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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他们已经坐在一个简陋的小店里。看得出,这里绝不是陈白露该来的地方。又挤又脏的屋里,那些车夫、小贩,穿着寒酸的人,因为她的到来都显出隐隐的不安。
  陈白露满不在乎地坐在一条木板凳上,伙计有些紧张地站在她面前。
  伙计:您,您想吃点什么?我们这儿,只有馄饨,煎饼果子。
  陈白露:就来两碗馄饨吧。
  馄饨端上来了,陈白露也不怕烫,立刻就吃起来。
  方达生默默地看着她。陈白露抬起头。向他笑了笑。
  陈白露:吃呀,好吃极了。
  方达生依然看着她。陈白露吃完了自己的一碗。
  陈白露:你为什么不吃。
  方达生:我不饿。
  陈白露:(认真地)真的?
  方达生笑了。
  陈白露:那我替你吃吧,我可饿了。(她调皮地一笑)小时候,我记得有一次我一连吃了四碗哪。
  陈白露端起方达生的那碗馄饨。
  方达生:是么?(脸上露出愉快的颜色)今天,我看了你一夜晚,就这会儿,还象从前的你。
  陈白露楞楞地对着方达生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睛,默默地吃着。
  他们走在一条狭窄的街上。四周更加昏暗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头的路面上清晰孤寂地响着。
  陈白露:(轻轻叹了一口气)达生,我从前真的有过那么一个时期,是一个快活的孩子吗?
  她并不期待回答,一个人继续向前走。
  方达生看着她的背影,他的面孔因紧张而变得僵硬了,然而,他终于鼓足了勇气,他跑了几步,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陈白露被拉得担过身来。
  方达生;(激动地)竹均,跟我走吧,只要你肯跟我走,就可以象从前一样快活、自由……
  陈白露直直地盯视着他,有一瞬间,她的眼里似乎闪过一层泪光,但转瞬即逝了。她微微地笑了笑,那微笑流露出无言的悲哀。
  陈白露:自由?哪里有自由!(望着他)你在说什么呀。
  方达生:(看着她的眼睛,随后低下了头)我说的是真心话。
  陈白露:你那么老远跑到这儿来,难道是为了这个吗?
  方达生:(喃喃)学校来了一个新老师,我请他替我代一段课,我……(他猛地抬起头)我就是为了来看你,来找你的。
  陈白露:(停顿片刻)现在,你认为这值得么?
  方达生:不,竹均,我看你这两年的生活已经叫你死了一半,不过我来了,我不能看你这样下去,我一定要感化你,我要——
  陈白露:(忍不住笑)什么,你要感化我?
  方达生:我现在不愿跟你多辩,我知道你觉得我很傻,不过我还是要做一次请求,我希望你跟我走。请你慎重地考虑一下,最好在二十四小时以内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陈白露:(做出惊吓的样子)二十四小时!天哪,要是到了你的期限,我的答复是不满意的,那么——怎么样?
  方达生:那——那我就离开你。我要走得远远的。
  微笑从陈白露唇边隐去——她看见了方达生的脸上那真挚的苦闷的神情,她被他的这种神情感动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抚摸一下他的脸颊。但是,突然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意识到这个习惯的动作意味了些什么,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的脸色变了。
  陈白露:(恢复了她那玩世不恭的语气)那么,好,你先等我问你一句话。
  方达生:(怀着希望)什么?
  陈白露:(满不在乎的样子)你有多少钱?
  方达生:(没有想到)我不懂你的意思。
  陈白露:不懂?我问你养得活我么?
  方达生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陈白露:(索性更彻底地)咦,你不要这样看我!我要人养活我,你难道不明白?我要舒服,你不明白?我出门要坐汽车,应酬要穿好衣服,我要玩,我要花钱,要花很多很多的钱,你难道不明白?!
  方达生:(冷酷地)竹均,你已经忘了你自己是个读过书的人,还是个书香门第的小姐!
  陈白露:你知道么?我还是个社交明星,演过电影,当过红舞女呢。
  方达生:(望着她,不知说什么)你变了,你简直叫我失望,失望极了!
  陈白露:失望?
