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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晚的惨叫发自物理系一个女生之口。
  八十年代中期,中国人头脑中的信仰早已不再是教科书上固定的一种,而是千奇百怪,如一个魔术师的百宝箱,一朝打开,便是目不暇接,人活着为什么,为财?为权?为荣誉?为爱情?为社会?为自我?……答案林林总总,莫衷一是。商品狂潮也来兴风作浪,呼啸漫卷,触其锋头者,无有不被裹挟而去。贫富差距拉大,失业人口增多,犯罪率以人们预料之外的速度呈直线上升之势。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C学院的校园中从此开始溅上刑事案件的鲜血,并且直到两年后江雨夜也会因此而在半月湖畔遭人奸杀而死,也就不是偶然。
  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下:
  生物系谭姓男生与物理系乔姓女生自由恋爱,如火如荼之际,乔女突然中途变卦,理由是个性不合,其实更深刻的原因,是乔女另有新欢,新欢最吸引女生之处,是他的父亲乃市里教委一个干部,据说以后对女生的毕业分配有好处。
  女生被怒火万丈的谭姓男生杀死在半月湖畔,当着那个一动不敢动的新欢,女生身上被捅了五刀。
  当天晚上,学院保卫科就请来了市公安局沙坪坝分局侦察此案,然而暂时没有谭姓男生逃跑的线索。
  这件事,对C学院女生的情绪影响尤其很大,历史系的才女袁辉,竟为此事彻夜不眠,泪洗枕巾。

  这个三月的春夜,暖风乍起,把湿润的空气,从遥远的南方送过来,象一支醮满色彩的画笔,在宣纸上随意涂抹。这春风,让校园明丽起来了,清爽起来了,土地里慢慢复苏的香气,让人好象对花饮酒,有些醺醺然了。
  春风过处,玉兰花开。这白色的精灵,在花园里早早降临。快十一点了吧,天色已然黑尽,袁辉听听同室女生沉睡的鼾声,起身穿好衣服,轻轻走出房门,她一个人来到花树下,沉醉于鲜嫩如酥的花瓣的绽放过程。看啦;它们先是紧紧地包裹着,羞涩的模样令人心颤,接着就轻轻舒展玉妆,一点一点的绽放,如舞女摇荡长裙。
  一时间,一些奇奇怪怪的联想,塞满了袁辉的脑子。
  这或许是林黛玉温润娇弱的灵魂?花儿本是开得快也去得快的小精灵,最需要识花惜花的使者来及时温柔呵护,如果没人赏识,放任它静静地凋谢,就等于被人们提早宣判了死刑。
  这么想着,不觉蜇上了花圃中的小坡,极目远眺,眼光遍览夜色中的整个校园,袁辉觉得玉兰花太孤单了,伤春借景的哀怨,在心头越发滋长。
  恍兮惚兮间,她又向张尚清住的教工单身宿舍走去。
  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张尚清成了她少女情怀的梦中情人。
  可从未言明,因而那独自在心中发酵以至熟烂的痛楚,就象花圃中不知为谁而开的玉兰花一样,只有自己一人心知肚明。
  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在哀辉看来,幸福的家庭都为人所知晓,而不幸的家庭却往往被人忘掉。然而,她又多么希望自己那不幸的家庭永远被人忘却。
  袁辉湖南人,喝湘江水长大,在她的那个城市,她与绝大多数人不同,虽说母亲是百货公司物价科体体面面的管理人员,外刚内柔,从小对袁辉温暖备至、呵护有加,但袁辉本人是私生子,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这个秘密C学院是没人知道的,连与她往来最为密切的张尚清、页子。花冲和方圆都蒙在鼓中。她要把这个秘密永远地锁起来,对任何人也不打开这扇窗子,直至带进坟墓。
  但越是这样,她的心理上就越是失去平衡,从她有生命的时候起,就缺乏一种男性的介入。
  她很注意自己的形象、气质和风度。她常穿虽不算时髦却很高雅的服装,高跟鞋,将胸部和臀部尽量引人地挺出来,走路的节奏极其平稳舒缓,以至女生们大都带着各种心情取笑她。她个头较矮,又长得丰满,天气稍一转暖,便把厚实雪白的肩背裸露出来。但她绝非张尚清所说的丑女,每次学院里的大型文娱活动,都是她当主持人,灯光下,略施脂粉,简直可以说是俏丽乖巧!
  她与花冲们一个年级,虽学历史,但文深于史,因此,她的朋友大都是中文系的才子。
  她朋友很多,可她是孤独的。他们都把她看得太有水平,而她由于从小极度自卑,为了保护自己,又用极度的自尊加以包装,自己说话和听别人说话时,都显出一副宠辱不惊的庄重,男生们与她相处,就如与同性朋友一般,讲话做事大可无所顾忌,然而太无所顾忌,就缺了异性间的吸引,缺了阳刚与阴柔的谐和,这又有什么情欲爱恋可言呢?
  因此,她讨厌自己的能力!有这么半年来,她不再想主持节目了。但总也推脱不了。她在院报上发表的诗歌和散文,文笔优美,情感缱绻缠绵,经常得到花冲他们的一致称赞。她以为会有一、二自己倾慕的男性能听出她文字之外的焦急呼唤,可是竟没有,一个也没有!他们只是夸她的文章本身,却一毫没有关心借文章的形式直抒自己胸中隐情的少女。
  或许也有人看了出来,却不便道明?
  她深刻地知道:自己是女人,她需要在疲惫里将头一偏,惬意地躺在一个男性坚强的臂弯里,轻松自如地睡上一觉。那天的辩论会,她输给了花冲,可她一点不伤心,而是满怀兴奋。
  在公众场面里,她仿佛与页子最亲近,可她自己才明白,她最倾心的,是校园西边教工宿舍二楼那个窗口里的张尚清。
  尚清兄,你现在在干什么呢?你是否知道有一个并不愚笨但也并不高傲的姑娘,正在喧嚷初定的暗夜的校园里,默默地注视着你呢?

