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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爷


作者:王朔

                    一

  那天,我在街上叫一辆出租车去看一个朋友。在车上,我和司机随意聊了几问。那司机突然对我说:“我见过你,你是许立宇的朋友。”我看了眼司机贴在前挡风窗上的服务牌,才是想许立宇原先也是这家出租车公司的司机。那时我常去车队找他,和他们那我的许多司机都面熟。

  司机问我最近见着许立宇没有。我说没有,很久没他的消息了。司机又说,听说许立宇在日本被判了死刑是真是假?我看了他一眼回答不知道,我是头一次听到这消息。

  到了目的地,司机把车开走了。在朋友家我玩了半天,一起出去吃了顿饭,很愉快地回了家。

  晚上入睡前,我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的话,不觉心中暗惊,不是很相信,但又没理由断然不信。第二天给一个也认识许立宇的朋友打电话,顺便提到这一传闻,那个朋友立刻信了,并说:“我就猜到他早晚有一天会有这一上步——折腾吧!”尽管此公如此肯定,我还是心存狐疑。想来在日本被处极刑定是杀了无辜,可我认识的那个许立宇,固然不良不莠,断无杀人胆量。许立宇和我是中学同学,但问起我们班的其他同学,却没几个记得起他的。他初三便退学回老家插队了,原先在班里也很蔫,不声不响,个子又魏,如果我不是和他住在一个院,平时又常驱使他为我充役,后来有一段时间(在他开出租车期间)过从甚密。我对他大概也准会留有多深印象。

  于今我保存的一张旧照片上还留有他当时的模样。那是张全班同学初中毕业的合影。他站在我身边,由于个矮,被我的肩膀遮住了下巴,他拼命踮起脚尖也只露出一个额头和一双眼睛,看不出是在微笑倒仿佛面露惊恐。

  从这张可怜巴巴的小脸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此人具有杀人所必备的毫气与激情——再平庸不过的脸了。

  倒是站在我另一侧的孙王新,当时我们班最漂亮、学习成绩最好的男生班长,一望可知吉凶未卜。在这张数十人群集、人头人脸密密麻麻的照片上他是那么醒目、突出,眼中显见一种攫取,一种神往、一种执着,简言之,小小年纪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强烈的欲望。拍完这张照片三年后,他便被处决了。他死得很不光彩,或者说很可耻,他用残忍手段强奸并杀害了邻居的五岁幼女。

                  二

  许立宇曾经把我当作他最好的朋友,他也的确表现出了一个朋友的侠胆和义气,记得初二时我们去金笔厂学工劳动,工厂的管理松懈,我们都大量盗窃瓷笔套和铱金笔。后来事发,在校方和厂方的严厉追究下,我们人人自危。我对名誉损失的畏惧和我对金笔的贪婴恰成正比,在我的暗示下,许立宇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替我承担了那份罪责。老实说,对他的这份侠义我并没有感到丝毫的良心上的歉疚和不安,相反,我认为这是给他友谊理所当然的报偿,否则才是不仗义!

  我交没有把他看成对等的朋友,不管他多么无愧。原因很简单,也很令人惭愧(现在我有勇气承认了),他的父亲是个司机。不管社会学家们摆出多么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证明我们是个人人平等、职业无分贵贱的国家,而实际上我闪社会中一部份人蔑视另一部份人的风气仅略强于印度。从这外意义上说,我们的确是个有自豪感的民族。

  在我们那个连住房都按军阶高低划分得一清二楚的部队大院内,一个司机及其家庭的社会地位可想而知。

  许立宇的父亲其实在一九三九年便志愿参加了家乡的抗日游击队,由于粗通文墨,作战勇敢,在这支游击队被八路军收编后很快升到连长。如果正常发展,到今天混得再惨也参以事军职离休。可惜在抗日战争临近胜利时,他的团长因对根据地土改政策不满,率部投敌了。这位轩长也并非地主子弟、而是正牌的湖南老红军皆因和当地一个地主在女谈恋爱,壮士一怒为红颜。许立宇的父亲倒是颇有正义感,拒绝了在随之而后的国军改编的更高委任,卷起铺盖回乡了。直到全国解放,抗美援朝开始才再次入伍,当了一名运输团的卡车司机。他时明鲜朝鲜战争中的一名运输团的卡车司机。他是朝鲜战争中的一名英雄司机,受到过“志司”嘉奖。熟知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在朝鲜前线一个运弹药的司机会经受什么样的老验。和他同时入朝的司机他是唯一的生还者

  回国后他一直给名将军开座车。那位将军在“文革”期间权重一时,曾在他接近退休时让他重新穿上了军装,安排了一个副师职的位置。但很快,“九一三”之后,那位将军被褫夺了一切名衔,许立宇的父亲也被取消了军官待遇,又成了一个司机,虽然是级别最高的司机。

  许立宇很想当兵,那时的孩子都想当兵,我们院的小孩集体当兵时连不到十五岁的都走了。

  他只能回老家插队。

                    三

  我那次见到许立宇时已经是八十年代中期了。那时我已经从部队复员,在一个单位混饭吃,那时街上跑着的出租车已经很多了,坐出租车正是一种昂贵的时髦。那天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打算盘,一辆银色的“雪铁龙”车开进院,停在楼前,吴建新和一个大黑个子下了车喊我。

