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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不太慢的慢板


  刘岚跟菱子在电话里谈了一阵子各自的女儿。
  现在的青年人不得了,刘岚说,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有时还跟父母辩论。
  我们贝贝不同,菱子说,她的问题是太温顺太周全,连我想不到的事她都替我想到了。
  这样的孩子倒是好呢,刘岚说,我的倩倩要是这样就好了。
  我担心,菱子说,贝贝这种爱为别人操心的女孩,将来会活得很累。
  咱这两个孩子,刘岚说,要是掺和掺和就好了。
  菱子说,真不知贝贝脾气随谁,老张不这样,我也不这样。
  ……
  两人说了半天,刘岚说老架着个电话在肩上怪难受的,何不到一起坐了慢慢地说。菱子也说,一个人在家里是挺无聊的,我家里没人,你索性就到我这里来说话吧。
  那多麻烦你啊,刘岚说,我想请你出来喝茶吧。
  饭店里花钱太多,菱子说,也吃不到什么可口的东西。再说,小城里也没个像样的茶馆,不如在自己家里,想喝什么就喝点什么,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就是一碗稀饭一碟子咸菜,也没人敢拿最低消费吓唬咱,比在饭店里舒服多了。
  那也好,刘岚说,恭敬不如从命。

  面对菱子的家门,刘岚让自己尽量的平易一些。
  她在那个新宿舍楼的大门外转了一个圈子,轻轻敲了门。
  菱子给她开了门。
  刘岚穿了身名牌丝绸上衣,显得高雅而自如,只是头发上也涂过摩斯。
  菱子自然看出了刘岚的那点矜持,但还是夸了她的衣服,说她没有架子,看起来很随和,不象个大教授。
  刘岚说,我能有什么架子啊,现在当教授的怎么会有架子呢。
  刘岚你可别贬低自己,菱子说,我们这个社会,对教授啊学者啊还是很尊敬的,文化人还是享有很高的地位。别看那些有钱的人好像不拿文化人当回事,其实是假的,他们就因自己没文化,才故意那样显摆,其实自卑得很。
  你不是教授,刘岚说,所以才这样说。
  这可不是安慰人的话,菱子说,如果我是教授,我就要拿出教授的架子来,该看不起的就是看不起,该鄙视的就得连眼皮都不翻。那些不是人的东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好人就是不能接近。人得活出个神,活出点采来,是不是啊你说?
  刚才你还说我没有架子呢,刘岚说,现在又说有身份的就该端点架子,该看不起的就得看不起,说来说去都是你的理,叫我也无所适从了。
  菱子说,这有什么难办的呢,对于那些不怎么样的人,你就得有架子。他们是脏水沟,你是大雪山,大雪山就要摆出那个谱来,难道还要雪山倒进粪坑里去!可是话说回来了,你到我这里,老同学老姐妹的,当然要放下架子。我家老张最懂这一套,他的格言是八个字:放下架子,不忘身份。
  刘岚不经意地问了一些张建设的情况。
  他那人呗,菱子说,反正就这样了,发达也发达不到哪里去,太差了也不可能,文化水平不行,人脉再好也是得受限制;反过来说呢,他这人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他还算规矩,大错误不敢犯小错误不断线。再说呢,上边的亲戚对我们多少也还是有点照应的。
  刘岚问,你们俩感情挺好吧?
  就那么回事,菱子说,夫妻之间,时间长了,也就是个伴罢了。原来基础不是多么好,凑合著算一家人就是了,不能要求太多。什么如火如荼啊,什么一次爱个够啊,没那事。
  刘岚问,老张知道不知道你跟胡大威的事?
  当然知道,菱子说,结婚前我就坦白的说了。
  刘岚问,你怎么给他说的?
  照实说呗,菱子说,好过,但是没那事。
  刘岚说,连我都有点不信呢。在学校里那阵子你说没事,我信。可是后来呢?你们两个住在一个小城里经常你帮我我帮你的,常在河边走还有不湿鞋的!
  真没有,菱子说,我不骗你。
  刘岚说,那天我们几个吃饭,送走我们,你们干什么了?
