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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上校”很自在地走出酒馆,在秋天的凄凉的街上慢慢地走着。他明白他的进一步企图是很难成功的,不过他仍然很兴奋。他的心里在盘算着另一个问题。他决心变卖掉产业,再到外面去打一仗。
  他心里很兴奋,人生的光明大路仍然展开在他的面前,他想,小时候,这个兴隆场要比现在的小得多和荒凉得多,但那时候它对于他却是多么广大啊!现在几步就走完了的这条街,那时候他觉得是多么长啊!多少年来在外面流浪,家乡的屋顶,小街,和亲爱的嘉陵江,总是在疲倦和痛苦中照耀着。有时候,夜里走过一个村镇,看见月光照耀着的草堆,就想起母亲来,芬芳而纯洁的感情也不是不曾有过。也不是不曾渴望过脱离罪恶,去走正直而安静的人生的路,在疲倦的时候就去躺在那月光下的草堆上。也不是不曾有过一面呼唤着母亲的慈爱,一面想望着这世界变革的伤感的青春。也不是不曾真诚地恋爱过,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他的邻家姓王的地主家里有一个苗条而忧愁的姑娘,那姑娘在夏天的时候总是坐在树荫下,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她似乎从来不曾看过他一眼,她不知道他的羞怯的爱情和他这个人的存在。那时候幼稚的郭子龙想:她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呢?她心里究竟藏着些什么呢?为什么她老是穿着这么素净的衣裳,老是不快活呢?多么久的时间,郭子龙忘记了她啊!二十年的时间是多么恍惚啊!那姑娘现在重新在他眼前浮现,坐在树荫下,低着头,露出洁白的细致的后颈来。郭子龙重新觉得自己才十七岁,想着那些愚笨的问题。可是他想哭出来了。
  他忽然想到——天呀,对于何秀英他是多么罪恶,他为什么要去败坏她呢?为什么也要她来过这种丑恶的生活呢?
  “我要忏悔!是的,彻底的忏悔!”激动的“上校”说,“我们的姑娘们,唱着歌哭着就嫁出去了,她们是多么可怜啊!
  我的可怜的母亲!我的可怜的母亲!你们是多么悲哀哟!指望过你们的儿子,他们却向些什么地方走去哟!……是的,不管它。”“上校”最后用坚定的声音说。
  突然地他后面有一声暴厉的大叫。他急速地回过头来,看见了指着他的七八只枪口,和向赓云粗野的在朦胧的灯光下发亮的脸。
  他不觉地举起手来了。向赓云和他的部下都紧张地静默着。这样地相持了有几秒钟。向赓云向他走来了。当这肥胖的躯体迫近他的时候,他就极其迅速地对他的脸上打了一拳,并且企图去拔出枪来。但是一个勇敢的自卫兵从后面拖住了他。他反过身来和这拖住他的青年搏斗着,自卫兵们就大半拥上来,把他抬起来掀倒了。他们夺去了他的手枪,然后一哄而散。
  他们实在仍然害怕他。他们又聚拢来,围在他的四周。他站着,冷笑着看着向赓云。
  “郭子龙,要不是吴大爷的面子,今天就不得饶你!”向赓云说。
  “好!”郭子龙说,于是转身走去,保持着他的强力的镇定。持着枪的自卫兵们给他让开了路。
  但是他实在很激动。他明白,这是吴顺广在解除他的武装,他的失败是严重的。