  我打开窗户扒在窗台上和他们说话。

  吴建新问我不不认识这个人——他一指身边的大黑个。

  大黑个子冲我龀着一嘴白牙笑。我实在认不出他,那个时候只有最装腔作势的人才穿西服打领带,而这个家伙就穿了一身笔挺耀眼的西服。我想里根要是黄咱人也就是这样了。

  他甚至戴了两只金戒指。

  大黑个对我说他是许立宇,然后热情邀我出去吃饭——

  坐他的车。我不想让他看出我没坐过“雪铁龙”,很矜持地坐在后座什么也不问,虽然欠很想把车窗放下来,很想知道烟灰应该弹在何处。如果这辆“雪铁龙”是个乐队,许立宇就像一个尽情的指挥,让每件乐器都尽其所能地发音。他熟练地操纵着车,在车流中像条鱼似地钻来钻去。他的车载着音响施放着当时我闻所未闻的摇滚乐。他始终在大声谈笑,笑容开朗,语调自信,不时松开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作一个对一切不屑一顾的手势。这一切都给我一个世界是他的感觉。这感觉令我陌生,包括许立宇本人。我们在一个当时刚开张、最体面的法国餐馆坐下来,成群的男侍围上来按座递菜单,环列四周听假吩咐的景象使我感到世道确实变了。我不得不同意喝白葡萄酒和矿泉水。看得出吴建新对点菜和我一样深感棘手。唯有许立宇顾盼自如,如鱼得水。他显示出地法国人的饮食习惯和这家餐馆的法国厨师的手艺很熟悉的样子,很在行地为我们推荐了我们能吃的东西,特别嘱咐男侍给我闪二人的牛排要“煎得老一点”。他自己则只点了完全由生蔬菜组成的特色沙拉,可以想见他奢侈得已经咽不下任何油腻的食物了。我相信,许立宇还没诵俗到要在我们面前摆阔和看我们笑话的地步。真正生活优越的人面对奢华决不吹距或沾自喜地如数家珍,只会有一种表情,那就是厌烦,冷漠。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了么?要是再诉说一下对粗茶淡饭布衣陋居的想往就更像了。我们倒旧,津津有味地回忆一空洞的往事。我很感激许立宇对我谈论时所使用的平等的口吻,这感激使我倾听他的谈吐时不自觉地浮起一脸庚笑,每当我发现自己又在献媚时心中便懊恼不已。饭后结帐时,我想都没想要作一下付帐的姿态,只是默默地看着许立宇巫他那只精美的皮钱夹里厚厚的一摞钱中飞快扯出若许,放在男侍端着的银盘上。

  这顿饭我吃得很压抑。连许立宇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指着我说:“你怎么不爱说话了?你过去不是挺能说的么?”

  “产生活……”许立宇和吴建新都笑了。其实我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说这话时内心很酸楚的。

  吃饭时,我和吴建新共同有个默契,我们看出许立宇想挑我们问问他现在的生活善,我们就是不问!

                  四

  我自认还是有自尊的,这自表现在只要许立宇不主动来请,我决不先去找他。吴建新就不同了,他有有一句头禅:“管他呐!”他对我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哥们儿!丫有钱就吃他!”他是真拉得下脸绑许立宇的车坐绑他的饭吃。他刚转业回业,工作还没安排,似乎也并不急着去上班。每天早晨一醒,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就打电话给许立宇的车队,让他来车接他去吃早茶。许立宇车来了,他又不惜绕城半周去我们单位接上我,然后沿着一条条大街挑刚开张,最时髦的餐馆去吃。吃完早茶吃午饭,一天都在街上吃,不管有没有胃口,只要是没吃过的馆子一定要进去享受一番盘醒一番。看着他不歇气地顺序将菜谱上最贵的菜一排排点下来,杀人不眨眼使我心跳都不免加快。我对他说:“没必要点这么多菜,吃不了。”

  “没都吃,摆着,看着——高兴。”吴建新笑说。

  “你可真够狠的。”我笑,然后看许立宇。

  “是不是没事,许立宇?”吴建新问许立宇,“你要心疼那就算了。”“没事。”许立宇强作从容。

  “我这是教你呢。”吴建新对他道,“光有钱不算什么,得养成遭遇玫东西的习惯,那才是真正有钱人的派头。”

  说完我们俩相视大笑。

  我不知道许立宇开出租车一天到底能挣多少钱,想来不是金山银山,加上吴建新号了他的车当自己的专车用,他一天也没多少时间载客,时间长了,他也就扛不住了。

  可只要他一犹豫,或答应得不那么痛快,吴建新就跟他翻脸。有次吴建新打电话找不着他,专程跑车队找他,他也不在,说是出车了。吴建新就生气了,晚上他开着车来找我们出去吃饭,吴建新便指着他骂:

  “你牛逼什么呀你!你丫不就是个开车的样子么?你还少在我这儿抖骚我砸了你那车你信不信?”

