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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手多吉传奇


  我年轻时候的朋友、猎手多吉死了!——其实我听到的只是一个恍信儿。几位从金沙江上游来的朋友,在我问起他们的时候,他们从茫然到依稀,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断然肯定:他死了。所以我还是说,那只是一个恍信儿。历年来,只要有人从金沙江上游来,我都会向他们打听多吉的下落。乍一听到多吉死了的恍信儿,我完全不敢相信。他会死?他怎么会死呢?那样挺拔、健壮!那样智慧、勇敢!那样年轻的一个牧场娃和猎手!继而一想,我就哑然失笑了。四十多年前的年轻人现在应该是望七十的人了吧?人,都是要死的。即使是权倾天下的伟人,也免不了一死。谁能保证自己不死呢?秦始皇何等了得,仅从他陵墓外围出土的兵马涌,就可以想象出当年攻无不胜的军阵,就绝对相信他“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答天下,威振四海”的胜利,也绝对相信他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的胆略。这样一个始皇帝都没有说过自己一定不死,没有!赢政只是千方百计地“求长生而不可得”。无可讳言,笔者也会死。
  我认识多吉的时候,他只有二十几岁,已经是方圆百余里的著名人物了。他的名气第一来源是多吉绝妙的狩猎技巧。当年我溯金沙江而上,一路上都听到“啧啧”之声。仔细听下来,却是唏嘘赞叹多于情节故事。他究竟有多么神勇?谁也说不清。第二来源是他有一个美貌的妻子曲珍。在那里,凡是我碰到的男人,一提多吉家的曲珍,就会由于艳羡不已而五官易位,魂不守舍。据说多吉家的紧隔壁就是一家酿酒作坊。于是,川流不息的“醉翁”每天以买酒为名访问鸟蛋村,故意去叩多吉的门,以求得窥芳容。真可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当然不是诸多“醉翁”之一,我想拜访的是美貌妻子的丈夫。到了那儿,我才知道鸟蛋村名副其实,它高高地矗立在金沙江边的峭壁之上,好像很容易就会被风吹落、打碎似的。金沙江上游两岸的峭壁,像无数青色的巨型矛尖和刀片,极少绿树。藏民称之为“魔鬼谷”。我想试一试自己的眼光,没有请人引荐。进村以后就挨家挨户地寻找多吉。我叩开的每一户人家,都很像狩猎高手多吉的门第,因为家家梁柱上都挂着野牛、棕熊、猞猁、灰狼、羚羊和豹子的头……虽然都是标本,仍然是目光炯炯,呲牙咧嘴。还有各式各样的火枪和羊皮制成的火药口袋。当我叩响第七户人家的大门的时候,回答我的是一个童声:
  “这儿不卖酒,是隔壁。”对了!这儿要不是多吉的家才怪哩!把我也当成了“醉翁”。经我一再解释,大门才“呀”地一声打开。最先来欢迎我的是两条小牛似的藏獒,带着哗哗响的铁链,不停地咆哮跳跃着扑向我。开门的是一个六岁的男孩,像模像样的穿着楚巴(藏袍),束着腰带,腰带上还插着一把短刀,靴子虽然大了些,有点拖拖拉拉,可总算是穿了靴子的人呀!他像大人似的朝着他家的藏獒轻轻地哼了一声,两只狗不服气地咕噜着渐渐安静下来。使我奇怪的是:多吉家的梁柱上任何野兽的头都看不到,也看不到一根火枪。为了确认,我间他:
  “这里是不是多吉的家?”他笑着点点头。这时,多吉才出现在楼梯口。他定睛看着我。我一下就注意到他最喜欢的颜色是玫瑰红。玫瑰红的袍子,玫瑰红镶金边的帽子和玫瑰红的扎靴带。只有上衣是黑色的。我把来之前预备好的“哈达”从怀里掏出来,他敏捷地从木梯上一跃而下,在我面前合掌低下头,让我把“哈达”套在他的脖子上。他有一双和猞猁很相像的眼睛,目光中有一种锐利的、亮晶晶的温柔。他立即把我让在前面,上楼,走到他们家的火塘边,才看见他那位声名远播的妻子。她的穿着十分朴素,一袭很少见的米色楚巴,镶着黄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鲜亮的色彩。只有传统的彩色腰带,和腰带上挂着的一大串镶嵌绿松石银饰,算是比较引人注目。当我把目光移到她脸上的时候,止不住暗暗地惊叫了一声:啊!怪不得他们隔壁酿酒作坊的生意那么好!果然名不虚传。那是一张拉姆(天女)的脸,恰到好处的丰满和恰到好处的红润。那张脸,只能在喇嘛寺烟熏火燎的壁画上才能看到。她匆忙间为我在主位上铺了一块织锦的座垫,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请我落座。我说明了来意,而且坦白地告诉他们,在我叩门的时候,他们的小儿子误以为我是来买酒的。多吉笑了,他的妻子也笑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里闪射着惊讶和快乐。多吉告诉我:
  “其实在这个猎人村里,我并不靠狩猎生活。我家养了五十多头牦牛,我的两个妹妹正赶着牛群在夏季牧场放牧哩!不打猎我们家也有酥油茶喝。我打猎是好玩,你不知道有多么好玩!”他那么快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兴奋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家里的事我倒管的不多,牛越养越少。很多时间都花在打猎上,乡亲们瞎传,就传神了。其实,是为了好玩,真好玩!”
  “是吗!”一个放牛汉子打猎是为了好玩?“你用的是什么猎枪?”
  “不!我不用枪。”
  “不用枪?布陷阱?下卡子?”
  “不!用那些算什么!”他这么一说,我的兴致更高了。
  “能不能让我参观一次?”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我:
  “可以!今天我让人给我的两个妹妹捎个信儿,让她们请人帮忙照应一天牛群,回来,明天夜晚我带你到玛尼错去打麂子。”我知道“错”就是藏语的湖。太好了!湖边打黄麂。
  回到我投宿的村公所,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第二天下午,我再去多吉家的时候,他的两个放牛妹妹已经从牧场上回来了。正在楼廊栏杆旁立着。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她们楚巴上的折痕,显而易见,她们是为了客人刚刚换了新衣服。她俩扶着栏杆俯视着我,矜持得像一对公主。两个人长得很相像,似乎是双胞胎,我没好意思问。多吉把他的两个妹妹介绍给我:
  “大卓玛,小卓玛!”她们向我点点头,嫣然一笑,算是认识了。晚饭前,多吉和我骑马去了玛尼湖。他怕我夜晚看不清地形,先给我做些说明。玛尼湖很小,四面环绕着终年积雪的高山,雪线以下,是清一色的云杉。云杉林往下就是针阔混合林了。在接近湖边的时候,则完全都是阔叶林。枫树、橡树和白桦树居多。湖面只有一百多亩的样子,但清澈见底。据多吉讲,它是很深的。在湖边,他指着一棵向水面倾斜得几乎和水面平行的枫树对我说:
  “我要让麂子走上这棵树,然后再……”我感到很惊奇,因为我知道黄麂是非常灵敏的动物。一片黄叶从树枝上飘下来,还没落地,它就能听见,并立即竖起耳朵,同时,四只蹄子就已经开始弹动了。奔跑起来,被藏民称为“黄色的烟雾”。即使是一只驯养的绵羊,前拉后推也未必能把它赶上那棵枫树,让麂子上树?谈何容易。但我没有表示怀疑,他也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随后,他带我到半山坡上,指着灌木丛中的一块岩石对我说:
  “这是你夜晚蹲的地方。”他拉我和他一起坐下,“怎么样?坐在这里,谁也看不见你。往外看,看得很清楚。是不是?”