  不当学生而毕业留校当了宣传部干事后,张尚清更忙了。
  他生得高大壮实,肩宽腿长,威风凛凛,很具当时呼声最高,的日本演员高仓健的外部特征。对生活,他总是激情澎湃,朝气蓬勃,再加上处事得体,长于辞令,因此,在学生中有很多珍贵的朋友,居家在山城的著名诗人及各杂志社的老编,许多都与他有深浅不一的交道。
  还在大学时代,张尚清就以他特有的素质,深刻地影响了他周围的一批人。他与现在的花冲一样,既是文学社长,又是社刊主编和广播站站长。在他四周,常聚集了一群志向高远才华出众的大学生。他从不害怕事务性的工作,如刊物的选稿,文章的校对,他都一人独自承担。他反映敏捷,在教授讲课的间隙,突发灵感,也会挥笔而就写出一首好诗。而且,每次考试,成绩均属上乘。大学四年。每年必拿奖学金。
  少年时的坎坷把他锻炼得坚强,也使他圆滑。只是他的外表太伟岸,要遮掩那机灵的圆滑简直是绰绰有余。
  张尚清给袁辉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在一个期末考试之前,袁辉在夜晚的半月湖边经过,即使是如此紧张时刻,半月湖的爱情地带里仍是人影幢幢,接吻和喘息如咸湿的长江江风,粘乎乎地刮过C学院的上空。就在这种气氛里,袁辉忽然看见了张尚清,只见他肆无忌惮地在花前月下的情人们面前穿行往来,摇头晃脑,大声武气地背诵汉朝枚乘的大赋《七发》:
  “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问之……”
  袁辉一时呆住了,此情此景,如此奇特,如此鲜明,又是如此滑稽,张尚清的高大坚毅的身影浮现在那些柔软纤弱的影子之上。象巍然挺立的高山与杂乱无章的残岩土砾交相对比,一下就让袁辉眼眶发潮,芳心狂跳。
  男子汉!男子汉!这是真正的男子汉……
  他现在并非学生,他已是留校教师,但他以这种独特的方式表示了他对半月湖中卿卿我我的蔑视,以独特的方式向那些沉湎于黑色情欲的昏昏学子发出了刻苦读书的的催促。
  袁辉那晚彻底失眠,张尚清的形象撞开了她渴望依托的心灵之门。
  袁辉对张尚清抱有好感从此伊始,但真的把心交给他,却是在一次诗歌研讨会后。
  研讨会地点在环形花坛,花坛四周是呈几何状分割开的几块草坪,草很厚实细嫩,经冬不凋,成为学子们聚会说笑的好地方。研讨会的内容是关于诗风。张尚清辞风凌厉,猛烈地抨击了当代某些青年、尤其是大学生玩弄文字游戏的诗歌,认为是生活无聊缺乏信仰的表现。他拿出收集来的一首诗,念道:
  “电风扇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纱窗上的一只苍蝇,仔细地盯着它旋转的角度。我捧着大师们的名字,仔细地分析苍蝇的心理。我觉得它很无聊。”
  念完,他把诗稿重重地放在石桌上,放大了声音说:“无聊的不是苍蝇,是创作主体自己;这样的诗提供给我们的所有价值,就是认识什么样的东西不能叫诗!”
  袁辉有点心悸,他怎么会如此坦白尖刻,须知,这首诗是校园里另一位自命不凡的先锋派诗人写的,他现在就坐在袁辉身边。他与张尚清同系同级不同班,已经在全国许多家很有权威性的刊物发表了诗作,数量和刊物的知名度,都远远在张尚清之上,难道张尚清就不怕那家伙下不了台?
  接着是中文系一班那个叫钱丰同学首先发言,表示完全赞同张尚清的观点。
  “老张说得太对了,”他说,“如果这也叫诗,世界还需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至此,诗作者实在无法按捺,布满络腮胡的脸微微泛红,他认为,张尚清的论调落后保守,把自己和自己的作品,苑囿于古希腊时代的古典悲剧之中,然而,又对那时代的作品高山仰止,于是,在大师们的脚下长脆不起,造成了整个灵魂的脆弱,不但自己不敢破土而出,而且人家探出头来,他也要莫名其妙地惧怕,哪怕是一丝轻柔的风或温暖的阳光爱抚他,他也如芒刺在背。因为,这风和阳光,从来也没有爱抚过他面前的古人。
  诗作者一样把张尚清最近发在《山花》的诗歌念给大家听,并逐字逐句批驳。
  这一下,首先着慌的不是张尚清,而是钱丰。他本与诗作者同属一个体系,但不知道张尚清举的例是自己同伙所作,又不想得罪张尚清,就轻率地表示赞同的观点。如今诗作者话音一落,才深知失误,但纠正还来得及。
  “嘿,”他大声道,“是你写的呀,这首诗不是发在美国的《蝴蝶》杂志上吗?也怪我的草率,如果把庞德的诗歌理论深刻钻研一下,就不难发现这首诗的精妙之处。”
  全场一片哄笑。
  任何高深的理论,只要抱着骑墙的立场,都是不能说服人的。
  钱丰的发言刚好被张尚清抓住了把柄。
  “既然,”他微笑着盯着他的论敌,“你最为亲近的诗歌朋友也是这么肆无忌惮地左右摇摆,恰恰证明你们艺术生命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诗作者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张尚清的大度、从容、和无与伦比的辩才,在袁辉处女的心房里激起千层巨浪。她终于下定决心,要以自己的方式去接近他。
  从此以后的每天中午和晚上,她在食堂打了饭,边吃边向荷花池两边的单身宿舍楼走去。她走得很慢,勺子往嘴里送饭完全成了机械的动作,明显看出她心事重重,可她却又徒劳地想方设法地遮掩,做出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她是学校的名人,一路上免不了有人有意无意地看她,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她总是矜持地甩一甩遮住额际的头发,一脸不屑。实际上,她的一颗心跳荡不安,熊熊燃烧的爱情火焰,已把她的五脏六腑炙烤出了袅袅青烟。
  与张尚清住的二楼相邻的,是学院的职工幼儿园,单身宿舍每一层的外围,都有着一条拉通了的敞阳台。袁辉低了头走过幼儿园的围墙,整个单身楼的每一个年轻教师都可以看见她,只要那些人是站在长长的阳台上。有熟悉的教师给她打招呼,她都微笑着应承。她的笑很迷人,嘴唇欲动未动,未动欲动,恰似两瓣娇嫩的莲花。
  张尚清每次都很客气地把她迎进屋,忙乎着为她倒茶续水,然后正襟危坐。他自然不会关门,让那扇老旧的木门大大敞开,说是空气流通着对健康有莫大的好处。接着询问她有何贵于。袁辉当然是没事找事地说出一些鸡毛蒜皮的话儿来应景,实际上这些东西都不成其为事。
  张尚清静静地听她讲完,就平和地给她解答:“四年大学生活应该如此如此过……”“历史系的学生应该怎样怎样加强自己的文学功底……”“女同学的在老帅心中的印象分应该比男同学更重要……”
  面对这些空空如也大而有当的问题,袁辉总是一本正经地认真点头,时而捧腮细想,时而豁然颖悟,不断地发出“噢、噢”地回应声,象个智商很低的跟屁虫,还时不时撩一撩额前细密的发丝,其动作的柔媚令人想到荧屏上某些蹩脚女演员的表演。
  但张尚清对眼前的少女似乎视而不见,他说话的姿态和语气,不过是诗歌研讨会上的翻版,这当然使袁辉大失所望。看情形,张尚清仅仅把她当成一个虽然才华横溢但却少不更事的普通丫头。他是教父,是布道者,在他那里,袁辉无法体验到深入心灵的关怀,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一个动作都没有。
  他是不是故意戒备着什么呢?
  他曾经是优秀大学生,他如今是大学老师,他有他的名声和地位,他需要维护的东西是他继续在学院立足和向上爬的本钱,他肯定不会轻易打碎它们。所以,他现在的清高是装出来的,他故意把袁辉频频造访的动机,看作是单纯为获取知识而来,因而他就学究气万分地,把他思想仓库里的所有库存都毫不吝啬地搬出来,目的只是为了保持一个——或不如说是伪装出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而袁辉不需要这些,她虽说在专注聆听,其实神情麻木,一腔伤感。
  为此,每去一次单身宿舍楼,袁辉的心脏就要牵肠挂肚的痛一次。
  但她还是要去,谁说过女人是感情的动物,既然是动物,就说明她们一旦陷入了爱情的罗纲,她们绝对就是瞎子和聋子,她们的智商真的只等于零。
  不过后来到张尚清那里,袁辉还是改变了提问的方式和内容。
  她不再请教那些大而空洞的社论式问题,而是询问得十分具体:
  “张老师,假如说一个女孩子想恋爱了,你认为第一步应该怎么办……”
  “张老师,如果一定要回别人一封情书,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你肯定理解男同学,男同学在他们的圈子里,会怎样谈论自己看中了的女孩子……”
  她问这些话的时候,依然一副专心请教的样子。
  张尚清以专心回答专心:
  “这些问题确实也是实际问题,可借我还没来得及展开专门研究……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完美的建议,你可以去请教心理教研室的老师,他们会给你一个圆满的答复。秦老师就住在我的隔壁,他是他们教研室年轻的理论权威。”
  末了,他对袁辉广博的兴趣大加赞赏,说她将来一定是个大有出息的高材生。
  袁辉继续契而不舍地到单身教工楼,可她并没有走进隔壁心理学老师的家。她端着饭碗进张尚清的房门,大半个钟头后出来,碗里的饭基本上还未动过。
  去得多了,谁都会看出一点眉目,同一楼层的几个也是留校的男教师就开张尚清的玩笑:
  “喂,你好有艳福,把全校有名的女才子都搞到手了。”
  张尚清一杯茶水泼过去,那几人跳着脚躲开了。
  张尚清心中有数,他早从袁辉迷朦的眼神里看出了意思,他的理想女人不是袁辉,他原以为他的彬彬有礼会使袁辉自动撤退,可是看来不行。
  他自有自己的秘密,如果不说,他相信他心中的那个女人也肯定一辈子都不会暴露,他爱那个女人,尽管这爱带着更深意义的功利的目的。
  那是方圆。尽管他为此挨了方圆一记狠狠的耳光。
  自从方圆当播音员那天开始,张尚清就对她充满了原始的渴望。这个鲜嫩嫩水灵灵的姑娘,一颦一笑,都充满了女性的魅力。微笑是她的功课,但那种微笑,让人近在咫尺,又如远在天边。那是一垛固若金汤的城墙。他发誓要攻破这垛城墙。但相处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现在面对袁辉,张尚清更加谨慎,他把门开的更大,说话的声音简直就象是在千人大会上做政治报告。他熟知学院的规矩,教师不能随便与学生谈恋爱,否则就有可能影响他的远大前程。
  可是在这天夜里,事情有了一小点出乎意料的变化。
  睡到子夜,张尚清一觉醒来,习惯性地伸了伸懒腰,发出一声长长的啸声——这啸声在静谧的午夜里传得很远——就起了床。他并不急于亮灯,而是在暗沉沉的小屋里吸完一只烟,才走到书桌前,扭亮台灯,铺开稿子,开始写诗。
  他写下了第一句:

           男人都是要爬山的

  他的眼前,出现了匍匐攀登的宏大意象,自己置身其中,虽然双腿酥软,脚踝红肿,但丝毫也不敢懈怠,在他的心中,高扬着一面旗帜。山风吹来了,旗帜发出“得得”之音,如战鼓激起他海涛一般的激情。他的想象一时飞越到很辽远的地方,一直高与天接。他的眼里发出异样的亮光,握笔继续写道;

            而且要爬上山顶
             扛一轮太阳
              让人仰视

  写下这几句,张尚清象走完了一段长长的路程,浑身洋溢着膝下万民拜伏的英雄的崇高感。
  他打开房门,想吐纳一口空气眺望远处隐约可见的歌乐山,静静地抒发一下胸中的豪情。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是袁辉,她急急忙忙地往回走。
  刚才,袁辉象这些天的许多时候一样,轻手轻脚地来到张尚清的门外,热乎乎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门外的墙壁。她相信她的体温,会电波一样传到张尚清的身体里,张尚清最终会明白的,会感化的。她要一直守候到张尚清写好诗,熄了灯,又一次睡去之后,她才会静静地离开……
  看到袁辉,张尚清十分惊奇。那一时刻,他正被自己的豪兴所沉醉,身上充溢着英雄的胆略。
  “哎!”他爽快地叫道。
  他看到才女停住脚,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转过身来,有些惊慌地问:
  “张老师,是叫我?”
  他突然想仰天大笑。哈,女人,你们看见一个真正的男人时,你们是如此渺小而不敢仰视。这就是有伟力的男人带给女人的威慑,而我,就是这种男人!
  “是叫你,袁辉。”他显出异样的热情,“来来来,进屋坐。”
  “不影响你休息?”
  “不不不,我这个人,越是夜深,越是头脑清醒。请吧。”
  他看见袁辉跨进他的屋门时,脸上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激动。
  与以前一样,他热情地给她沏茶倒水,端凳让座,并不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觉。他什么都明白。
  袁辉的脸被夜雾濡得湿润发潮,在白炽灯下却显得十分苍白。张尚清把她安顿在自己的书桌前,把刚刚成就的那首诗推给她看。
  袁辉慢慢看完了,她什么也没说,突然一下趴在桌子上,竟自呜呜地哭起来。
  她是被感动的,看啦,他都写了些什么——

           男人都是要爬山的
            而且要爬上山顶
             扛一轮太阳
            让!人!仰!视!

  这是真正的男子汉才具有的气魄,你看那后面四个惊叹号。
  袁辉啜泣的声音很微弱,就象山林深处渺茫的鸟鸣,或者爬山的男人对涛声的依稀的回忆。张尚清走了过去,将一只厚大的手掌放在袁辉肉嘟嘟的脸蛋上。袁辉的脸冰凉冰凉的,象山上秋天的一片落叶,张尚清把它捡起来,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它的每一条纹理。他要从中发现四季的更迭,人生的悲喜,并反照出作为英雄的苍凉气概。
  他没有发现他所期望的深奥的内容。这是一张平常的脸,但肌肤细腻,下嘴唇特别丰润,由于内心烈火的烧烤,在微微发颤。平常这嘴唇的颜色不是这么深,而且也没有这么性感。那么,如果把它吮在口中,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到了这一刻,张尚清才感觉到一股原始的热力在身体里奔涌。
  他把那片落叶凑近鼻子嗅嗅,带着复杂的情感吻了它。
  这一吻,就给他以后带来了麻烦,袁辉顺理成章地使劲勾住了他的脖子。
  呵,她的津液竟是甜的!她的舌头竟如此柔软又如此有力,它顽强地往他的口腔深处钻探,仿佛他是一片丰沃的莽原,而她是一台无坚不摧的打井机。
  我在吻一个女的了。张尚清的大脑里回旋着这个念头。就是男女如此亲近之时,他也没把她想成密友,而只是一个“女的”。我抱住了她的身体,她在用胸部顶我,她的乳房一定象她的下唇一样丰满,她会让我随意抚摸她的,她渴望我用最快的速度解她的衣服,她的动作就是明白无误的信号,那么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过份,这是一个女人的心愿,我不过是在做她想做而又无人帮她做的事,我实际上是在成全她,我是一个助人为乐的善者,我生来就是为解除普天之下受苦人的危厄而存在的。来吧,女才子,我现在就要剥光你!
  袁辉火热的喘息声鼓舞着他,他的神经之弦崩到了断裂的边缘。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袁辉胸部衣扣的一瞬间,他突然一把推开了怀中的女人。
  袁辉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张尚清双手平接着袁辉的双肩,使她复归座位,把诗歌推到她面前:
  “请你多提意见。”
  “你……”
  “我们读诗吧。”
  全身的热力很快消失,张尚清的内心重新变得坚硬。我不会受一个普通女人的诱惑,他坚定地思忖,除非我是一个没有自制力的一般男人。可我不是,我是一个特殊的例外,我不会让情欲成为我今后人生的障碍,我必须逾越它,现在,就必须逾越这个所谓的女才子给我设下的陷阱,我决不会为了耕耘她的身体而毁了我的前程!
  袁辉面对的,就是如此冷硬的对象。
  这种冷硬,一方面可理解为坚强,另一方面却是货真价实的世故。
  袁辉不懂这些,她的眼泪打湿了桌上的稿子,她在抽泣中暗下决心:不管你对我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选择。
  是的,唯一!