  许立宇解释:“确实是有客人包了一天车,跑了一天实在抽不出身,这不刚完事我就来了。”

  “不去!吃你丫那几顿臭饭有什么新鲜的?滚蛋,你以后甭他妈再来找我们。”吴建新正眼都不看他,挥手赶他走。

  许立宇可怜巴巴地对我说:“你劝劝建新,他这人脾气太大。我是一开车的,人家客人包我车我能不去么?再说我老不出车哪来钱供哥几个撮呀?”

  “走吧走吧。”我拉建新,“人许立宇专门来请了,你就别拿堂了。”“我今儿在地安门看见一新开的馆,不错,咱今儿就去那儿。”许立宇低声下气地说,“我请罪还不成?”

  “不去!哪儿都不去!你以为我多爱吃你那破饭呐!”吴建新仍不依不饶。

  我在中间作好作歹:这就是你不对了,人许立宇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就差给你下啮了,你还怎么着——给我一面子?”

  吴建新笑了:“不给。”

  我叫许立宇:“那咱俩去,甭理他。”

  吴建新也就笑着跟出来了。

  路上,我问许立宇:“今儿宰了多少?”

  许立宇立刻眉飞色舞地讲:“那傻逼,老帽一个,计价器都不会看,我把‘夜间’‘回程’全给他按上了,足足宰了他‘三棵’,下车还一个劲儿谢我呢。”

  许立宇也就在吴建新面前话不利索,对外人,特别是那些偶尔有事乘他的车的衣着普通的男女态度绝对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有时我在他车上,路边有人招手叫车,他停车后一定要冷冷地先部楚人家去哪儿,那神态仿佛他的车并非为公众服务仅仅是做好事顺路捎人家一段,那时候,出租车管理不严,只要客人不强调,他从来不按计价器,要多少钱张嘴便来,往往倍于应收钱数,即使是按计价器,据我所知,他那架计价器也是经过自己调试的,每公里到八百米便跳字。

                    五

  我不知道许立宇为什么那么在乎我们的交情。吴建新对他如果算不上欺侮也是有点成心祸害,而我尽管待之以礼也绝谈不上知己。从一切可以计量的方面他都不需要我们,我相信他只要拿出十他之一的感情都可以从别人那里得到真挚得多的友谊。他在车队里很令人尊敬的。我们去他车队听到别的司机都叫他“许爷”或“大哥”,连车队的头儿都对他畏惧三分,见了面很客气地打招呼,主动上烟,对我们这些不知名的仅仅是许立宇带来的朋友也态度谦恭。

  许立宇在车似乎是一帮年轻司机的头儿,那些年轻人甘愿受他支使。他的话在那帮年轻人中很有份量,这从那帮人对他的每句话都报以热烈的反应和哄堂大笑中可以看出。

  他极随意地和每个人开极放肆的玩笑。

  他似乎相当乐意为他的同事介绍我和吴建新,一名简短的“哥们儿”透出他颇为有我们这样的朋友上以为荣。

  如果不是跟着许立宇,如果是我单独来车队叫车,只怕我要对这些司机点头哈腰。

  许立宇屡次邀我们去他家。吴健新是干脆拒绝,我却不过情面,勉强跟他去过几次。其实没有任何事,只是他领着我向他爸爸和哥哥介绍一番。我和他爸爸哥哥原先都认识的。他爸爸改开大桥车后,我们经常坐他爸爸开的车去体育馆看球赛,七十年代中期北京的赛事相当频繁。和他二哥的见面更使我发窘,他二哥上中学时便是个体魄建壮的小伙子,非常喜欢摔足和投掷铅球,曾蝉联数届我们那个区中学生运动会铅球投掷冠军。由于他的气质出乎其类于其他住平房的职工孩子,他引起了院里住楼房的全体孩子的愤怒。他们经常成群结队地拦截他,围殴他,几十人追打他一人。尽管那时我还是个孱弱的小学生,他曾狐假虎威地在大孩子们的唆使下朝他扔过石头。我记得那时他家孩子多,生活困难,他经常领着许立宇穿着破衣服来我们各棂的垃圾箱内捡废箱内捡废纸,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孩最爱干的事就是看到他们钻进垃圾箱,全将一簸箕垃圾道倾倒而下,看着他们灰头灰脸地从垃圾箱内仓惶而出哈哈大笑。

  他二哥的个头现在比他还猛,块头还足,完全是个膀大腰圆的骠悝青年,其健美雄骏堪为中国人民雕像之模特儿。只是脸上已无有了他少年时代的羁傲不逊,极为懦弱。极为木讷。对于我的到来,像他父亲一样结结巴巴地客气了几句,便回到自己房间全无声息了。

  据许立宇说,他二哥现在一家工厂当保工,正在打家具准备结婚。我见过一次他二哥的未婚妻,那是个黄瘦干枯、毫无姿色的青年妇女。我对与许立宇家人打照面极不舒服,对许立宇的殷勤款待,诸哪沏咖啡、开洋酒之类的举动更不舒服。

  我毫不容情地拒绝了留在他家吃饭。

                    六

  许立宇的虚荣是显而易见的,尽管他把浮浪子弟的玩世不恭和犬儒主义的腔调学得维妙维肖。他偶尔会在沉默良久之后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他今天拉了某一位影视界的红星或万众瞩目的名歌手“电视上看着挺漂亮,底下一看实在一般,脸上还有色班。”每到这时,吴建新便会尖刻地取笑他:“你肯定让人家签名了吧?”“没有没有。”许立宇会说,“我还不至于那么浅薄。我就跟没看见一样,她坐车,我开车。”