  接连下了很多天的雨,田地间的小路是稀烂的。他走了一点点就陷在泥里,没有办法前进了。黑暗是这样浓密,他简直不能分辨一步以外究竟还有没有路。他索性在稀泥里站住了,他的脸上仍然僵持着那个冷冰冰的、痛苦的笑容。他诅咒着,燃烧着狠辣的报复的愿望。但不久,在他的前面出现了一个明亮的火把,照亮了很长的一段泥路和周围的荒凉的田野。他趁着这火光赶快地往前走,机械地看着向着他走来的那个人的两条涂满了烂泥的光赤的腿。那拿着火把的人走近来了,看见前面有人,站下来让路。郭子龙走过他,忽然觉察到了他盯在自己脸上的痛苦而冷酷的眼光,并且觉得这眼光很熟悉。像是被什么魔力抓住了一般,他回过头来并且站下了,发觉这站在路边举着火把默默地看着他的乡人,就是那个被他损害的张老二。
  他的眼光一接触到张老二痛苦而冷酷的眼光,就没有力量再移动了。他的脸上颤动着那个讥讽的苦痛而无力的笑容。
  张老二的脸却是像石头雕成的一般,一动都不动,只是看着他,而这眼光是这样的有力,使得郭子龙从心里颤栗了起来。
  “你看着我干什么?”郭子龙笑着说。
  张老二不回答,继续看了他一下,就转过头去,向前走去了。郭子龙仍然站着,不能从张老二的眼光奇异的力量下解脱出来,他看着这乡下人瘦弱的穿着单薄的衣裳的身影。火光在张老二的头上和肩膀上闪耀着。他已经走得很远,消失在一排矮棚里面了,郭子龙仍然在那里站着。
  这聪明、勇敢、空虚的角色,这样慷慨、卑劣、感伤而又冷酷的烂兵,在黑暗中站着。矗立在场口的吴顺广的办公室,有两扇向着田野的窗子里亮着很微弱的灯光,那旁边的密集的矮棚里则是完全黑暗的。但张老二的火把在棚屋间慢慢地移动着,它的熊熊的光焰轮流地照亮着那些低垂的屋檐了。田野里面,充满了冰冷的黑暗,沉重的秋季的阴云低垂着。不远的嘉陵江的险滩传来了咆哮的声音。在郭子龙心里逐渐强烈起来的,是走到了末路的荒凉的感觉。
  他做过多少恶事,这并不叫他难受;叫他难受的,是这些恶事对人对己都并没有什么价值。它们像雨水落在海洋里一样落在这个社会的可怕的深坑里了。他的恶行并不曾超过这社会的其他的恶行,它们并不怎么杰出,它们也不能使他的灵魂和躯体显著起来,他无论怎样,无论在哪一方面,要做一个英雄,这是他一生的渴望,但现在,他自己也鲜明地看得见,这英雄被抛弃在荒凉的旷野中了。
  “忏悔吧!”一个声音说。
  郭子龙冷笑着。他多么难过地发现这一点:他已经失去了再去斗争、杀人和逃亡的勇气了。他害怕失去他已经获得了的一点田地和房产。这是那天在酒馆里打了向赓云之后就被他感觉到的,他那时的确害怕向赓云把他逐出兴隆场,而使他连渴望已久的这一点归宿都得不到。这一点田地和房子是有着怎样的重量啊!他精力颓衰了。他不必再欺骗自己,再扮演这英雄的角色了,应该退出这个舞台,把位置让给后来的演员。除了他的母亲,没有一个人曾经爱过他,没有一个人关心过他。他不为什么,没有目的,他的一生是白活的。
  这时有一个生着灰白胡须的矮小而庄严的老人举着火把走了过来,在随便地看了他一眼之后走过了他,他就跟着向前走去。老头子走得很慢,衣裳卷在腰上,后面拖着一大块,左边的腰上挂着一双新草鞋。他举得很高的火把照亮了两边的积着水的田地。并且照显了坡边上的一些草屋,从那边有模糊的人声传过来。郭子龙很近地挨着他走着,并且对他发生了一种孩子似的依赖的感情。这是他多少年来没有经历过的。忽然的老头子站下了,举着火把回过头来,仔细而温和地看着郭子龙。
  “你先生在后边看不见吧?”他说。
  “我看得见的。老伯伯,你贵姓呀?”郭子龙说,他希望谈谈话。
  “我姓李,是德贵场人。”
  “那你是要赶回德贵场去?七十多里呢。”
  “半山沟上我有一个女儿在那边。说好了是在我女儿那边歇夜的,”老人带着显著的夸耀说,“说好了擦黑去的,这下怕有十点钟了吧!老人,走不动。我女儿有四个娃儿,大的十二岁,外公不来是不睡觉的。”于是他笑出了温和而宽阔的声音。
  “你女儿她们过的还好吧?”