  从此以后,袁辉更频繁地造访张尚清的小屋,她的坚定使张尚清无以逃遁。人们常常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发现散步的他们,而这往往是袁辉一往无前地纠缠张尚清的结果。花冲几次从图书馆出来,都遇到他们,听到张尚清大声武气谈论的,都是八十年代大学生们最为关注的人物和哲学命题,比如叔本华、尼果、萨特、存在主义、超人哲学、悲剧意识等等。
  “张尚清不止一次地吻过袁辉。”
  有一次,页子对花冲说。页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蓄满了泪水。
  “恐怕,不会吧。张尚清那个人的性格我了解一些,我觉得不会……”
  “会的会的,”页子竟喊了起来。好象这样强化痛苦,于他倒是一种反常的享受。“张尚清那家伙肯定会轻薄袁辉的!”
  其实页子误解了,他把张尚清与袁辉想象成了C学院最亲密最高雅的一对恋人。
  当然事实上,那两人的作派也确实让人迷惑,张尚清作为高等学府宣传部的年轻干事,又是山城新堀起的一颗诗星,外事活动总是很多。而如今他参加任何一个非官方组织的活动,屁股后都必然要跟上一个袁辉。看那少女的表情,她一定是幸福极了,挽住张尚清的胳膊,在人前人后来往穿梭。袁辉腿短一点,而高大的张尚清腿长,奇怪的是张尚清并不以袁辉的步距去丈量路径,而是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袁辉有时不得小跑着跟上他,那情形,颇象一个可怜的孩子,紧追一个并非把他爱入内心深处的大人。张尚清在正规场合介绍袁辉,从来都不说这是我的女友某某,而只说这是有名的大学才女袁辉。朋友们往往就做出惊叹的神情,拿出一种异样的目光去审视袁辉,再拿同样的眼光去审视张尚清。这种时候,袁辉都有些期待中的激动,而张尚清的表情却很平淡自然,根本没把袁辉的深情看在眼中。
  可世人认为,能得到才女青睐的男人,必是世间最具魅力的男人,因此,有了袁辉在身边的陪衬,张尚清的价值无形中更有了大大地提高。
  但灵魂最隐密的角落里,张尚清认为袁辉的价值也就仅在于此。
  对张尚清这类男人来说,要把袁辉作为恋人,除了她的学识以外,在其余任何方面,她都不应是目前这个水平。换句话说,袁辉要作他的爱人,那是远远不够格的。
  可他又找不出办法甩掉袁辉,袁辉总是客客气气地来求他解答问题,虽说眼睛中的渴求十二万分明显,但行为准则上又无任何越轨之处,你凭什么理由可以向一个谦虚好学的女学生随便发火呢?
  直到有一天,宣传部的母部长偶然在学校图书馆的台阶上发现了他们两人,亲切地与张尚清和袁辉握手之后,连声说道:“你们好!你们好!才子配佳女,难得难得!”
  张尚清从直接上司这里获得了力量,连母部长也把他叫作“才子”,这是原来从未有过的事啊,看来暂时与袁辉在一起确实不是坏事,他于是把与袁辉的相偕而行转为公开。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以此为契机真正爱上了袁辉,他的心中自有自己的高远志向和雄才蹈略,决不会因为母部长的一句赞美就忘乎所以,自得其乐。这种心态,是他的上司始料不及的,也是全体人们所始料不及的。
  并且袁辉那一吻所带来的快感很快就消失了,从本质上说很世故的张尚清,面对一个并不深爱的女人,甚至觉得了时时袭来的厌恶。在张尚清看来,袁辉有时也实在太可笑了!她的举止、神态、甚至每一句话,都显得滑稽。她怎么能够在吃饭时要求一勺一勺地喂我呢?难道我是那样的小男人么引她怎么能够在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火星一般地闪着亮光、饱含欢愉又深藏凄迷呢?难道我是会被你迷惑得了的傻瓜么?她怎么能动不动就踮起脚尖、仰着头把鲜嫩的嘴唇主动凑到我的面前来呢,难道我是一个饥不择食的街头小瘪三……
  她在我的人生途程中,只能是一片枯叶。既然是枯叶,就可以弯腰拾起来,也可以掉头不顾甚至二脚踢开!
  在观念上,张尚清非常鄙夷儿女情长。虽然在现实中,他又暗中为方圆所倾倒。
  女人是什么?究竟是植物还是动物?张尚清常常这样问自己,然后冷静地解答:
  若干年前,英国皇家学会曾召集专家学者讨论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场讨论持续了数年之久,最终未得结果。其实那些吃饱了饭只会纸上谈兵的老爷们,这个问题在我张尚清看来非常简单。说到底,女人只是一种需要,是梯子、是路、是自行车……当然当然,有时也是洋娃娃,是男人歇脚时获取片刻宁静和满足本初欲望的一种工具。
  张尚清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直让自己心存戒备的另一位才子花冲,竟然和一个莫名其妙毫无来头的女生悦悦搅和了数月之久。
  花冲这样的作派,证明他离一个优秀的男人还差之甚远。
  他不能成就大气候!
  那么自己呢,如果方圆不煽上那记耳光。而是任自己姿意占领,自己会不会与她搅和上数月之久呢?
  说不清。大概……不会!

  江雨夜出自书香门第,父亲是省博物馆负责思想人事和行政管理的一个副馆长。
  江雨夜成长的环境一无疵暇,父亲的书柜里陈列着大部头的无产阶级领袖人物的著作,那些书除了教人高尚以外,也教人禁欲;在市教委工作的母亲谨言慎行,对每一个来找女儿的同学都要再三盘问,直到以后根本没有同学敢到她的家里来找她玩。母亲既是江雨夜小学、中学的学校的学生家长,由于工作关系,也是主管那些学校的上级。因此,江雨夜的一言一行,甚至上课时多打了一个喷嚏,都有校长或老师及时而认直地向她的母亲汇报。
  在这个模范家庭里,父母与女儿的关系是畸形的,这个家里,从来没开过一个玩笑,江雨夜从懂事起,就不知何为躺在妈妈怀里撒娇。她有一间自己的小寝室,但门上不得装锁,以备父母随时进来检查。自然了,她更不得有自己的抽屉,写了日记不让爸爸妈妈过目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有一件事过了五年她考上大学以后回想起来还颤抖。她第一次来了初潮,被阴道里流出的红血吓得不知所措。她从体育课上直接跑回家,母亲再严峻,总是唯一可以给她以保护的妈妈。可事情的发展让她恨无地缝可钻,母亲听完她的哭诉后一言不发,然后打电话叫回单位里的父亲,两个大人仿佛不明白即使是小孩也有自尊和羞辱,他们就那么正经八百地坐在她面前,母亲大谈女性的生殖系统构造,什么卵巢啊,子宫啊,排卵啊。而父亲则严正警戒她,不能与男生来往,稍不小心,就会犯错误。
  她不解,鼓了许久勇气,才问两个大人,那是个什么错误。
  “睡觉,”父亲好象诧异她竟然颔会不了大人的意图,“与男孩睡觉!”
  “怎样会、睡、睡觉……”她越发觉得委屈,如坠五里云中。
  父亲的嘴角抿成一根钢冷的细线,竟会对一个十三岁的女儿说出以下的话:
  “你老实听清楚了:就是男的把他们拉尿的东西放进你现在流血的这个洞洞里,假如这样了,你就是妓女!”
  “我们江家决不能出这种女人!”母亲冷峻地补充,“就是被人杀死,也比出这种事情体面。”
  那时她只知道惊赫,而人格遭辱的强烈愤怒当时只是一种朦胧俄的感觉。
  读高二时,江雨夜才第一次看《红楼梦》,她知道父母把这类书都列为禁书,所以她是听到父母的屋子里熄灯以后,才敢拧亮台灯,躲在被窝里悄悄阅读。
  第二天吃早饭时,母亲疑惑地盯着她的眼睛:
  “昨晚没睡好?”
  “没有啊。”说完这句话,江雨夜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跳。
  “那你的眼圈怎么是乌的?”父亲也加入了审问的队伍。
  江雨夜只有沉默。但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缠绵爱情在她心里掀起的轻波微澜,却使她纯洁的心充满了无边无际的幻想。
  第二晚,她照样躲在被窝里看书,她没听见自己房门的把手轻轻扭动了一下,接着木门开了,先走进来的是严肃的母亲,她直接从女儿的被窝里缴获了那本古典小说,叫她穿好衣裙,然后跟进来的是严肃的父亲。
  江雨夜挨了一顿饱打,母亲是一耳光,父亲是一脚头,他们气急败坏,交替着大喊大叫:
  “你这是往邪路上走!”这是父亲的叫声,“丢人现眼的东西。你要是与小流氓搅在一起进了监狱,你休想我们还会认你这个女儿!休想!”
  母亲紧跟上:“你是高贵的女孩!你是有身份的人,我们的家庭不能与那些平庸的市井为伍!”
  江雨夜不能大声啼哭,凭她的经验,只要吭声,换来的将是更厉害的处罚。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不断线的往下流,为什么她的同学就能公开读这些书,为什么电视上的西方国家里,父母与子女如朋友一般相处,可以争论问题,可以吵架,父母输了理,立即向孩子说“对不起”,而不管那孩子实际上只不过才五岁或是八岁。
  况且她已十七岁了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居然还在经常挨父母的打,如果说出去,人听人不信。
  可她知道不能向父母提这些问题,这只会加重落她身上的拳脚,尽管父亲在单位里文质彬彬,德高望重,母亲在同事面前也是详和宁静,优礼有加,然而对唯一的女儿,他们永远是皇上,她却永远只是葡伏在皇上脚下的仆臣。
  那本厚厚的小说被母亲烧毁了,然后给了江雨夜三十元钱,叫她去赔给同学,就说小说搞丢了。
  就是从这一刻起,江雨夜发了宏天大誓:
  我以后就是要做小流氓!就是要自轻自贱!不为别的,只为做给我亲爱的、关心我的、恨铁不成钢的爸爸妈妈看。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比养在他们家的一只狗都不如!
  从此以后,江雨夜更加沉默如金,她成绩期期优秀,排名从没掉下过班上前三名,她不与一个男生交往,也不与一个女生换心,她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老师和同学对她小心翼翼,因为说不清什么时候,她就会用一双大眼向你发射仇恨的火光,死死地盯你三分钟,始终不说一句话,弄得你莫名其妙,浑身冒汗,三天三夜回不过神。
  另一个惹人注目之点是,她越长越美,她只要往哪里一站,哪里就兀立一道触目非凡的风景。但她不打扮,衣服偏爱黑色,仿佛在对抗青春,也仿佛在加速暮年的到来。
  十八岁,她以全校文科总分第一的成绩考上大学,与许多成都同学的做法相反的是,她的志愿表上没填一个成都的学校,而清一色填了重庆。
  她是在回避什么吗?答案是肯定的:她在逃离严厉监护她成长的家庭。
  她进了C学院中文系,她可以实施她对父母的报复计划了,可没有谁能估计得到,她投入其怀抱的那个男人,是中文系貌不惊人的冉旭!
  冉旭上大学的动机很简单:结识几个漂亮妹儿。他高考的成绩刚刚上线,属于可上可下的角色。
  冉旭的爸爸做塑料品批发生意,在当地已是人称“冉百万”的富商。他为人蛮横奸狡,决不会为任何事情吃亏上当,并且嗜色如命。冉旭孩提时就从乃父身上学到许多有用的东西,诸如“人生百年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力大身粗走天下,纤纤君子步难行”。冉旭高中时为争一个女同学而与校外的街头混混斗殴,终因心虚力怯败北,而父亲得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咋不把他往死里整?告诉你小子,歪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记住,只要你想要的东西,你就要敢于拼命!”
  但这次为了儿子的前途,他隐藏了小城的粗蛮,专程去到成都,费了许多周折,打听到C学院来省招办招生的学生处负责人姓姜,就用与惯常的请客送礼相反的作法,专门换一套打着补丁的蓝布衣服,脸上抹几条污迹,扛一个硕大无比的麻袋,期期艾艾地走进望江宾馆各路招生大员的住地,见面就给姜处长磕头,鼻涕口水流了满脸。他哭诉山区小城生活的不易,他那个家族八辈子没出一个大学生,而冉旭是读“希望”学校出来的。他说如果姜处长能把他的儿子招进大学,那是观音菩萨显圣,功德无量之举,他来世一定变牛做马,服侍姜处长一辈子,以报其隆恩。他临走时给姜处长及同室的各路招生大员留下五十斤烟熏腊肉,说是把家里唯一的架子猪杀了赶急做成的,他没有现钱买金子银子送大家,他只能全家一年不吃肉以呈上这点微薄的心意了。
  那一晚,姜处长和大家笑了好久,说如今世风使然,花样百出,谁知道这貌似老实的小城老头究竟是个怎样角色。
  那一大袋腊肉实在没法处理,他们一古脑儿低价卖给了宾馆食堂。
  但在微机室确定生员名单时,当冉旭的名字一下跳入姜处长眼中,他只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决定收了他。
  冉旭堂而皇之地成了C学院中文系的大学生。临上火车离开家乡前,他父亲向他送上最后的赠言:
  “娃娃,你老子铺的路至此为止,以后的路,靠你娃娃各人往前踩了。钱我有,生活上你不要焦心。记住,做人不可居中,即使当坏人,也要当第一名。不然你将一事无成。”
  他与江雨夜从不同的地域,走到了一个班上。