  方达生:(痛苦地)失望,嗯,失望,我没有想到你已经变成这么随便的女人。我在几千里外听见关于你种种的事情,我不相信,我不信我心里最喜欢的人会叫人说得一钱不值。我来了,看见你一个单身的女人,住在旅馆里,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这种行为简直是放荡、堕落——你要我怎么说!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陈白露也突然火了。
  陈白露:(咄咄逼人地)你怎么敢说我堕落!你怎么政当面说对我失望!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么教训我。
  方达生:(顿住了,片刻)自然,现在我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陈白露:(不放松)难道从前我们有什么关系?
  方达生:(嗫嚅)自然也不能说有。(低头)不过,你应该记得你是很爱我,我也是。现在……现在我看你这个样子,你真不知我心里头……
  他不想再说下去。
  陈白露:(略带嘲讽地)你心里头?
  方达生:对了,“心里头”,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永远在心里活着。可是你,(他看了看陈白露)你倒象是很得意的?
  陈白露:(冲口而出)为什么不呢!我一个人闯出来,不靠亲戚,不靠朋友,能活就活,不能活就算。到了现在,我不是好好活着,我为什么不得意:
  方达生:你以为你弄来的钱是名誉的么?
  陈白露:(吃吃一笑)可怜,你这个书呆子,你知道什么叫名誉:我这儿很有几个场面上的人,银行家、实业家,假若你认为他们的职业是名誉的,那我弄来的钱要比他们还名誉得多。
  方达生:可你这样的做法——
  陈白露:我怎么样!我爱钱,我想法子弄钱,可我没有把人家吃的饭便抢到自己的碗里,我没有挖空心思骗过人,害过人,我的生活是别人甘心情愿维持的。因为我牺牲过我自己,我对男人尽过女人最可怜的义务,我享受着女人应该享受的权利。
  方达生:(望着陈白露明灼灼的眼睛)难道你就不需要一点真正的感情,真正的爱?!
  陈白鼠(略带酸辛)爱,什么是爱情?(她看了方达生一眼,疲倦地微微笑了笑)你真是个孩子。
  她向前走去,他们不再说话了,各自沉浸在翻腾的思绪之中。陈白露把皮大衣更紧地裹在身上。忽然,她站住了。
  方达生抬起头。
  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些披着报纸麻袋的人,瑟瑟地紧靠着墙根,挤在一起。在黑暗中,如同一片鬼影。
  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里,生命正渐渐让位给死亡。
  方达生呆住了,他向前走了两步。陈白露突然厌恶地扭转身,要走开。这时,响起了一个声音:“陈小姐!”
  陈白露不由回过头,茫然地四下看着,就从那群“鬼影”中,走出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还有一口气的人。他摇晃着,在陈白露面前站住了。
  那个人:(嘴唇微微地动了动)陈、陈小姐。
  陈白露惊愕地看着这张可怕的脸,她终于认出了,这,就是那个曾经在募捐会上,走到她面前,说“亲你一下”的年轻人。现在,在这张脸上已经难以分辨年龄了。
  那个人:(索性无赖地)白露,给点儿吧,我这儿给你跪下了。
  他“扑咚”跪在地上。
  陈白露向后退了一步,她感到恶心,慌张地打开皮包,掏出两张票子,扔在地上。
  那人一把抓过钱,连一句话也没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几乎就在路边,一个小铺子还亮着灯,他冲了进去。
  在小铺里,颤抖的手把钱递过去,于是,一个人往那几乎已是透明的胳膊上扎了一针。一针劣等的吗啡。立刻,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忘记了。
  马路上,那些身上披着报纸与麻袋,一刻也忍受不下去的人,把陈白露围住了,伸出一只只瘦得叫人害怕的手,疯子般地:“小姐,太太:给点儿,给两个把!”
  陈白露眼睛里充满着恐惧,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方达生。
  正在这时,一辆汽车揿着喇叭,风驰电掣地开过来,在很近的地方猛然刹住。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
  刹那间,“鬼影”消失了。就象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一样。大街空荡黑暗,只有陈白露和方达生孤零零地站立在马路中间。
  车灯照在他们身上。车夫打开车门走下来。
  车夫:陈小姐,潘经理让我来接您回去。
  陈白露走上旅馆的楼梯,方达生跟在后面。她走在门廊里,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茶房王福升在她身后出现,紧追了两步。
  王福升:(手里拿着一叠帐单)陈小姐!