  “你得了吧,”我也奚落地,“你还不定觉得自己多荣幸叫,肯定巴结着乱献殷勤,帮着开车门是最基本的。”

  “绝对没有!”许立宇严肃地望着我说,“我是那种人么?我什么人没见过?我在乎谁呀?不瞒你说,她到一地方让我等候她去找人,我都没答应。我对她说:‘我从来不等中国人’!“你肯定没说这话,这都是你瞎编的。”吴建新道,“我还不知道你?”“真说了。”许立宇十分焦急地分辨,“没说我是孙子!只不过不是原话。我跟她说这儿车多,再打也容易,我还有事去接人——没说我是孙子!”

  他万分诚恳地望着我的眼睛:“我是那种人么?你真觉得我是那种人?”吴建新便暂钉截铁地回答:“你就是那种人!”

  他乜晃着眼睛瞅着许立宇:“要不你跟我们提这事干嘛?你跟我们显配什么?拉一唱歌的你眼着美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就是英国女王坐了人的车她还不照样是英国女王你还不照样是个开车的?”许立宇便脸红,讪讪地难堪:“我也没说我就不是一开车的了。我不过是那么一说。”“你不是那种人。”我安慰他,“你要是那种人我们也不会答理你。”于是许立宇如释重负,大骂世间那等花边小人,言表之激烈足见其对此等情状深恶痛绝。甚至说出放刁耍赖的放:“我就是一司机怎么啦?不高兴任是谁给多少钱老子也不伺候——不尿你这壶!”“就是!”我推波助漾地人他垫砖,“认识你们是谁呀——

  你怕谁呀!”我和许立宇又拍肩又握手,抚掌相视大笑,其豪迈其自得不可一世。吴建新冲我悄悄眨眼。

                    七

  那时,我们的生活十分堕落。因为有了许立宇的车和他的钱包,为我们引诱那些轻浮的妞儿提供了很大便利。那时的社会风气已开始追求享受,但姑娘们尚未完全受到金钱腐蚀,尚未把自己当商品出售。还是很讲情调的,一顿饭就可以跟你上床。我和吴建新几乎夜不虚度,天天走马换将,就像日本人到了香港疯狂采购。我注意到许立宇对此的矜持与持重,他也和那些姑娘调笑,但始终保持距离,从末和其中一个哪怕动手动脚。他常常借口车里只能坐五个人,使夜载而归的姑娘头数保持在三缺一的水平,甚至不惜把一个姑娘孤零零地扔在夜阑人静的大街上。我认为他畏惧单独和一个姑娘在一起。

  我问他是不是童男子。他脸一红,连忙否认,大说下流话,以示对女人很精通。我说你这就不正常了,很容易让人怀疑你生理上不健全。

  吴建新也说你不要不好意思承认,如果你真是因为生疏,不知从何入手,我们可以给你派一个老师像教舞一样跳男步带你。许立宇郑重地对我们说,他对和我们厮混的那些妞儿一个也瞧不上,他认为她们不够档次,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许立宇的洁身自好和不肯同流合污的态度渐渐令我们深感不安,后时,也使我在狂放之后面对他有一种真挚的内疚。

  我问过那些妞儿,许立宇在她们看来是否缺乏魅力,有些妞儿说不是,于是我鼓励她们引诱许立宇,并因此许下了物质承诺。妞们兴致勃勃地主动挑逗许立宇,可许立宇暴反应大出我们意料,令妞们无不感到扫兴,受辱乃至愤怒。

  吴建新十分恼火,我也很不高兴,对我们来说,这近乎于一种对友情的不忠的背叛,差不多等于对我们本人的直接冒犯和贬低。”我们不能容许他一人逍遥法外!”

  我和吴建新态度强硬地找他谈了,使用了很多侮辱性的语言。我们指责他是伪君子、阳萎、梅毒患者、同性恋,最后干脆宣称他是“二尾子”①

  许立宇感到羞耻,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激烈地反驳他不是,甚至要掏出生殖器让我们检验。

  我们例慢地表示不屑一顾,如果他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正常,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正常罢。

  许立宇气坏了,当晚便把一个和我们相熟的妞儿约来住了一夜。第二天,我们还没起床,许立宇便一个人先从里屋出来,坐在我们床边洋洋得意地吹嘘他是如何干的她,他多么善于把持,既尽了兴又未泄亏了自己。我听着蹊晓,如此所为何来?但见他说得绘声绘声又不见更大破绽。

  他走了后,我们便进里屋问那妞儿。那妞儿正在一个人懒睡,听到我到问,便说许立宇昨天夜里把她一顿教育。说她年纪轻轻的何必要这么生活,家里人要知道她每天在外面这样鬼混还不伤心死。又说我和吴建新都不是什么好人,根本不会认真对待她,让她不要再来找我们了。他建议那妞儿去上个文秘或者缝纫学校,学门手艺,找个正经工作,产说他会帮助她的,如果她决心重新做人。最后还给了那妞儿二百块钱,让好今天就去交学费报名。就这么聊了一夜,连鞋都没脱。“他还真是个好人,和你们不一样。”妞儿说“说得我挺感动的,时都哭了。”我和吴建新又好气又好笑,问那妞儿是否打算重做人。那妞儿也笑了,撇下嘴说:“哪那么容易?一说罢了。”