  如果将江雨夜和冉旭两人进行分门别类的比较,那么,江雨夜是班上女生中首屈一指的牡丹,而冉旭仅是男生里貌不惊人的江湖术士。没人能估计到他俩会走到一起,就象没人能想象癞蛤蟆会与天鹅成亲一样。
  就连冉旭本人,事前也决没想到把一个校花级的女生弄到手,会是这么轻而易举。
  新生分组讨论,畅谈跨人大学的打算和感想,花冲腼腆地宣告要向诗人奋斗,页子高举双手附和,陈多多说是实现人生价值,邹清泉则声明遨游知识的海洋。轮到冉旭发言,他语出惊人:
  “古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进这道大门槛的目的,就是为了认识你们哥们儿姐们儿。以后谁有难,吭一声,要钱,我出;要拳头,我也出,谁叫我们一伙走到一起来了呢?江湖上,这就叫缘份。”说罢,他双手抱拳,四面拱到,“我叫冉旭,各位,包涵了!”
  花冲他们心中对他的举动嗤之以鼻。这也叫大学生的话,那街上随便拉一个小流氓也可以算数。
  只有一声不响的江雨夜把尖锐的眼光放到了他身上。花冲们都是自命清高的骗子,她想,象我父母一样,不定背着公众时待人接物有多虚伪,只有这个冉旭,是敢于直话直说的耿直人。
  令全班同学没有思想准备的是,第二天宣布班干部结构,冉旭竟成了第三小组的小组长。事后页子探来消息告诉花冲,说是李辅导员的意思,对冉旭这种有些调皮的同学,只能主动往他肩上压担子,反而会激励出他的责任感。
  第二个学年的某个星期六的晚上,校礼堂里由学生剧团公演莎士比亚的名剧《哈姆雷特》,冉旭在去礼堂的水泥路拐弯处,看见了那个随时令他怦然心动的倩影。
  “哎,江雨夜,”他招呼道,“看那个破戏?”
  江雨夜站住了,幽幽地盯着班上这位最无大学生风度气质的大学生。
  冉旭有些不自在,一年多来,美丽的女同学象一份近在眼前的佳肴,想吃,又不知如何下嘴才不致于唐突。平心而论,面对白雪公主一样的她,他内心深处还是有着或多或少的自卑。女大学生可不是中学时期的小丫头,一不小心,就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况且平时,眼见得多少本系和外系的优秀男生象蜜蜂采花一样围着江雨夜的周围转圈,而小女人竟连眼皮都不向他们那个方向眨一下,一直过着独往独来的生活,冉旭就决定还是先不要随便造次。
  但现在他还是没能忍住自己,只要一看见她,他生理上就有一种本能的冲动。不过他估计眼下不会成功,是嘛,毕竟是第一次单独与她打招呼嘛。
  但想不到的是,江雨夜说话了。
  “我也觉得那是个破戏。”她声调很低,有些暗哑。不过别有一种撩人情怀的魅力。
  冉抱有一种异样的直觉,嘿,今晚上……妈妈的,可能不同于其他任何一个夜晚。
  “那你想看什么样的戏?”他向女生面前走近两步,“市面上没有一个戏会让我,和你,觉得精彩。”
  “是的,”江雨夜微微点头,“这是我一进大学就有的看法。”
  “可我会让你看到精彩的,就是我,你信不信?”
  他的眼光大胆地直视着女生,他发现她的双肩在莫名其妙地颤抖。
  就因为姑娘的这种颤抖,冉旭轻轻地吐出三个字:
  “跟我来。”
  江雨夜幽深的大眼射出两道利刃般的寒光,在冉旭的五官上切割了足足有五秒钟,没有说话,转身跟着他走去。
  他们伫立在一间空教室中。
  时间在他们的感觉中凝固,空间在他们的周围不复存在。
  冉旭的双手围住江雨夜美丽的双肩,江雨夜的颤抖发展到汹涌澎湃。
  “我想吻你,”冉旭单刀直入,“我猜你也、吻我。”
  突然间,他就横抱住姑娘的身体,猛地将她放平在课桌上,他带着烟臭的大嘴犁遍了姑娘的整个面庞,三分钟后,他已解开了她的裤扣。在进行上述行为的过程中,他没有遇到一丝一毫的反抗,就那么腾云驾雾般地,进入了她的身体。
  他觉得他是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冶炼,烈火的舌头舔着他周身的皮肤,他“呀呀”地轻叫着,感受着一个高贵的肉体在他的冲击下机械地颤动。
  “你快不、快活,”他喘不成声地发问,?啊,你说呀,你快不、快、活……”
  底下没有一点反应。她是一把生锈的锁,冉旭奋力要当开锁的钥匙。
  完事后,冉旭格外温柔,他百般殷勤地要帮姑娘整理衣衫,在幽弱的夜光中,他看见江雨夜雪白的大腿上一团醒目的殷红,他感到震动,这小女人不是婊子,她是货直价实的处女。
  但江雨夜一翻身爬起来,推开他的手,自己系好裤带。
  “你把我强奸了?”她忽然迸出这句话。
  冉旭感到了后怕,他的眼前晃动着处女的鲜血。
  “你的意思……要去保卫科告我?”他中气不足地问。
  江雨夜摇摇头:
  “这是我自己愿意。我早就看上了你。”
  冉旭的思维发生了阻塞:
  “早就看上我?可你……你看上了我什么?”
  “看上你是全班最坏的男生,你的眼光随时随地在剥女生的衣服,你骗不过我。”
  “嘿,怪了,你怎么不看上高贵的,比如、花冲那些人。”
  “我就是不要高贵。”
  “可你自己好象很高贵呀。”
  没想到江雨夜挨了一刀似地叫起来:
  “我不高贵!我他妈仇恨高贵!我想堕落,我想当卑贱的小市民啊!”她突然呜呜大哭,身体抖动如风中落叶,吓得冉旭想捂她的嘴,她一偏脑袋甩掉了。“你今天假如不是这样强奸,不是抓着我的裤子就往下扯,而是先给我亲假模假样的谈情说爱,我转身就会离开肾一我要的就是堕落啊,我要谢谢你帮我堕落啊,冉旭啊……呜呜……”
  冉旭在一旁眨巴着眼睛不知所措。我的奶奶,他想,原先以为我就是世上最坏的大学生了,想不到与这个美丽的女同学相比,还只能算是小儿科。
  她是婊子,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婊子。
  他有些怜悯地搂住江雨夜苗条而丰满的身体,她感到姑娘主动伸出手,把他的腰紧紧地箍住了。