  “苦啊,先生!我女婿去年春天让拉了壮丁去了。一家五口又吃不饱。”老人的声音里忽然失去了那种温和与甜蜜,变成了严峻,并且他沉默下来了。他又回头看了郭子龙一眼,郭子龙明白,他在看他的军装。
  “老伯伯,生活苦啊!”郭子龙伤心地说。
  但老人仅仅嗯了一声,就放快了脚步,往前走去了。郭子龙想象着那可怜的女儿在山边上,在这黑夜里领着四个孩子等待着外公的情景,想着,无论是过去和现在,都没有人在这黑夜里这样地等待他,将来也不会有。他非常伤心,他又在黑暗里站下来了。
  他渴望,在他老年的时候,也能像这个老人一样举着火把走过故乡的田野,去看他的亲爱的女儿和孩子们;而且因为激动着温暖的爱的缘故,希望向陌生的路人夸耀一下。他渴望从这个社会的舞台上退出来,用死寂的向善的心去生活,不再和人们做无谓的吵闹,救赎他的一生的罪恶。于是他决定再去找何秀英,要她和他一道搬到他的老屋里去,而成为他终生的伴侣和安慰者。这一瞬间,他觉得这个是完全可以做到,完全自然的。她不是在渴望着田地吗?那么,告诉她,他已经有了一块比她原来的大十倍的田地。
  门掩着,郭子龙轻轻地推开了。他唤了一声,没有回答,于是走进了她的点着昏弱的油灯的小房。何秀英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但好像是睡着了。她的脸色异常的难看。
  他不知道,张老二刚才来过这里。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出现在这里,当着邻人们的面,举着火把走了进来,对着她看了一阵,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又走开了。何秀英呼唤他,当时就晕倒了。人们把她弄到床上来,她就像现在这样地躺着。
  “怎样啦?”郭子龙说。
  她突然地跳起来了。她看着郭子龙,然后,注意到了脚上的郭子龙买给她的新布鞋,于是带着奇特的冷静脱下了它们,把它们丢到桌子下面去。她赤着脚在地上走着,走到桌边去站了下来。
  “喂,干什么啊?”郭子龙说。
  她这时已经从桌子下面翻出了郭子龙买给她的那些花衣服,不动声色地开始撕碎它们。郭子龙对她厉声地大叫,她不停止。他和她抢夺,打她,并且把她推到地上去,她就坐在地上,冷酷地看着他。
  “你走。”她说。
  “放屁!我走?”郭子龙说,“告诉你,我是来跟你说的:
  明天就跟我搬回老屋去!”
  刚刚说出来,他就发觉这样说是完全错了的;完全失去了刚才所想的那种意义了。他于是竭力地平静自己,想来说服她。他说,他已经决定从此自新为人了。要去过实实在在的不问世事的生活。但立刻他又停止了。他说得很艰涩,完全感觉不到这些话的意义。
  好久之后,他重新开始,然而不幸,仍然感觉不到这些话的意义。
  “喂,难道不好么?跟我去吧。”他说着。“我一生都不离开你……”
  他厌恶自己的虚伪,痛恨着她,愤怒地沉默着。她坐在地上,冷酷地望着前面,完全没有听见似的。他想扑上去毒打她一顿,用恐惧来征服她——但是忽然地热情把他膨胀起来了。他所渴望的这甜美的慷慨的热情降临了。
  “原谅我吧,秀英——我真的这样说,真的爱你呀!”他叫着,“未必这是假的吗?这还能是假的吗?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你!我只有你了啊,答应我吧。想想看,一个可怜的人,这样的哀求你。秀英啊,你好比是我亲生的妈!我要你教导我,看护我,救我,救我呀!”他摇着她,“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张老二,我要送他田地,我要叫他过得舒舒服服的!我没得别人,我害张老二也不是有心的。哦!我这个走投无路的可怜的人啊!”
  他发出洪亮的声音哭起来了,他从可怕的虚伪和痛苦中解脱了,似乎这个世界已经饶恕了他了,他吼叫着他的悲痛。
  但是何秀英仍然是冷酷静默的,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把她扶到椅子上去坐着,抚慰着她,她仍然不说话。
  他跪倒在她面前了。
  “你原谅我,教救我啊……”
  可是他沉默了,那神奇的热情消逝了。他站了起来,看着她,重新觉得了厌恶和空虚的袭来。
  “怎样?”他问。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他也对她呆看着。他已经不期待她答应他了。在他的眼前出现了那在等待着他的生活的死寂、灰白、可怕的图景。真的一切已经绝望了吗?真的他需要这个完全不相干的女人吗?
  “怎样?”他仍旧这样问。
  “你走!”何秀英大叫了起来,并且跳起来撕着扔在地上的那些花衣服。郭子龙狂暴地抓住了她,她就抓破了他的脸而尖利地叫了起来:她向邻人们求救。疯狂的郭子龙,为了解决他心里的那个可怕的苦恼的问题,猛烈地向她挥拳——打在她的脑门上和眼睛上,而后冲开了围着的邻人们跑出去了。
  几天之后,何秀英被王合银女人从屋子里驱逐了出去,同时,郭子龙搬进了他在那里出生、生长的他们家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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