  陈白露:(站住)干什么?
  王福升:您的帐单。
  陈白露:(蹙起眉毛)你没看见我有客么?
  王福升瞟了一眼方达生,躬了躬身子。
  王福升:是,小姐。是潘四爷让我把帐条交给你,他老人家已经把帐都还了。
  陈白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没有说话,伸手接过那叠帐条。
  王福升:小姐。
  陈白露:还有什么事?
  王福升:您屋里来了不少客,呆了一晚上了。
  陈白露:谁?
  王福升:顾八奶奶、刘小姐、胡四爷……
  陈白露:(一摆手)行了,知道了。
  她疲倦地合上眼睛,又慢慢地睁开。
  陈白露:现在几点?
  王福升:已经两点来钟了。
  陈白露:(自语地)他们为什么还不走?
  王福升:(向陈白露的房间溜了一眼)在这儿,又是吃,又是喝,有的是玩的,谁肯走?
  陈白露:(突然笑了笑)是哇,这儿是他们玩的地方。
  她扭身向房间走去,在快到门口时。
  方达生:竹均,我不想进去了。
  陈白露站住,缓缓回过头。
  陈白露:怎么,你要走么?
  方达生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车票。
  陈白露:(拿过车票,原来是两张)你真的买了两张——哦,连卧铺都有了。(笑了一下)你想的真周到。
  她把车票撕成两半,扔在地下。
  方达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白露默默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车票。片刻,她抬起头——一个盛装的美丽的女人,孤单地站在旅馆的走廊上,目光中含着恳求。
  陈白露:(轻声地)别走,住两天,陪陪我。
  房间的门突然敞开了。满屋的人大声嘻笑着,站在门口的顾八奶奶一眼看见了陈白露。
  顾八奶奶:(乐得声音都走调了)露露,宝贝儿,乐死我了,我受、受不了了,哎哟……
  刘小姐:(也看见了陈白露)白露,快,快来。顾八奶奶要和胡四唱《坐楼杀惜》呢!
  胡四:(烟容满面,一脸油光,拿着一块手绢,扭扭捏担地走了两步)台步要轻,眼神要活翻,出台口一亮相,吃的是劲儿足,就这样……
  一阵哄笑,喝彩。
  大丰银行的走廊里,经理室的门打开了。潘月亭彬彬有利地陪着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走出来,向大门口走去。
  李石清趁机溜进了经理室。
  他紧张地在一张钢制的大办公桌上略翻了一下,瞥见当中的抽屉上挂着钥匙。他立刻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机密的房产抵押的合同。他飞快地读着,额头上青筋突突。
  传来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他“砰”地关上抽屉,呆立在那儿。
  潘月亭走了进来。他先是诧异,接着,立刻发现抽屉上的钥匙在晃动着。他的眼睛顿时喷出火来。
  面对潘月亭残忍的目光,李石清本能地想躲避,想逃走,但,他咬住牙,没有动,正视着潘月亭的眼睛。
  突然,潘月亭的脸色不可思议地平和了。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雪茄,李石清掏出火柴为他点烟;接连两根火柴,划亮即灭了。潘月亭拿出打火机自己把烟点燃。
  他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烟,指着一张沙发。
  潘月亭:请坐。
  李石清不动。
  潘月亭:(平静地)你很关心银行的大事。
  李石清:(硬逼出话来)我是真心实意地为经理效劳。
  潘月亭:哦?
  李石清:(索性)现在银行把最后一大片房地产抵押给友华公司,有了现款,又立刻宣布盖大丰大楼。
  潘月亭:怎么样?
  李石清:石清打心眼儿里佩服经理的气魄。前几天市面上风传银行的准备金不足,现在过去了,很少有人提款了。
  潘月亭:石清,你聪明,也能干,真有点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儿。
  李石清:(紧接)石清还有一张嘴,对不该说的事,就是哑巴。
  潘月亭:(眉毛一挑)好!痛快。银行刘襄理要调动,你立刻补上,做我的襄理。
  李石清突然向潘月亭蹲身请安。
  李石清:士为知己者死。经理,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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