  “是!”我一面答应,一面想:这不是一个“专用包厢”吗!多吉强调说:
  “记住!晚上一坐在这儿就不能动了,一点响声也不能有!也不能咳嗽。夜里很冷,我会给你一件狐皮楚巴。可以吗?”
  “可以!”
  “好!我们回去吃饭。”
  我和多吉回到他家的时候,两只藏獒只对着我警觉地怒目以视,没有叫。流着馋涎,拖着铁链在原地晃动。曲珍已经在火塘里烙好了一堆全麦面饼。吊在火塘上的大铁罐已经沸腾了,牛骨头汤的香气溢出了屋顶。小卓玛正在用镶了铜毅的木桶,打着酥油茶;大卓玛在火塘边摆着糌粑布袋和包银的木碗。多吉和我一落座,曲珍就开始斟酒了。那是家酿的青棵酒,很烈。我谢绝了,他们也不勉强。我把酥油茶当作酒来饮。酥油茶很香,我不停地喝,两个卓玛轮流给我斟,所以我的木碗总是满满的。多吉对我说:
  “要多吃,不然夜里会饿。”我一口气吃了四只全麦面饼子,还喝了两大碗牛骨头汤。大家吃饱以后,下楼,才知道天已经很黑了。满天星斗,无月。一行五骑,多吉、两个卓玛、六岁的儿子皮及,加上我。出门时我发现曲珍不在我们的行列之内,也没有下楼送行。我似乎也传染了那些“醉翁”们的毛病了,真心诚意地希望她能和我们一起去。我自问:为什么?自答:只不过是为了多看她几眼。小皮及拉起铁链,对两只藏獒悄声说了几句什么。两只藏獒立即振奋起来,竖起耳朵,摇着尾巴,顺从地跟在孩子的背后就上路了。我问多吉:
  “皮及的阿妈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呢?”
  “婆娘只会围着火塘转,打猎是男人的事。”多吉不屑地哼了一声,好像赶苍蝇一样,用手一挥,小皮及学着阿爸的样子,也挥挥手哼了一声。
  “可她们……”我指的是他的两个妹妹。
  “她们还不是婆娘!”这回答似乎有些道理,没结婚的姑娘好像理所当然地经常在男人堆里混,而结婚以后的“婆娘”,却真的很少参与男子汉的活动。
  到了湖边,多吉把我安排在山坡上的“专用包厢”里,扔给我一件狐皮楚巴,说:
  “眼睛睁大,可不能眨啊!好看的东西,一眨眼就错过了!”说完,他转身就消失在林中了。接着陪伴我的就是一片死寂的森林,湖面上浮动着金色的星光。我真想知道他们一个个都埋伏在哪里,但我既不敢出声,又不敢动弹。气温在渐渐下降,使我对此时是什么季节产生了真正的怀疑。这哪里是夏天呀?我轻轻地披上狐皮楚巴,连一片树叶都不敢碰响。等了很久……眼前无景、无色,心中无聊、无味。由于没精打彩,眼睛真的有些睁不开了,头也不停地往下磕。忽然,一声鸟叫!也许是小皮及的口技。我打了一个寒噤,清醒了。接着就是一声麂子叫,很像婴儿的一声哭。我拼命地睁大眼睛,借着星光,慢慢才看清,远远一只雄性的黄麂,骄傲地迈着探戈大师的步伐走向湖边。我差一点惊叫起来,但我及时地用手捂住了嘴。那黄麂又回头叫了一声,像是在呼唤后来的同伴。微波给玛尼湖镶了一圈银色的边。渴急了的黄麂,慢慢移步走向湖边。在那棵倾斜的枫树旁,它把吻伸向水面,先用舌头舔了舔清凉的水,太文雅了!文雅之极!由于夜太静,我能很清晰地听见黄麂吸水的响声。湖边黄麂的剪影衬着一圈圈扩大着的波纹,一幅极其美丽的图画!突然,当我(我想:黄麂也和我一样)措手不及的时候,静夜里冒出一片人喊狗咬的声音,特别是两只藏獒的吼声,响亮而凶狠,十分恐怖。那黄麂立即用后腿原地转了一个720度,仓惶间还如此优美!它似乎是借着旋转来快速分辨自己面临的现状。正如多吉所料,它在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以后,就别无选择地奔上了那棵倾斜的枫树,奔上了自己的绝路。