  我们扣下她不让走,打电话把许立宇叫回来。吴建新说今天中午我们请你吃饭,老吃你不合适,该回请你了。

  许立宇很高兴,直说不必太奢,找一个过得去的馆子就行了。我们带上妞儿,一起乘车出去,找了个饭馆,可着二百块钱,点了一桌子菜。席间,许立宇不时暗暗用鼓励的眼神注视那妞儿,我和吴建新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那妞儿也笑。”笑得许立宇莫名其妙,傻笑着问:“你们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玩的事?”我故意大声对妞儿说:“你真该去学门手艺了,老这么跟我们混家里人知道还不得伤心死。”

  吴建新也说:“学裁缝怎么样?以后我的衣服都找你做,省得买了。”说得许立宇脸色发白,不住看妞儿看我们脸色,又不得不附和道:“真是,你才十八岁,学什么也都来得及。”

  “千万别辜负我们对你的期望呵。”我拍丰妞儿肩作语重心长状。妞儿白我一眼,说我讨厌,作势欲走。

  吴建新拉住她,诞着脸对她说:“别走呵,说好咱们仨请许立宇的,还指望你那二百块钱付帐呢——还真拿走呀?”

  “现在这好心人多难碰见,你好意思花人家钱么?可惜我们这些坏人没钱给你。”我说完看着许立宇哈哈大笑,许立宇像落水湿了毛的狗狼狈堪,一脸沮丧。回到吴建新家,我们都有些醉意。吴建新楼着妞儿解着她的衣扣对许立宇说:“我给你现场表演一下好不好?省得你老不开窍。”

  妞儿一边打着他手挣扎,一边骂他讨厌。

  许立宇坐一边垂头不语。

  吴建新嘻嘻哈哈不顾妞儿的反抗,继续剥她衣服,同时对许立宇喊:“看呀,老师教你,你怎么这么不虑心?先捉住她的双手,腾出一只手解她的扣子,胸罩的扣子到背后去找……”

  吴建新三下五除二地像剥花生壳似地把妞儿剥个半裸。

  妞儿哭了,护着自己朝吴建新嚷:“你干嘛呀你?”

  我醉眼蒙胧笑眯眯地坐在一边,也觉得有些过分,便对吴建新说:“算了,你别闹了。”

  “不是,”吴建新拽着夺门欲出的妞儿道,“我这是为了让咱哥们儿好好学习学习,我这是给摆台呢,他自己不行,咱喂他。立宇,哥们够意思吧?”

  “你太挤兑人了。”许立宇此刻抬起了头了。

  他站了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双眼血红,面部的肌肉愤怒得不断抽搐。他抄起桌上的一只沉重的玻璃烟缸紧紧攥在手里向吴建新走去。一缸烟蒂烟灰扑簌簌从他掌间掉落。

  “干嘛,你要打架?”吴建新松开妞儿。

  “就打你丫的了!”许立宇大吼。

  他一把揪住吴建新,猛地举起烟缸,一股烟灰纷扬而下,使吴建新顷刻蓬头垢面。我以为一场恶斗肯定阻挡不住了,我和妞儿在一旁都傻了眼,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我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我看到吴建新也害怕了,本能地抱头保护。

  就在这时,许立宇哭了,手里的烟缸也没有砸下去。他举着烟红揪着吴建新的前襟不住地哭着说:“你太挤兑人,你太挤说人了……”

  他那个凶狠的姿态经此一哭,变成了空洞无力地恫吓。

  我急忙上前分开了他和吴建新,他的手臂软得像面条,似乎连烟缸都抓不牢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不停眨巴着眼,幽怨地望着吴建新反复说:

  “我太挤兑人了……”

  不知何时,他抹了一把脸,烟灰和泪水混和在一起,使他的脸和那副哭想十分滑稽。

  烟缸掉在地上,“叭”地一声摔得粉碎。

                  八

  此事之后,我和吴建新、许立宇二人都疏远了。许立宇第二天便来找我,一进门就堆出一脸笑,讪讪地坐下问东问西。问我吴建新是不是特别生气,又问我是不是也挺不高兴,然后又说自己为一个女的跟哥们儿急“真没劲!”解释说他那天不是冲我,对吴建新也不过是一时冲动,现在特后悔,托我和吴建新“说说”。接着便张罗请饭,一定要我拉上吴建新。我那几天正好感冒,便借故推辞了。我对他说你一定要请,我可以帮你约吴建新,你们俩当两谈。他说不,等我感冒好了再说。吴建新则在许立宇当天哭过走后,又抄菜刀又拎酒瓶往外冲,恨骂连声地对我侃了一下午他将如何活劈了许立宇。他认识的一帮朋友如何心狠手辣,专门替人铲仇,只要他一句话,许立宇即便是能继续活在世上,也注定只能以一个残疾人的身份苟且偷生。过了半天嘴瘾仍不解恨,抽了那妞儿两个大嘴巴,搜去了她身上的所有钱踢她滚蛋了。