  看你这个人啊,菱子说,是你自己提出先送你的,反过来又说这种话。
  你别上怪啊,刘岚说,我完全是好意。
  菱子还是默默的,因为刘岚刺探的口气与不信任,她多少有点不高兴。
  你们两个纠缠了这么多年,刘岚说,即使发生什么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哪里比得上你和姜一品啊,菱子以攻为守地说,他那个人,要能力有能力,要才华有才华,而且总是那么听你的,你要个月亮他不敢给你星星。我还怀疑你们呢。那天晚上你们一起走进胡同,多像夫妻双双把家还啊。
  刘岚说,你不知道就是了,姜一品那人就是个花架子,玩真的并不行。要说对人热情对人负责,还是胡大威那种人,激情满怀,敢说敢干,做事痛快干脆,真不错。当年你们两个在学校里形影不离的样子,谁不说好!
  往事重提,菱子有点不好意思。
  刘岚看得出,菱子听到往事,还是难以掩饰内心的幸福。
  那时候呗,菱子说,年轻火旺,什么都不吝。
  刘岚问,现在你们俩到底怎样?
  别提现在了,菱子懊恼地说,他早就不拿我当回事了。
  不可能,刘岚问,为什么?
  原因很难说,菱子说,双方都有责任,我这个人呢,不知道的,以为我多厉害,其实我是很传统的。实话说,老张这些年来对我不错,至少是没干过对不起我的事。人心换人心,怎么说我也不能跟别人胡来。
  真的?刘岚怀疑地看着菱子。
  菱子说,我还能骗你!我和胡大威过去是很好,这一点都不假,你们也都知道。可是现在,我们是一般朋友罢了,别的事没有。以前没有,今后也不可能有。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说这话时,菱子有点伤感。
  刘岚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失望。
  你跟一品两个怎样了?菱子问刘岚,那天晚上看你们两个走进胡同,把我羡慕得跟什么似的。
  对于姜一品,刘岚本想跟菱子多说一点,说得深一点,现在听菱子说她和胡大威的关系很平常很单薄,便觉说深了不大好。交浅言深,君子所忌,她机警地从原来的计划中撤退了。
  原来我也是想三想四的,刘岚说,后来我变了主意。
  为什么?菱子惊讶地问,你们两个的情况跟我们不同啊。
  刘岚说,我怕影响人家的家庭。
  菱子说,干吗要影响人家的家庭呢!
  这种事,刘岚说,即使行动上没影响,心理上总会有影子的。
  那到也是,菱子说,像姜一品那种人,真不敢说能不能保密。
  你算了解他,刘岚说,那人不像胡大威,看上去粗粗拉拉的,其实很坚强。
  什么坚强,我看他是麻木不仁!菱子皱了眉头说,我看他是残酷,是堕落。
  刘岚感叹道,没想到当年热火朝天,现在都是各人顾各人了,简直惨不忍睹。
  就是嘛,菱子深有同感地说,今非昔比,什么事都是这样。
  刘岚再次回到主题上来,说,依我看胡大威对你菱子还是蛮有感情的。
  你认为?
  绝对是,刘岚说,我看得出来。
  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是整天见他,刘岚说,熟视无睹了。再说,他们做生意的人,心里整天装着这事那事的,没有多少心思投入到感情里去。古诗里有很多这样的句子,女人埋怨嫁作商人妇。要是嫁个无所事事的诗人啊士大夫啊什么的,就不同了,有的是风花雪月的事折腾呢。
  菱子好像刚吃过苦药的人复又喝了点糖水,不快的情绪稍微有些恢复。她问刘岚,你说说看,胡大威这种人到底怎么样?我怎么觉得他跟二百五似的,拿老感情不当回事了。
  胡大威虽然对我不好,刘岚说,可是对你还是很照顾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两个耳朵两只眼睛,刘岚说,难道不会听不会看!
  要是他心里真有我,菱子意兴阑珊地说,那就好了。可是天知道呢!
  听姜一品说,刘岚进一步地说,这几天大威很苦恼,茶饭不进,不断地喝酒。
  人家现在还需要咱惦记!菱子醋意十足地说,四周野鸡乱飞,什么时候都有人照顾!
  你不能让他老那样,刘岚说,你得劝劝他。
  跟我没关系,菱子说,我干吗要为他瞎操心。
  可是他现在很难受,刘岚说,而且就是因为你才难受的呢。
  不知道,菱子问,我又没得罪他,干吗把罪名加到我身上!
  我也不清楚,刘岚说,反正姜一品是这样说的。
  姜一品怎么说的?
  他说胡大威大概得了抑郁症,刘岚严肃地说,如果严重起来,要送医院长期护理才能慢慢地好起来。有些人形成慢性抑郁症,会生出很多奇怪的主意,甚至开车朝山沟里冲下去。这样丧命的人,不少呢。
  被刘岚这么一说,菱子真有点掂念胡大威了。
  你觉得,菱子问,我得找他谈谈?