  在那个初试云雨的夜晚之后,江雨夜象是石头滑下山坡,只要遇不上强大的阻挡,就只能随着惯性飞速向下跌落,一直到被黑暗的无底深渊所吞没。
  那晚回到宿舍,她咬着被子哭了半夜,她不能回忆冉旭捅破她身体刹那间的感受,那是刺刀的穿刺,是干钩大锤的劈头砸下。阴部的疼痛使灵魂更加疼痛,悔恨如石板下面的小草,顽强地要拱破压力冒出头来。
  但就在此时,父母的面容出现了,“你是高贵的人,我们的女儿不能与市井为伍!”“假如你与小流氓搅在一起,我们就不认这个女儿!”哈,好啊,我现在与小流氓搅在一起了,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了,我他妈盼望的就是这个:
  怀着对父母不共戴天的逆反心理,江雨夜的放纵就成了加满汽油的赛车,只能向前,决不后退地疯狂激进。常常是她主动找到冉旭,要冉旭在树丛之中一间小屋的废弃多日的台球桌上,在傍晚时游人如织但天黑下来后便异常安谧的荷花池畔,与她疯狂地接吻、性交。她甚至在学院茶房旁边一张长条椅上,要冉旭搂着她,天不怕地不怕地完全褪下她的上衣,闭着眼,嘴唇微张,将两只翘硬丰满的乳房送到冉旭的唇边;那时候,时间尚早,生物地理系大楼上的灯光,分明地照过来,三五成群的学生,说笑着从几丈开外的大道上走过,而她感受到的,却是一种逼近犯罪边缘的强大兴奋。
  不过她从未品尝过高潮的快感,每当赤裸出洁白的身体,她就一动不动,任由冉旭在她的身体上疯狂,她的灵魂似乎与肉体奇怪地分裂着,肉体在承受着男人的挤压时,灵魂却在上空冷静的旁观。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在半月湖畔,冉旭的身子发疟疾似地猛烈震动几下,就一滩烂泥似地轰然软倒在她的身上,然后喘了一分钟爬起来,专心地在一旁系裤子。
  “哎,”江雨夜弄不明白此时为何要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冉旭的表情分明有些疲倦。
  “你不懂我说的什么?”她有点娇嗔,又象有点生气。“你把一个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弄到了手,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样’?”
  谁知冉旭的嘴角绽出一缕嘲讽的笑纹:
  “我们也老夫老妻了,说出来你不要生气。”
  “你说。”
  “女人没有两样,灯一关,全都一个感觉。”
  “与谁相比一个感觉?”
  冉旭注意看了一眼她,仿佛要故意让她受教育:
  “与我们县城小街上的张幺立妹王胖妹之流的差不多。其实说白了吧,虽然你是大学生,但在某些方面,说不定还不及她们,搞她们的时候只要不看她们的脸,味道比你长。嘿,她们会配合,会叫,会浪,而你呢,说句不好听的话,跟那个……奸尸差不多。”
  冉旭说得嘴滑,跟本没顾及江雨夜的表情,及至一记耳光“啪”地抽在他脸上,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江雨夜跑了。
  其后的一个月中,冉旭找江雨夜陪了无数个不是,只差没有跪下来把头磕烂了,但江雨夜一脸冰霜,满眼蔑视。
  “你去找你的张幺妹王胖妹呀,”还是在半月湖畔,江雨夜冷淡地说,“灯一关,任何女人都差不多。”
  “老子要向每个碰到的人声明,你是一个被我搞烂的烂货,你今后休想找到第二个男人!”冉旭气急败坏地叫起来。
  江雨夜非常平静:
  “如果你敢那样,我马上就去保卫科,我告你强奸。我早就不要脸了。”
  “我还不要命!”冉旭企图震住她。
  江雨夜嘶声尖叫:
  “我既不要脸也不要命!我和你拼了!”说完一头向冉旭撞来。
  这次跑的不是江雨夜,而是冉旭了。
  但冉旭不死心,当江雨夜真的离他而去,他才倍感珍惜。江雨夜的皮肤是他碰过的女人中最细腻的,象柔光缎,更象一种空幻的云彩。她的腰肢多么纤细柔韧,而与丰满的髋部一衔接,简直就是一尊红木漆雕家俱上亭亭玉立的白瓷花瓶。她虽然在性交时没有发狂呻吟,但她的气质她的美貌,是一万个张幺妹王胖妹所望尘莫及的呀!并且,男人怎么能被女人抛弃呢,让老爸知道,不笑掉他的大牙才怪。即使要“拜拜”,也必须是男人一脚把女人踹开,而不是他奶奶的相反。
  冉旭发誓要把江雨夜重新弄到手,不管要等多长时间,不管采取什么手段。
  而江雨夜那边,却不是冉旭想的那么容易。
  一瞬间,她对自己的堕落产生了怀疑,高贵使人厌倦,而下贱也让人受辱,做人好难,难得连伤心的激情都烟消云散。
  怎么办?今后的路到底应该如何走?
  迷惘中,她出了校门,随便坐上一路电车,随便下了个站,随便走进一个豪华所在,随便要了一杯葡萄酒。她在那里坐了两个钟头,其间有五、六个男人莫名其妙地走来向她打招呼,她对他们讨好的笑容一概置若罔闻,只埋头喝自己要的葡萄酒。
  她一共喝了五杯,走出大门阶梯时,她用醉眼朦胧的眼睛瞥了瞥楼顶的招牌,认出这地方叫“洋子饭店”。
  她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了几小时惬意的解脱。从此开始,她就不定期地成了洋子饭店的单身常客。
  她没有任何目的,她是一只迷途的羔羊,除了消磨造物主无意间给她的青春,她不知道自己要向哪里去。
  她引起了边冰的注意,她在仇恨一切的心态下,用恶毒的语言向边冰给予回击。
  可是她决定还是要继续去洋子饭店,其他的不说,葡萄酒终归是个好东西,它能令人暂时忘却恼人的人生。

  花冲一直在担惊受怕中过日子。
  那个神秘的夜晚,花冲听到校园里腾起的惊叫声,立刻屏住了呼吸,然后就向悦悦离去的方向撒腿飞跑。浓密的夜色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景象,女生宿舍大楼下的铁门关得严丝合缝,看情形,悦悦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花冲几乎是心惊肉跳地潜回自己寝室的,只觉得浑身冰凉,心象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寝室里很安静,包括一贯早起的邹清泉在内,都还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之中。
  这就很好,万一有谁醒来,问他昨晚到哪儿去了,该怎么回答呢?
  花冲爬上床,一把扯过铺盖,笼住了整个头部。木床不断地发出轻轻的呻吟,花冲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运一口气,尽量稳住抖得最为厉害的双腿,可几次都失败了。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似乎要让整架床都跳起舞来。
  “你咋搞的田夫?”对面下铺的蚊帐里忽地伸出邹清泉的脑袋来。
  “我……有点发烧……啊摆子……”
  “到医务室去看看不?”
  “不……”
  邹清泉没再吱声,打开床底下的箱子,将自己的一条备用铺盖搭在了花冲身上。
  果然就不抖了。
  邹清泉起床,兴致勃勃地跑步去了。
  花冲想好好地睡一觉,忘记昨晚的事情,可头脑却异常清醒。待将昨晚的事情回忆一遍之后,就觉得下身隐隐作痛。这种疼痛是从来没有过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用手去探,没什么异常。后来,不得不擦亮一根火柴,偷偷地检视。
  奇怪,什么也没有。那么,这只是一种心理作用罗?
  本来也是,又没与悦悦那个,只不过是手在爱抚,不会得病的,何况,悦悦又不是坏女人。
  不……谁知道呢?
  “换了其他的男生,我也会这样对他。”
  这就使人起疑!这不是一个纯洁的女孩所能说的话!
  纯洁的女孩该是什么样的口吻呢?