  我不是说我对自己就不感到厌恶。老头说,并非此事使我头一次看到了我们三人关系的丑恶真相,我一直真切清楚地注视着我的恶行径,并为之寒噤,恶心不已。这并非是说我比他人更善良更正直或更道德,也并非是说我比他人更警醒更具勇气,而是事实本来如此。这种放荡的生活方式说起来,描绘在纸上是很有吸引力的,足令未曾涉足者目眩神往。而在真实过程中,兴奋、刺激以至快感都是转瞬即逝的,一天中这样的时刻累积起来也不会超起十分钟,剩下的二十三小时五十分钟,刨去睡眠、无知觉的片刻和不动感情的交往,再加上不等时的闲适、惬意,仍有数十信于那有感觉的十分钟的时间内是无聊、空虚、极度的怀疑和极度的迷惘。如同性高潮,愈是亢奋之后愈是疲备和麻木。如同醉酒,飘飘欲仙之后便是加倍的头疼、恶心和清醒。

  我无法摆脱罪恶感,用任何理论也无法去污,这就是为什么在有条件的国家里人们要借助吸毒使自己无所顾忌。

  我无意使你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些一本正经的道德君子和实开家们就一定比用放荡的方式逃避两旁的人生活得更有意义。我只是想说,我是个世俗观念很强的人。我很在乎面子、名利以及在别人眼中的价值。和不想从年轻时就鬼混一生。我不是亿万富翁颓废的继承者,我的野心和自尊使我不甘沦落,我要有我的那一席之地。我没有可供挥霍的资本,我必须像个初到一大城市的究光蛋在新社会里一点点积聚起自己的财富。所以你可以得出结论:我决意告别放荡的生活不是出于顿悟、悔过,仅是一贯的自私个性必定使然。

  这不是个浪子回头的故事。

  我不再接许立宇的电话,对吴建新也敬而远之,一切吃喝玩乐的激请敬谢不敏。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我一生中若干重要决定中最正确的一个。仅仅过了两个月,“严打”便开始了。吴建新由于群奸群宿,集体淫乱被作为一个充氓团仿的主犯逮捕了,很快他的名字便出现在大街小巷张贴的刘云峰①署名的打红勾的布告上。

  我抽身及时,仅仅受以吴建新一案办案人员的讯问。证实了吴建新和几个姑娘的关系,并检讨了自己生活不检点,恋受观不正确的错误,博得人公安人员的粲然一笑。

  就是在那年,我辞去了公职。

                    九

  转眼几年过去,时间到了八十年代后期。我在自己钻营的领域干得很出色,成了一流的通俗小说作家。我同时写言情和侦探两类小说,前一类为我带来了广泛的名声和不菲的收入。在一般人眼里,我已经成功的象征。

  这期间,我换了几拨,朋友最后稳定在由一些和我经历相仿,现在又同在写字谋生的朋友组成的小圈中。

  我的谈吐、举止以及气质与过去迥然不同,见过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多么温文尔雅。这种气质上的变化甚或使一些不了解我的人怀疑我的作品的真实性。

  这期间,我的国家也日趋繁荣,很多人都不明不白地发了财,人们形容富裕不再以“万元”做标定单位。为了方便人们携款外出,国家发行了百元大钞。出租车已经在京城里成了灾,“打的”不再是奢侈的壮举,而是数种代方式较为便捷的一种。你很少看到再有哪个出租车司机摆出高人一等的加式,更多的是听到他们抱怨;活累、辛苦,受警察气,甚至要冒生命危险。如果说出租车司机的收入仍高于普通的工薪阶层,但那数字已不是令人目眩咋舌的,他们已从令人嫉妨、想往的高度跌落了下来。

  那天,我在一个饭店请几个有一饭之恩的外地朋友,吃完饭出来,在门口叫车。先开过来的几辆车的司机听说我去的地方不远,便恳告我,他们排了半天队了,如果拉我再到任何饭店都要从头排队,这样他们的客额就很难完成。他们让我到队尾去叫刚到的车。

  我便往队尾走,从饭店门口到路口排了不下二三十辆车,车内的司机有趴在方向盘上看报的,有仰在座椅上睡觉的,还有开着车门互相聊天的,队尾的一帮司机凑在一起抽烟,互相打闹。这时,我看到其中一个人眼睛一亮如同砂堆中的玻璃片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认出他是许立宇。

  许爷黑了,黑得有些发黄,人胖了一圈,但不显得结实。他穿着那身西服,只是没打领带,西服很旧了,灰蒙蒙的像他的肤色一样黯淡无光,膝盖和膊肘处布满皱褶。他的眉琮间有疲惫、忧戚之色,这使他的双目显得很混浊,很无神。

  他看到我后于不湿得特别热情,仅微微一笑,眼中似乎还有几分嘲讽。他向我伸出只手,摇着我的手说:“好久不见呵。”“好久。”我用力握握他的手。

  “要车么?”“是。”我点点头。他的“雪铁龙”也像他的西服一样旧了,车身和玻璃上落满灰尘,前日下雨,还溅了一些干泥点,当年那么时髦的样式现在夹在那些崭新的“沃尔沃”“尼桑”车中活像个寒碜的嬉皮士跻身于衣冠楚楚的绅士行列。

  坐在他的车中可以听到马达轰鸣时噼叭作响像国产洗衣机发出的嗓音。我有个预感,他知道我现在的成就,可他一句不问。我问他的近况时,他只是简短地回答:“还那样儿,老样子。”

  我感到尴尬,无话可说,便没话找话,问他这车包一个月要多少钱?他反问我:“你要包么?”