  绝对必要,刘岚说,你得好好说说他。
  刘岚的话给菱子很大的鼓励。
  在那短暂的激动中,菱子想起遥远的从前,那些本来已经淡化了的画面重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各种各样的滋味,快乐、窝囊、甜蜜、苦涩、羞耻、兴奋,都一齐泛滥起来,淹没了她对现实生活的感觉。她打心眼里不愿承认胡大威不爱他了,不愿意这样轻易地放弃过去的感情。这感情已经保持了几十年,难道就因为那天晚上几片羽毛般的感觉就放弃吗?姜一品说的那些方法真的可靠吗?说不定他是从哪个江湖郎中算命先生那里听到的,拿来骗我!多年来的藕断丝连,不能就因为那些不可靠的测验而一刀切断。菱子分明看见一副曾经被人羡慕的油画已经褪成惨白的颜色,但她不肯承认那是一块破旧的油毡。她想,那还是画,而且比原来的更有价值。
  她很不甘心,渴望恢复其原来的面目。

  沙发上摆满了照片。
  胡大威急不可待地从那些照片里翻拣出一些中学时代的。与菱子有关的照片,心中暗喜。这些照片,二十多年来东掖西藏,换了不少地方。他不怕老婆嫉妒,而是怕老婆生气给撕掉了。事隔多年,几乎快忘记了,今天能够找到这么十几张,正事正用,还算幸运。难怪很多人都喜欢收藏。世界上没有完全没有价值的东西,这个教训应当成为经验。
  除了两张彩色的,其他都是黑白照。那时没有彩照,所有的色彩都是照相馆里用人工染上去的,看上去有点可笑,就跟三两岁的孩子被母亲用洋红染了红腮帮一样,土得滑稽。倒是那些黑白照片,最能显示菱子的风采。
  菱子当时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她不算高,但长得活泼有精神,不是那种年画似的死板的美丽。两只黑亮亮的眼睛里总有一团跳动的灵光。她的红润的面色放射着一层云霞般的光彩。胡大威喜欢看她,她也不回避他的目光。这一现像最先被姜一品发现。姜一品说,你看菱子的眼神不礼貌。胡大威说,怎么不礼貌啦?姜一品不跟他辩论,只问他发现了什么。胡大威说,菱子嘴角上挂着的那种笑就跟成熟的樱桃似的。姜一品说,你想摘下那颗成熟的樱桃是不是?胡大威说,咱就是评论评论。
  有一张照片,是学校开运动会时拍的,站在焦点位置上的就是菱子。她穿着衬衫和短裤,刚跑完四百米,脸上有一层被汗水浸润的红色。她跑步不快,没拿到名次,但看上去并不难过。胡大威记得,那时他曾安慰了她几句,她说嗨反正就是跑着玩呗,一副超脱潇洒的劲头。她手里拿着一双男生的跑鞋,那是胡大威的跑鞋。照片的一角就是胡大威,胡大威正在跟体育老师说什么话。其他情节,他记不清了,反正她那时提的是他的跑鞋。
  在那些旧照片里,还发现了几张小字条。从笔迹看,大都是姜一品写的古人诗句。当初胡大威求姜一品写这些诗句,目的就是用在菱子身上。那年夏天,他和菱子经常在学校的水井旁边见面,他的借口是打水,她在那里洗衣服。胡大威和菱子晚饭后常利用那种机会在水井旁说话。水井旁有棵大柳树,庞大的树冠造成一片臃肿的荫凉,那里留下他们许多欢畅的笑声。
  有一次,菱子说到课文里的诗,还说姜一品会背好几百首古诗,话中有夸奖的意思。胡大威当时说,背古诗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菱子说,你会背什么?胡大威说,我说你也不知道,那些诗歌都不在课文上。菱子惊喜地说,真的吗?胡大威吹牛说,我以后每天给你一两句,考考你,行不行?菱子光笑,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胡大威很高兴。
  后来他们每次见面,胡大威都会送给她一句古诗,菱子都接受了。第一次给她的是“梨花一枝春带雨”。菱子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胡大威说,这种东西就得慢慢琢磨。第二次,是“两朵桃花上脸来”。菱子还是不明白,胡大威说,就是写的你。菱子说,我怎么就成了梨花桃花了呢?说着,自己脸上就起了一片红云。