像变戏法那样,四支火把同时出现在湖边,对黄麂形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的包围圈。这时我才看见小皮及居中,他两侧是两只藏獒、两个卓玛和多吉。我马上从我的“专用包厢”里冲了过来。当我站在多吉身边的时候,看见那个美丽文雅的饮水者,在摇晃着的树干上吓得颤抖不已。树的枝叶飕飕发响,更加重了它的恐惧。我立即联想到一位古代的小脚少女,被一群强人围困在独木桥上的景象。我知道下一步就是它被吓得心碎胆裂,颤抖着、颤抖着落入水中。然后,肯定是多吉命令小皮及放了手里的藏獒,任它们去咬断黄麂的脖子,再拖上岸来,向主人邀功请赏。这……我找不到一丝行猎的浪漫、快乐和豪爽的感觉。我很想中止这悲剧。回头看看多吉,他正非常得意地用手指点着那颤抖不已的黄麂。两头藏獒好像从他的手式上得到某种启示,咆哮得更加厉害了。我想要说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只是一个参观者。当我正在十分痛苦,十分为难的时候,多吉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是俏皮的上滑音。他的家人马上都向他靠拢来,火光从半圆变成一点,又从一点变成一线。他们丢下唾手可得的黄麂,带着藏獒,转身鱼贯走了。我走在最后,回过头来,看了看那黄麂,黄麂正伸长颈子半惊半喜地张望着渐渐远去的我们,并慢慢直起四蹄……我的心简直像是一只刚刚中弹跌入深渊的鸟,重又飞了出来一样。我很想大叫一声,但我又不愿打破这湖光山色的宁静。多吉扭转身来问我:
  “麂子上树好玩不?”
  “好玩!”
  “痛快不?”
  “痛快!”——但我指的是最后的结局!
  回到多吉的家里,他背靠着墙,得意洋洋地凝视着火塘里的火焰,好像那闪烁的火焰是那只不住颤抖着的黄麂。剩下来的残夜,我在多吉的火塘边破例喝起酒来。我和他竟然都喝得酩酊大醉。
  “冬天是打猎的季节,你来不来?”他对我说:“你要是来,我让你看看我在大白天怎么打豹子的。来?……不来?……来?……不来”’
  “来!一定来!”
  “你可是答应了!当着孩子和女人们的面答应的!可是不能翻悔啊!”
  我注意到女人和孩子都在看着我。我趁着酒兴,大声说:
  “决不翻悔!”
  冬天到金沙江上游是很艰难的!积雪的道路,只能乘马,而且只有当地的马,才能“看见”雪下的路面。一脚踏空,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遇到寒流频仍的年份,整个一冬一春雪都封着山,进去了,压根儿就别想出来。为了看多吉打豹子,冒这么大的危险?太不值得了!可我是当着孩子和女人们的面答应的呀!当然,那是醉话。醉话就不要兑现了么?!
  当冬季来临的时候,我犹豫再三,还是去了。除了长途火车、长途汽车以外,骑着马在雪路上又挣扎了整整五天,才到达鸟蛋村。当我敲响多吉家大门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女声嚷嚷着:
  “敲错了门了!我们不卖酒!”
  “我不买酒,我是多吉的朋友。”给我开门的是两个卓玛。她们一见是我,就叽叽嘎嘎地笑个没完。曲珍出现在楼梯上,正眯着眼在辨认我。她仍然很美,但样子变得有些陌生。她的变化在哪儿呢?我所能觉察到的异样也许是她的眼睛,她那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以前没有见过的沉静和思索。她倒是还认识我,对我说:
  “多吉带着儿子上山了,从秋到冬都没回来过。要么,先进来歇歇?”