  花冲脑子里一片昏朦,迷迷澄澄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全院风传着物理系的女生在草坪上被强奸,花冲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但他对任何人也没说起。
  好在校方没在学生中追查此事。如果调查起来,每一个寝室的人是什么时间回去的,花冲怎么能说得清呢?
  如果因为这件事情说不清楚,或者与悦悦幽会时被人发现,或者悦悦气跑后有个三长两短,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他至少要被退回原籍,退回到偏远贫穷的大巴山深处那个古老的山村里去。
  每每思想至此,花冲的情绪就异常的低落,异常的悲伤。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故乡,想起了在故乡瘦瘠的土地上常年躬腰驼背地劳作的亲人们。

  那个被人鄙弃、被人骂作“叛徒”的父亲,一双深陷的小眼窝里,不知埋藏了多少对人生的遗憾。在山乡的环境里,他只能隐忍低头,对村里的任何人都做出一副宽容退缩的模样,但他深信自己笑傲战场的风骨,在三儿子花冲身上有了遗传。从小到大,花冲与他的两个哥哥都不同,他处女般羞涩,羊羔般沉静,但花天狗从儿子有时目光的一问中看得出来,他有一种人生的坚定。
  “他的鸡鸡比他两个哥哥都雄势,他们三两,他有半斤。”花天狗曾悄悄对老婆说过,“这才是有出息。”
  于是,这个老军人几乎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花冲的身上。花冲背着硕大的“蛮胯子”大背篓到山上伏地割牛草的时候,他会远远地欣赏儿子的姿态;当每年的大年初一,几个院落的细娃妹崽追逐着“车车灯”队伍笑闹的时候,他会蹲在山坡的一棵大树下,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独坐房子一角的儿子的一举一动,脸上是痴迷陶醉的表情,因为儿子往往是闭了门,从脏兮兮的书包里倒出作业本,认真地画他的中国字。如果有小伙伴来约他,他会礼貌地抬头给人一个笑脸,然后又低下脑袋看书,不再分心。
  眼见此情此景的花天狗,感到了透彻肺腑的温暖和安慰。
  四个儿子中,如果有谁欺负了花冲,一贯沉默畏缩的老军人就会暴跳如雷。
  那一次,花冲上山割牛草,读书入迷忘了回家吃午饭,直到傍晚时分还没一丝动静,全家人着了慌,分头去坡上寻找。是大哥最先喊应了他,大哥气喘吁吁地爬上山,一看兄弟空空如也的背篓,立时火冒三丈,揪住花冲的衣颔,把他提到空中,顺势一拳打去,花冲的口鼻马上血沫横飞。
  “老子以为你死在山上,”大哥骂着,“老子是来收尸的!你个狗日的,你凭哪样还要活着?!”
  这情形真是瞬息万变,刚才花冲读《寒夜》时,还忘情于书中描写的世界里,他边读边流泪,竟至于合上书页之后,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心灵却觉到了异常的充实,胸怀也一下随之博大起来,眼中所见到的阳光、树影和映山红,也只觉得那只是世界的一个极小的部分,而真止广阔无边的宇宙,正在另一个光辉灿烂的远处向他走来。
  然而一转眼,天地翻复,腥浓的血味弥漫了鼻腔。
  大哥扔掉花冲,一把抓起兄弟读的那本《寒夜》,只两、三把,就撕成了碎片,扔进坡下的水田。纸页飘在水面,花冲听到了它们的哭泣。
  但回到家里,形势变了。花天狗见到花冲红肿的脸,立刻满脸乌云。问花冲,三儿子整死不说话。看大儿子,大儿子对老汉平常偏袒兄弟早就心怀不满,此时一副阴沉的挑战模样。
  花天狗明白了一切,走到大儿子面前,没有一句话,突然就是全力投入的一脚。
  这一脚决定了大儿子的终身,当时就然白了脸捂住下身,慢慢仰倒下地,在火塘前边蠕动了半天,就是没有爬起来。
  这是在花冲的记忆中父亲最显威风的一脚,这一脚让比花冲大十多岁的大哥在床上躺了五天,并从生理上、然后连带着从心理上摧毁了大哥,造成了最终大嫂雪儿与大哥婚变的悲剧。
  花冲为此自责了十年,并还将永远自责下去。
  五年后,花冲已在县城读高中,每月的口粮和蔬菜全是大哥长途跋涉送来。大哥在山里早晨三点就必须出门,沿着清溪河下行,而暗夜中的杨候山上,常常发出老妇哭泣般的狼叫。大哥顾不得害怕这些,三弟成绩优异,考上了城里高中,这是方圆几十里他们花家的骄傲。对兄弟的嫉恨早已烟消云散,兄弟是整个家庭的希望之星,假如兄弟能步步高升,呵,那今后的日子,不就会象太阳当顶一样一步步红火亮堂起来吗?
  大哥中午风尘仆仆地赶到学校,抹一把汗,木讷着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要赶紧着往回走,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若走晚了,半夜之前就回不了家。
  在县城读书的第二年的冬月间,大哥背米到学校,然后从一层一层裹得结结实实的手帕里掏出五元钱,这就是花冲一个月的菜金。
  “三弟,”大哥犹豫着,半天说不出什么。最后还是一咬牙,“这个月,你辛苦一些,就拿两块半,好不好?”
  “好。”
  花冲不问,只是答应。即使五元钱,也不够他在学校食堂顿顿买一份素菜吃,许多时候,他就用盐巴拌饭。他估计大哥是要挤出两元五角钱为漂亮的大嫂雪儿买点东西。
  但大哥又说话了:“冬腊月了,天冷,爸爸他老了,经不得吹风,吹多了,脑壳痛……我们,给他买顶帽子。我在街边的摊摊上看见了,老白线织的,讲好了,只要两块半……”
  “大哥,”花冲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买。”
  看到大哥在地摊前认真选购的样子,花冲特别感动。五年前的那一幕浮现眼前,爸爸携雷挟电的一脚实在吓人。可现在,你看大哥的模样,头上还冒着赶路的蒸气,满脸泥色,却为帽子上一根线头的结实与否和卖主喋喋讲究,深怕爸爸戴上会冻感冒。
  买完帽子回到学校,大哥并不象以往那样急于返回,而是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有一搭设一搭的说着家里的鸡和猪,直到上课铃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花冲的班主任不停地向他们站立的方向张望,眼神里责备的意思表露无遗。
  “哥,”花冲不得不说,“我该进教室了。”
  大哥点一点头。刹那间,泪水却骨碌碌地流下他悲伤的脸。
  花冲着了慌,结结巴巴地摇他的手臂:“大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哭嘛……”
  “你大嫂,”大哥哽咽着,叉开大手胡乱抹一把脸,“她跟我、离婚了……。
  “啊?!”花冲如五雷轰顶,那么漂亮的嫂子,那么贤惠的雪儿,怎么会离开老实巴交的大哥,“大哥你这是咋搞的?你打嫂子啦?”
  “是大哥对不起她呀……”大哥佝偻着蹲到地上,“大哥被爸爸那一踢,把卵子、踢蔫了呀……”
  花冲脑子里一片空白。爸爸为了爱我,却毁了大哥的幸福。
  大哥还在抽泣:“三弟,我本来不该、告诉你这些,雪儿是和二流子孬牛先睡上了觉,才和我、我……”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锥心的刺痛使他在地上蜷成可怜的一团。
  花冲没有任何反应,完全变傻了。
  “三弟,”大哥忽地一下站起来,“好好读书,以后,就靠你给家里,给我,争气了……”
  他使劲捏了捏花冲的胳膊,一回头,便走进寒风嗖嗖的操场,两分钟后,水泥柱子的校门遮断了他远去的身影。
  花冲的眼泪终于汹涌出眼眶,为了不让老师和班上同学看见他的大声抽泣,他一转身,冲进了操场对面的厕所……
  一想起这些,花冲怎么能没有罪孽感、怎么能不担惊受怕呢?
  他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故乡满山遍野的映山红,也对不起被大哥撕碎之后扔到水田里去的那本给予他心灵无限启示的书。
  一遇到麻烦事,就格外想念要好的同学,但这几天来,似乎也没见到他们的面了。以前,他们的定例是每周星期六聚会,无雨在草坪,有雨则改在广播站。上周花冲很晚才回去,不知朋友们找过他没有。
  花冲的心更觉疼痛。
  几个朋友之中,宣传部的张尚清总是以主动出击的姿态投入生活,办事干练,果决刚强,命运好象也就对他非常青睐,他常常都交到好运。如果聚会时缺了他,大家都会有一种失去主心骨的感觉。
  袁辉却太过庄重,她本是口齿伶俐出口成章的才女,但这种天才,只有在舞台上和草坪上才能显现,平时都是紧紧地沉默。
  与花冲同班的页子,身材瘦小,与袁辉齐肩,如女孩一样长着卷发,并不是有心烫成这样,而是天生如此,樱桃嘴,几根红胡须,倒卷过来伸进嘴角。花冲从他的眼里,总是读到沉重的忧郁。前不久,页子在《校园诗报》上发表了一首抒情长诗,名曰《谷神》。诗中这样写到:“往前走哟,往前移哟,要抬拢哟,才喘气哟……幺儿拐哟,两边摔哟,越走越陡哟,走上去就好哟……路边的妹子哟,快莫走开哟,抬匠哥哥哟,喜欢你们哟……吆喝吆嘿嘿,有力气就好哟,干他娘一辈子,不会饿饭哟……”不知道他在渲泻些什么。
  至于方圆,通常只能是每周星期三才能见上一面。
  一想起方圆,花冲的心里就升起一股温馨。那秀美的浅笑,内含的柔丽,与悦悦的任性肯定是两码事。
  花冲就这么回忆着、想象着,尽力用方圆的美好去抵御悦悦最后一句话带给他的伤害。