  姜一品还给胡大威写过“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和“人比黄花瘦”两句,胡大威叫他解释了,然后转述给菱子。菱子说,又是写的我吗?胡大威说,你这些日子肯定不舒服了。菱子又是一阵羞。胡大威问,你是不是生病了?菱子说,谁生病了,俺就是苦夏,到了夏天就不肯上膘。胡大威点头,菱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端了没洗完的衣服就走了。
  胡大威给姜一品汇报了进展情况。姜一品要他继续努力。高二上学期,航校来一中招收飞行员,胡大威是最后人围的六个学生之一。菱子觉得马上就要跟胡大威分别了,很是不安。胡大威也以为自己就要走了,盼望和菱子说点定心的话。他托姜一品帮他找点好词儿,姜一品说胡大威你这家伙将来恋爱搞成了得好好谢我。胡大威说保证没问题。于是姜一品就给他写了一执手相看泪眼”和“怎一个愁字了得”。胡大威拿给菱子看了,菱子差点哭出声来。
  最后一次,写的是“听得一声去也松了玉驯”和“清减了小腰围”两句,菱子问是什么意思,胡大威说,我就是要考考你呢。菱子说,俺哪里知道,又不像您,快当飞行员了还忙着读诗。胡大威说,我告诉你这诗的出处吧,是《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一场。菱子念了几遍,难过得掉下泪来。胡大威说,别难过,你看看爱情三部曲吧,名字分别是《雾》《雨》《电》,巴金的。菱子说,俺只知道有《家》、《春》、《秋》,这种小说不能多读,读多了会耽误功课。胡大威说,功课虽然重要,可没这些书有意思。菱子笑了笑,说俺不明白你的意思……
  旧事浮现出来,胡大威渐渐感到了一点老酒飘香的味道。
  他拿起电话,毫不犹豫地拨了菱子的号码,劈头就问,你还记得一中的大柳树吗?听说那棵大柳树就要杀掉了。
  大柳树要杀?菱子惊叫,为什么?
  听说要盖新教学楼,胡大威说,谁知道呢。
  菱子接电话时,刘岚刚离开菱子的家。刘岚一走,菱子感到几分消沉几分寂寞几分惦念,此时胡大威打电话来,她正处于三分不服气七分懒洋洋的情绪里,不愿跟胡大威多说话,可是胡大威提出的见面地点很让菱子动心。她不由得想起一中,想起井台上的那些旧事,心中就泛滥起一阵阵激动。她压抑不住这种掇人心魄的滋味,头脑发热,糊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菱子来到一中。
  刚从教学楼的东南角拐过去,菱子就看见了胡大威。
  胡大威靠着井台西北角那棵大柳树站着,白色的长裤,黑色的衬衫,手机夹在肩膀上正在跟什么人说话。不知是被什么情绪驱使,菱子想转身回去。她躲到教学楼的前面,晚霞在很远的天边,映照着她忐忑不安的心跳。我这是怎么了,菱子想,怎么像初恋的小姑娘似的矫情!
  那边的他,没有发现她的一闪即逝的身影。菱子偷看了井台以及井台四周的环境,许多旧事便很快选印在眼前。洗衣,说话,他帮她推水车,清凉的井水,说古诗,清减了小腰围,还有两个现在想起来的细节,一是几个同学说前程论英雄,一是同学们分帽子,那种草绿色的、红卫兵喜欢戴的帽子。
  那天也是黄昏,姜一品、胡大威、刘岚和菱子几个人在井台边聊天。胡大威问菱子,你说我们班将来谁是人物?菱子问刘岚,刘岚狡猾的说她看不出来。菱子说,叫我看啊,姜一品将来是个人物。姜一品听了大喜,说我姓姜的真没白给你们写字条。菱子问什么字条?姜一品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改口说,考英文时我给胡大威写过英文单词。菱子半信半疑,刘岚只是笑。
  菱子问刘岚你笑什么?刘岚说笑你说的话。菱子问,你觉得咱们班将来谁最行?刘岚说,我看将来胡大威能行。菱子讥笑道,胡大威?样长得好呢!刘岚也言不由衷地说,姜一品有什么好,你看他那样子,学习不认真,理科那么差,哪比得上胡大威呢。菱子问,胡大威有什么好的?刘岚说,胡大威是班里最积极的团员,劳动委员当得好,家庭出身革命干部,本人又敢想敢干,将来肯定有出息。菱子又问,他们两个将来谁更强一点?刘岚问,你问这个干什么?菱子说,就是随便问问。刘岚说,就看谁最努力了。
