怳,真有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城色之慨。明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卷一独坐云:
  “月是何色?水是何味?无独之风何声?即炉之香何气?独坐息庵下,默然念之,觉胸中活活欲舞而不能言者,是何解?”
  “万物静观皆自得”,世上有许多事情,往往在静观中,在无意中,会得到人生的哲理的启示。如《论语》“子在川上”一章,即表现出生命的无当的意义。我时当在读到书上的或一问题时,即掩卷冥索,或闻远处啼叫之声,则辄涉遐想。至声音中之最凄厉难堪者,在我的印象中,当推深宵老妪卖长锭之声,于寂静寥廓的夜气中,忽然聆耽此悠长的一串,不啻对此身作当头一棒。于是由此复联带地想起乡间的招魂,一人呼之在前,一人应之在后,且多数又是出诸女性尖锐的喉咙,虽寥寥数言,而声声“归来”,摄人当时稚弱的耳膜中,尤觉得沉重的迫压,使空气顿时的严重而恐怖,这时也只有跑到慈母身前才释重负。
  我在前年病中曾作一首七绝,末二句云,“终是童心忘不得,小窗对月读诗时”,这所说的正是实情。而且当还不止区区一人。幼年从塾中放学归家,因明天要还生书,故须于晚上诵熟。有时逢诘屈聱牙的书,如“禹贡”等,真要读到“痛哭流涕”。惟书室适朝东,举头正对天际明月。然当时根本不解“夜读”的趣味,何况在生书未诵熟前,更有“良辰美景奈何天”之感了。待背出,即先向母亲前试诵,实则家慈那里识得这许多字,不过充一下数,试一试明天先生前的效果而已。待从记忆中努力挤出后,母亲即向紫铜的火钵中,取驴皮肠数匙,冲沸水给我饮下,味甜而腻,医云“冬令大补品”,这也是童年的小小甘辛。现在呢,恕我说得暮气一点,却稍有“去者日以疎”之憾了。
  自离乡后,儿时的旧情虽不可得,然夜读则未尝中辍。现在却分一部分时间于写作了——说到写作,我记起李笠翁《闲情偶寄》的居室部中,在“藏垢纳污”项下,有一段很妙的设计:
  “欲营精洁之房,先设藏垢纳污之地,何也?爱精喜洁之士,一物不齐,即如目中生刺,势必去之而后已。然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备,能保物物皆精乎……?至于溺之为数,一日不知凡几,若不择地而遗,则净土皆成粪壤,如或避洁就污,则往来仆仆,是率天下而路也。此为寻常好洁者言之。若夫文人运腕,每至得意疾书之际,机锋一阻,则断不可续。然而寝食可废,便溺不可废也。官急不如私急,俗不云乎。当有得句将书,而阻于溺;及溺后而觅之,沓不可得者,予往往验之,故营此最急。”
  然则又怎么办呢?曰:“当于书室之傍,穴墙为孔,积以小竹,使遗在内而流于外,秽气罔闻,有若未赏溺者,无论阴晴寒暑,可以不出户庭”。这说出来或者将成笑柄,然而却是写作的甘苦之谈;真实的经验。以鄙人而论,固不欲使室中“秽德彰闻”,然每到所谓灵感跳跃,思绪集中时,倘一面又迫于“溺急”,就只得将“人中白”倾注在室内铜盂中了。于此又记起《嵇中散致山涛书》有云,“每当小便,而忍不起,令泡中略转乃起耳”,则甚忍耐之力,也足以可惊的了。掷笔为之呵呵。
  像这一类性质的文字,全看写者的态度而分高下。下焉者固流于低级无聊,但如严正的当文章来写,却在廊庙文学以上,如苦雨翁的《入厕读书》便是一个例子。所谓宇宙之大,苍蝇之微,皆可入我毫颠。鄙人于夜读亦取近似的态度:喜博览泛阅。虽明知杂而无当,但我的师原不止一个,只要增益孤陋,有裨闻见的,就是鄙人夜读的对象,甚愿于灯前茗右,永以为实也。
  旧腊月大寒后一日,灯下。

  (录自上海太平书局1944年6月初版《风土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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