  又是一个晚上,花冲还是满腹忧郁地在南园的草坪上踱步,说不清楚为何要到这里来,与悦悦的分手,就在这个地方。月亮惨淡,灰白的光芒与灰暗的心情合拍。苏东坡豪气满腔地在宋代宝蓝的夜空下长声吟哦:“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花冲仰天太息。诗句很美,意境更美,可是古月下的古人的心情,与今月下的今人的心情毕竟大相径庭啊!
  悦悦在面对这个月亮吗?她是苏东坡的乡人,会忧郁地吟哦苏东坡的这首名诗吗?
  嗨,怎么会想起她!这个可……恨的、女人!
  忽然,一曲箫声贴地而起,音调凄切,象从月亮的毛孔里流出来的冷泉,更象秃秃荒山上吹过的朔风,沁人肌肤,满带凉意,让花冲的思想深沉、博大而悲壮。
  他知道这是邹清泉在吹。
  花冲踏着箫声月迹,一步一步地走向草坪深处。

  悦悦一直不知何去何从。
  与花冲吵架的那个夜晚,她如木偶一样从教室冲出来,向学院大铁门外冲去,当花冲最初的呼喊在寂静的夜晚消失,她便完全瘫软在地,坐在一条小马路的阴影中,精气俱失,欲哭无泪。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过去、现在和将来,在一夜之间竟一笔勾销。最最重要的,是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女人的人格和尊严,全被自己剥得精光,暴晒在阳光下,让人赏玩、咀嚼、贱视、唾骂!
  她恨自己无耻,为什么要心血来潮给花冲写那首诗呢?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地向他约会让他拥抱?为什么今晚竟发展到不穿内裤、还没羞没臊地主动向他说:“这全是为了你呀”!
  悦悦呀悦悦,既然你已做到这个地步,那你为什么又要跑呢?这个该死的夜晚,为什么天上有煽动人们春情萌动的月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痴情的悦悦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竖着耳朵,是在盼望着什么吗?然后果然听到了一串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她赶紧站起身,又是一阵猛跑,但刚一冲到桥头,她就后悔了。
  她当然不愿意把自己送到黑暗中,她的一切都应该是花冲的。从读花冲的第一首诗,她就在心底里感慨:花冲是大巴山的儿子,可惜我不是大巴山的女儿。
  她躲在马路对面远远的角落,看到花冲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她不吭声,让他在铁桥上找了许久,直至心力交疲,趴在桥栏上象一只痴情的小公鸡。她当时觉得多么地温馨和感动。她抑制不住地走了过去,要对他忏悔,要请他原谅,要重新扑入他那时刻充满了美丽想象的怀抱,说不定还会不顾一切地再次说,“把我拿去吧,我为你,没穿内裤……”
  后来的事情却让她彻底失望。
  原来,花冲寻找她,只不过是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他怕负担责任,侏儒般的肩膀不能承受女人爱情的重量!
  男人,全是些自私自利的东西!
  他们终于在学院的草坪上仇人一样地分手,她不要他送,独自跑到荷花池边,她再也不能迈步,身子一歪,软在了春芽萌发的草岸上。
  先前不堪回首的一幕,现在无法想象,她只是恨不得立即死去,抛尸荒野,并且是世人永远无法找到的荒野!不不,应该是花冲马上死去,不然,他将把我的耻辱化为他的伟大个性的谈资,在人前炫耀。他就是那样的人,他平常就用诗歌作武器,进攻人们的心城,他绝对是一个阴谋家,他蚕食人们的灵魂不事声张不留一丝血痕!
  回想两人友爱时坐在教室闲谈的情景,她曾开玩笑似地对花冲说,“如果我明天就永远消失,你不要告诉系上。”她以为这会引起花冲一丝一毫的怜悯,甚至更深的爱意。然而没有,一点也没有,他只是有些奇怪地傻笑着,说什么“是不是女生都爱这样说话?”“不现实的事情根本用不着玄乎地夸张嘛。”哼,一点不体会女人的心理,这说明他不爱我,从来就没爱过!
  想起自己对花冲说的最后一句话,悦悦感到痛心疾首。我是那样的人吗?不是啊!我只是想让他明白,悦悦是不需要让你怜悯的,我有我自己的个性表达方式,我不同于一般唯唯诺诺的女生。
  可他,必然的更加小看我了。
  再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悦悦使劲地擤着鼻涕,我也一样可以小看他!
  不,他不配我注视,他没有胆量,虚有诗人之名,而没有诗人真正的气质。他注定写不出惊世骇俗的诗歌。在铁桥上,我轻轻一捏他的肩膀,就把他呼个半死。下面有女人遭殃,他却不敢立即冲下去,而是痛苦万状犹豫不决。其实他做做舍己救人的样子,我也不会真的让他下去,我一定会死命抱住他,马上跪在他面前,愿意一辈子做他的奴仆,任他随意对待,即使是打骂羞辱也在所不借。可他连要冲下去的样子都不敢做,还是我给他一个台阶,主动把他拉走了。
  呸!他再是了不起的大诗人,我也不该爱这种懦夫一样的灵魂!
  悦悦就这么恨恨地想,狠狠地哭,柔肠寸断,芳心破碎……
  月光落在枯败的荷花池里,把悦悦的抽泣荡成风中的游丝。她抬起头来,望望四周,只见树影狰狞,如鬼伏魅耸,在夜风中发出病态的呼哨。恐惧和一种比先前更为强大的绝望感,重新袭上她的心头。
  她想恨花冲,却又恨不真切。不管怎么咒骂别人和安慰自己,她毕竟一无所有了。
  她将怎么面对她的青春,怎么寄托她少女如诗如兰的情怀?
  就在这时,黑沉沉的夜空中响起那个女生被奸杀时的凄彻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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