  两个卓玛二话不说,推着我,让我往楼上走。小卓玛说:
  “我哥哥在山上。先进来喝碗酥油茶,喝完茶,我送你上山。我知道,你是来看他打豹子的。前天听小皮及回来说,明天是燃灯节,一早就要打豹子了。”
  看见我走上楼梯,两个卓玛留在院子里,照料我的马去了。大卓玛叫着对我说:
  “我们给它松松肚带,让它也吃点儿喝点儿……”
  “谢谢你们!”我和曲珍上了楼,在火塘边落座。“好暖和呀!”我揉着冻红了的耳朵。
  曲珍一面为我倒茶,一面说:
  “累了吧?天太冷了!”
  “还好。这半年,你们都好吧?”
  曲珍好像根本没听我的话,若有所思地说:
  “贵客!是不是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越觉得宝贝?为了得到它,斗心计,斗力气,拼命!得到了以后呢,就一文不值了,就丢在一边……就再去找更难得到的东西……是不是?”
  “……”她的话里主词空缺,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法搭话。
  她好像还要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又过了一会儿,她去取了一个羊皮口袋,交给我,说:
  “请你带给多吉,盐巴、糖、茶叶、酥油……”
  “好的。”我接过羊皮口袋。这时两个卓玛进来了,她俩又是笑,又是闹。大卓玛把冰冷的手伸进小卓玛的脖子里。小卓玛当然不肯罢休,非要以牙还牙。于是,两个人滚成了一团。曲珍好像没看见似的,注视着火塘里的火焰,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我吃饱了糌粑,喝足了酥油茶,在温暖的火塘前竟有了睡意。小卓玛摇着我说:
  “贵客!该走了!马喂饱了,也备好了鞍鞯。”
  “走!”我立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跃而起。
  天在落雪,大块大块的雪花扑面而来,我和小卓玛并辔而行。放眼看去,除了一线金沙江是褐色的以外,山川村落,一派粉装玉琢。我在马上问她:
  “小卓玛!你嫂子好像有什么心事,你不觉得吗?”
  “啊?……”但她没有回答我。
  “她会有什么不如意呢?”
  小卓玛“王顾左右而言它”:
  “你真行!这么冷的天,千里迢迢来看(她特别在看字上加重语气)打豹子!”
  “你的意思是不值得?”
  “不!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多吉和儿子在山上的住处,是一所夏季牧场的原木小屋。当小卓玛推开小屋的时候,一股热气马上温柔地拥抱着我。多吉大感意外,连声惊叫。他甚至已经忘记了我在夏天说的醉话。
  “啊!醉话也当真!你真是一个守信用的好人啊!好朋友!我的好朋友!”
  小皮及扑过来,一下就吊在我的颈子上了。
  “皮及!把贵客的马拉到马圈里去。”皮及应着,连跑带跳地出去了。
  “我走了!”小卓玛喊了一嗓子就跳上了马。
  “小卓玛!”多吉追出去喊着:“进来暖和暖和嘛!”
  “不了——!”她应着打马冲进风雪之中,留下一句残缺不全的话。“你不要……婆娘,我不能不要……嫂……”话的尾巴被风吞雪没了。
  “小心鬼割了你的舌头……”多吉咕哝着走回来,从墙角里搬来一坛青棵酒,放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你会喝酒!”
  “是的!我会喝酒,是跟你学坏的!”
  多吉哈哈大笑。
  “这天气,正好打豹子!今天早些睡。原定的时间就是明天早晨!你怕冷不怕?”
  “不!不不不不不不怕……”我故意装作发抖的样子。
  “明天天不亮就要埋伏起来。我让皮及陪你,给你找个看得清的地方,他会教你该怎么做。”
  “打豹子不需要帮手吗?我算一个!怎么样?”