  姜一品听她们两个说话,问她们是不是睁眼瞎子学算命。菱子说,就光兴你们背地里说女生!姜一品便问菱子,你觉得胡大威和我有什么不同?菱子严肃地说,你别生气啊姜一品,胡大威这个人呢,论说不如你聪明,也不大会说话,可是他叫我觉得很实在很具体,就像一根树干似的,能顶起来很多叶子。姜一品拍了自己的胸脯说,我不是树干?菱子说,你有点华而不实。
  姜一品捏着下巴,一副沉思的表情,不断地点着头,喉咙里发出嗡嗡的几声,好像是同意,好像是明白,也好像是反省。刘岚先是热烈赞成菱子的说法,附和着说姜一品那人就光是嘴巴行。姜一品看了看她,她就不再说了,低头洗衣服,表情有点沉重。这样过了一会儿,刘岚才抬头来问菱子,你不觉得大威有点野吗?菱子不加考虑地说,男生都调皮。姜一品说,我更调皮。菱子说,你跟胡大威不好比,不是一类人。刘岚说了一句半截话:既然这样,你怎么还跟他那么好呢?菱子说,姜一品也不错,可他不好玩,不如胡大威有意思。大威这人粗是粗点,可他很快乐,也讲义气,懂得我怎么想。姜一品刚要插话,刘岚说,让人家把话说完嘛。菱子说,不说了不说了,你们都不说就叫我说,说了这么多还不知要得罪多少人,我怎么这么傻啊。刘岚说,你傻?你要是傻,世上就没有精明人了……
  菱子从往事里清醒过来,不知今天该怎么评说过去的预言。
  如今,这个人的优点都还在吗?我当年的评价还对吗?他和姜一品到底谁更好些?

  胡大威终于看见菱子了。
  时候已是黄昏,暑假里的一中安静得有点荒凉。老柳树旁边有一些因干枯而落下来的枝条,没有人打扫。井台早就封死了,水车还在,但是没有了那个推水用的长长的横杆了。井台上长了一些说不出名字的荒草。树上有一只蝉操着苍凉的声调叫喊孤独。
  菱子的心情很不好。
  她站在胡大威的对面,挎包挂在身子前面,一言不发。
  我也是刚来,胡大威说,你看咱这母校,现在怎么这个样呢!
  你认为该是什么样子?菱子说,都多少年了啊,还能不旧。
  胡大威靠近菱子,指了井台说,当年的井台可不是这样子。你还记得不,你经常在这里洗衣服,那时还没有洗衣粉,都是打肥皂,盆里都是白沫,手上也是,一件衣服要冲好多次才能冲干净。
  菱子不由得看了看井台,挎包在她身上甩了半圈。
  荒凉的井台对她还是产生了影响。
  菱子的情绪比刚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儿好转。
  你还记得我给你写的那些小字条不?胡大威问,不下五十张。
  俺忘了!菱子没好气地说,几百年的事了,谁还记得!
  实际上没有多少年,胡大威说,仔细想一想,就跟昨天发生的差不多。
  放在眼前的都记不得,菱子烦躁地说,谁有工夫记那些陈年芝麻烂谷子!
  胡大威的手机又响了。
  菱子转过脸去,很不自在。
  这些人真烦人,胡大威生气地关了手机。
  谁说你什么了,菱子说,你是人物,谁不巴结啊。
  你搁置我干吗呢,胡大威涎着脸说,人家这些日子难受得要死,好不容易约你出来走动走动,别说不好听的。
  菱子说,谁说不好听的了!
  胡大威看了看地面,很有耐心地说,菱子你还记得不,当年我们在这个井台上跟姜一品他们议论过很多话题,有一次我们还说到将来谁是人物。你说了我那么多好话,我当时听了耳朵都发热,激动得一夜没睡着觉,三点钟就到操场练长跑,被体育老师批评了,说我不遵守作息时间。
  那时我多傻啊,菱子说,人家刘岚就不说,照样得到姜一品的感情。
  你可能不知道,胡大威说,刘岚就是不愿听你说我好说姜一品不行的话。
  谢谢你还记得,菱子不无讥讽地说,不过呢,我那些话很可能真的是说错了。
  我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人物,胡大威自谦地说,混碗饭吃而已,哪里比得上人家,教授的教授,处长的处长。
  叫你这么说,菱子刁蛮地追击胡大威,说,俺这样的就更不是人了?