  “不不,”我说,“我的有些朋友需要包车,我可以介绍他们找你。”“我这车已经给人包阒呢。今天没事,出来拉几趟。”

  我转而问他结婚没有?他说没呢。我主动告诉他我已结婚,并有了孩子。他嗯嗯哼哼听着,眼睛盯着前方全神贯注驾驶。遇上红灯,我们在路口停下,我看到路边那间他第一次请我们吃饭的法国餐馆。这间当年名噪一时的高级餐馆在这几年雨后春笋般出现的豪华饭店和粤菜馆中变得默默无闻了,门口甚至摆出招揽路人的特价菜牌,用廉价的套餐吸引顾客。到了目的地,我掏出车钱给他,他问我要开票么?我说不用。我给他留了我的新地址和电话,让他“没事找我玩去。”他说他还是老电话“没变”。然后招招手车开走了。

  我想他不会给打电话的,而我早已忙闻他原来的电话号码。

                  十

  邢肃宁是那种徐娘半老但精力反而更加旺盛,精神总是处于亢奋状态的女干将。我是在多年前的一次饭局上认识她的,仅聊了几句,便被她慨然引为知己。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待人接物有一股丈夫气,根豪爽极热情,作风硬郎,虽然有给人一种强制性赠与的感觉。她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忙的。这些年总以一种冲速度在交际在创业在破产在上窜下跳。月余不见,便不知她是什么身份。我手里她的五花八门的名片足可开一个小型的私人收藏展。我想和她联络时,常常看着一大片电话号码为难,不知哪个是她现在使用的。我国没海的每一个特区新兴建时,她都去创过业,亲手创办了数不清的公司、交流中心,工留大厦和文化城。她在北京有一家颇具特色的云南菜馆,在那儿你可以遇见形形色色的资金名流:气功大师、沙漠旅行家颓废画家、摇滚歌手,以及政府高官影视红星大小记者使馆官员还有我这样的写字师傅。

  她经常打电话令我去见“一个人”,都是她认为我应当一见的,对我大有用处的人,有个人都是“至关重要”的。我甚至在她那儿重新认识了我的一些熟人。我们在她那儿吃饭、喝酒、互相恭维。而她则周旋其间,为我们勇于找其同感兴趣的话题,设想各种携手合作的可能。她有一种本能,一种不可遏制的本能,即:不能容忍有作为的人互不相识。

  我们一些常到她馆闲聚的食客暗地里送了她一个谑你:侃姐儿。那天,我奉侃姐之召赶赴她的餐馆,一见面她便携着我手引入雅坐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一会儿让你见一个人,太好了这个人,对你太有用了。”

  我素知侃姐脾性,也不多地问,笑吟吟地坐在一边饮茶等饭。侃姐的厨子那是第一流的,据说给过饭。

  雅座间已坐了一些半熟脸的各路贤士,正在和侃姐起劲地谈论法国奶酪。我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原来侃姐准备把法国最好的奶酪引入中国人的餐桌,现在正办这件事呢。

  侃姐道:“什么汉堡包、皮扎饼那都不行,哄小孩的玩艺儿。真正讲究就应该吃奶酪,营养又好,口味又正。要论西餐,美国人怎么能和法国人比呢?”

  有位见多识广我电影编剧赞同侃姐的观点,提们他在一位外国人家中器尝到的进口奶酪的口感和咬头,口涎满嘴,津津有味。侃姐断然批驳:“那不正宗!你没见过真正的法国奶酪——这就觉得满足了?”那编剧申辨:是法国的么,我看到那上面贴着法文商标。”

  侃姐同情地望着他:“那是人家蒙你老外呢。法国奶酪也分好几等呢。真正正宗名牌的每盎司比金子还贵,在法国也都是上等人才能品尝的,能让你像吃猪油似地大口嘴么?”

  “肯定不可能。”其他人也纷纷附口,“就像我们,也犯不上拿茅台招待外国人,‘二锅头’他们已经觉得很够劲了。”

  编剧自找台阶:“反正下等的都这么好吃,上等的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时,在座的人纷纷转向门口笑说:“来了来了,许爷来了。”我扭脸一看,见许立宇傍着一位正当红的英语歌星小姐赫然立于门口。他含笑步入餐间,环顾摇手致意。

  那些傲然踞座的贤士名流纷纷起立躬身相迎,拱手赶着一迭声叫:“许爷,许爷,您这边请。”

  侃姐连忙起立,把我推上前去,笑对许立宇说:“给你介绍个作家——这位是我的小兄第。”侃姐对我第二人道:“你们好好聊聊,准合得来,都是风流种子。”