  谁这样说了?胡大威辩解说,我说的是那个理,干什么都一样,只要自己喜欢干就行。现在流行一句话,高职不如高薪,高薪不如高寿,高寿不如高兴,只要高兴,别的无所谓。价值观念不同嘛。
  这四高,菱子没好气地说,我一高都不高。
  胡大威没有随着菱子的思路扯,故意将话题向当年的旧事上扯。菱子也不管他说什么,东一棒子西一榔头,找机会拿胡大威撒气卖刁。
  那时咱是念高二吧,胡大威说,我记得姜一品正在追刘岚呢,整天飘忽忽的,放了学谁都找不到他在哪里。刘岚代表团支部找他谈话,叫他积极要求进步争取早日人团,跟真的似的。姜一品故意不抓紧,害得刘岚若得找他谈话。
  不过呢,菱子带着几分沉重的语调说,姜一品虽然不积极人团,可是对指导你抄写古诗倒蛮努力呢,是吧。胡大威说,当时也是为了急用,现用现学立竿见影嘛。菱子问,见了影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影子就是影子!胡大威没有理解菱子的意思,以为她在继续问那以后的事呢,便说,读了那些古诗摘录后,我就自己看小说,也没再向姜一品请教。你还记得我们演的那个话剧吧,剧本虽然是姜一品写的,可他是请教过我之后才写出来的。我们两个是取长补短各有千秋。
  吹,他还请教过你!
  当然了,胡大威说,他不知道“三八大盖子”是什么样。
  你知道?
  当然知道了,我是从兵器书上看的。
  菱子讥讽地说,你那时的行为大概也是模仿书里的吧?
  事实确也如此,当时胡大威就是根据小说里的语言和情节发展推进他跟菱子的感情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年龄还小,没有经验,也不会创造,创造出来也不会超过书里描写的,所以就模仿浪漫小说。模仿不仅很中用,而且也省了好多心思和力气。
  胡大威说,后来我就不学书里的事了。
  你有什么创造吗?
  比如去河边树林里散步,胡大威说,就是我想出来的。
  那也是跟人家姜一品学的,菱子稍微高兴了一点,说,头一阵子,你跟人家学看电影,连家里给的买饭菜票的钱都花光了,后来又跟人家学散步。你记得不,你问姜一品散步干什么,姜一品说,散步就是不干什么。
  胡大威恍然大悟说,是的是的,他是这么说来的。不过,到河堤上的树林里去散步,是我建议的。他那个鸟人,确实会说话。记得他还说过,恋爱就是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干的人才会恋爱。你琢磨琢磨这话的味儿,再琢磨琢磨散步的味儿,真还就是他说的那么回事。明白了吗?我是琢磨了好长时间才明白的。
  明白什么?菱子问。
  明白了一个道理,胡大威说,恋爱就是没事找事。
  今天也算没事找事吧?菱子说,俺可是忙得要死,没空儿跟你闲磨牙。
  胡大威站到菱子的身边,轻轻地说,这些日子我一直难过得不行。那天的事,是我不好。我向你请罪还不行嘛。你不知道,管那么一大摊子,成百上千的人要吃饭,有时候心里真是装不下有情趣的事。我经手的那些事啊,都跟石头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连我这个人也弄得没意思了。今天你能来,我就像得了一条命似的。
  是不是有人教你啊,菱子问,你现在家里藏了个臭军师呢。
  哪里话呢,胡大威辩解说,我们那时不是经常从这里向东走嘛,出了校门就奔沙滩上的小树林。那里有一片不大的洼地,洼地里的水中有很多青蛙。我们穿过花生地,一直跑到东河堤上。有一次我们还看到姜一品和刘岚两人了呢。那时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没有主题,没有逻辑,也没有好笑的故事,可就是有意思,你一言我一语的,总是说不完。
  不就是班里的那些小破事嘛,菱子故意反着说,现在想起来,实在没意思极了。
  不全是没意思的小事,胡大威说,有些生活的花絮,还有些古代名人和现代大家,也叫人长见识。我们什么都说,未来的理想,眼前的小事,班级动向,无所不谈。那正是我们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你说是吗菱子?
  菱子看着胡大威,郑重地点了点头。
  至此,菱子的情绪恢复到正常状态。
  咱们去河边走走吧,胡大威跟菱子商量说,随便走走。
  菱子看着他,好像在寻找什么或者确定什么。
  胡大威说,走吧,就走过去我们走的那条小路。
  菱子没有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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