  “我们认识,多少年的哥们儿了。”许立宇一把捞住我的手,用力摇握,满脸笑容。

  “你们认识?那更好了,更得好好聊聊了。”侃姐推我二人入席,对伺立门旁的服务小姐道:“告诉伙房,可以走菜了。”

  几位华服盛妆的太太都招手莺声燕语地叫许立宇:“许爷,坐我这儿。”“不不,我先抽支烟,一会儿的。”许立宇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点上一支,退坐在桌旁壁下的沙发上。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许立宇问我。“常来呀我。”我把桌旁的一把椅子高过来,面对他坐下。

  “怎么没见过你?”“噢,我这一阵儿没怎么来。”

  服务小姐开始穿梭上凉拼,按箸斟酒。

  有女士催促许立宇:“快来呀,许爷,我们可开吃了。”

  “你们先吃,我们哥们儿好久没见先聊会儿。”许立宇大口疑烟,他的脸色和我前些时偶遇时并无多大差别。

  “快来吃,小许,没你就不热闹了。”侃姐交臂趴以桌上叫许立宇,又笑对我说:“这人特神,你呆会儿听他给你讲他遇到的那些事,都够写个好小说的。你今天算是抄上了,到时候得了稿费别忘了有我一份。”

  “你怎么不吃?”我拿起筷子问侃姐。

  “我不吃,我呆会儿下去吃,我今天是陪你们。许爷,今天又碰上什么好玩的事了?说给我们听听——别光埋头吃。”

  许立宇在桌对面笑笑:“没碰到什么邪事。”

  “没再碰到妓女拉你的客么?”

  一桌男女都笑了。“我们这小兄弟勾引女人可有一套了。”侃姐笑对说,“你那两下子根本不行,差远了,根本比不上我们这小兄弟。”

  “是是,我知道。”“真的没碰上什么事。今儿我不是跟您跑了一天,就刚才去拉了趟她。”许立宇一指和他同时进来的歌星,“然后不就一齐到这儿来了?”“那你就说说你遇上的那个小妓女的事儿。”

  “你们不是都听过了么?”“有没听过的,你没听过吧?”侃姐问我。”

  “没有。”我抬眼望了下许立宇。

  “听过再听一遍。”几位女士尤为起劲儿,“说吧。”

  “那天我去首都机场送客,回来一个女的要了我的车……”许立宇看看我,吞吞吐吐来说,“她去那地方特别远,整个绕了全北京,往人都快到石景山了,到了告诉我没钱……”刑肃宁打断他:“你不能这么讲,你得学她是怎么说钱的。”“没带钱,带这个了。”许立宇双手拎着餐巾在腿上作了撩裙子的动作。一桌人哈哈大笑,女士们的笑声尤为尖厉,东倒西歪,开心之极。“这回讲得不如上回好。”刑肃宁批评,“省略太多。再讲一个,你那回是怎么拉一个精神病去天津迎接外轮的。”

  “没意思,讲过多少遍了。”许立宇步步用眼睛瞟我。我避而不看他,低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东张西望找火。

  “那就讲你和那个法国小姐的爱情故事,她是怎么看上你的?”一个不知是干什么的避暮美人娇声开口。

  我感到被人用肘子力杵了一下,抬头看到刑肃宁笑眯眯地盯着许立宇说:“对,就讲你和安德蕾小姐悬殊浪漫故事吧,这可都是你亲身经历吧?”刑肃宁扭脸对我说:“看不出来吧?我们小兄弟还能被法国姑娘看上,爱得死去活来。”

  我转脸看许立宇,看到他脸上浮起颇为得意颇为自负的神情。整个故事的详尽过程,我无法一一复述了。许立宇倒是讲得十分细致,有铺垫,有渲染,有人物,有情节,脉络清晰,活龙活现。但在故事精采处不时被哄堂大笑所打断,并被其他听众的点评、感慨、雅谑所转移,造成了某些段落的衔接断裂,起因不明,后果无踪。特别是故事讲到一半,邢肃宁接了个电话,她的一朋友要用她的车接人,她便派许立宇跑了一趟。故事的后半部分是由那些熟知情节的妇女们七嘴八舌补充给我的。讲述者众多,观点不一,记忆各异,后面的情节便有些莫衷一是,很多地方互相矛盾。妇女们为此还吵了起来,争论的结果使故事形成了有多少名妇女便有几个结尾的开放性结构。故事大致如下:安德蕾是个以法语为母语的白种姑娘,她来自加拿大的魁北克,曾在台湾学了口生硬的“国语”。从她来到中国后的种种迹象看,她似乎是个雕塑家。至于她为什么要来中国,又不是短期旅游观光,主要有两种说法。比较正式更具说服力的是受她父亲的影响。她父亲是个医生,和白求恩一样曾经是美国共产党党员,虽然在五十年代退了党,但对中国较之一般北美居民要关注一些,她的父亲曾对她说注意中国,这个国家将在下世纪成为重要的大国,如果你想有个还大前程的话。这位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本世纪六十年代就对自己的女儿讲了这番话,不能不说是颇有眼力的,那时我们自己还没有想到搞四个现代化。据说这位医生在股票生意上也从未失进入过手。第二种说法近似于无稽荒诞,说是这位安德蕾小姐去美国游治,在华盛顿动物园看到中国赠送的大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