  “不!打豹子只要一个人,就是我。”
  “是吗?”我真不敢相信。
  在临睡前,我想起曲珍的委托来。从马搭子里拿出那个羊皮口袋:
  “这是皮及的阿妈给你带来的一个羊皮口袋,说是些盐巴。糖和酥油一类的东西。”
  “啊!”他不经意地接过羊皮口袋,随手扔在一边。想了想,觉得不大对。自言自语地说:“前天小皮及回去拿了很多吃的东西呀!足够吃一阵子的了。怎么又……”
  他把羊皮口袋重又拖到自己面前,解开牛筋绳索,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果然是些盐巴、茶叶、酥油一类的吃食。他再用力抖了抖羊皮口袋,才掉出两根不同颜色拼结起来的旧扎靴带。他先愣了一下,然后拿过来仔仔细细地放在眼前看了看。
  “这婆娘!”他隐忍着嗔怒,把扎靴带子在手心里揉了揉,丢进火塘,很快就被熊熊火焰吞噬了。我忽然想到康区藏民的习俗,通常少男少女交换半截扎靴带是定情的表示……这双扎靴带,会不会就是多吉和曲珍初恋时的信物?联系着我此次看到的曲珍的情绪,以及她那没头没脑的问话,我的愉悦心情马上就暗淡下来了。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紧闭双眼,和衣靠在座垫上假寐起来……我听见多吉在自斟自饮……
  黎明前,在我们起身的时候,多吉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精神抖擞地和皮及很快就做完了准备工作。我注意到多吉尽量在减少身上的零件,把装护身符的银盒、羊皮酒壶都卸下来了,连腰间的短刀也留在火塘边。出门的时候,多吉背了一只活山羊。我很想问一句:豹子是猛兽,可不是驯良的黄麂,打豹子不带枪?为什么连刀也不带呢?——但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进到肚子里了。雪在我们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咕咕声。中途路上,皮及拉着我和他的父亲分道扬镳了。我们登上一座悬崖的顶端,皮及让我坐下。他坐在我的身边,拿出一床很大的白被单,披在他自己和我的身上。这时,我和皮及能很清楚地看见多吉在对面山坡上的一举一动。我忽然发现,行走在雪山上的多吉,好像是一个陌生人。好漂亮的身材!他迈着修长的腿,那么深的积雪,使得他一步一个停顿,但停顿的节奏非常均匀。上身笔直,稍稍有些前倾。每一只脚插入雪中以及从雪中拔出时,都使我想到“稳重”二字。也让我确切感觉到,他自身丰富的纯朴内涵和强大的原始膂力。多吉很快就登上了另一座比我们稍稍低一些的悬崖上。我们之间,绝对的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多吉趁着雪原的反光向我们招招手,然后把那只山羊拴在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缘的古松下。他再爬上松树,把一根绳套拴在松枝上。他从松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又向我们招招手。之后,在我一眨眼的功夫,他消失了。我问小皮及,他在我耳边说:
  “阿爸钻到雪底下去了……”
  我估计,一切停当之后,大约是凌晨四点。山羊在风雪中咩咩哀鸣,很是凄惨。因为我和小皮及埋伏在另一座悬崖上,可以在一条被单下小声说话。我问了他很多问题,如:豹子来了怎么办?多古赤手空拳怎么打豹子?从前山东有个好汉武松,赤手空拳打死过老虎。据我知道豹子身材比老虎矮小,是不是比老虎要好对付呢?我问每一个问题的时候,小皮及的头都摇得像货郎鼓。我把他片片断断的话连接起来,加以整理,才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豹子比老虎灵活得多,它在饥饿的时候,一闻见猎物的气息,就变得非常凶残,性情极为暴躁。第一扑就能把两只前爪搭在你的肩膀上,接着就咬住你的喉咙,它的舌尖立即就卷着伸进你的喉管。然后你就是把它杀死,它的獠牙也不会从你的脖子上拔出来。当我问他:既然如此,你的阿爸怎么才能把豹子打死?把豹子抓住呢?他狡黠地笑笑,反问我:
  “你看呢?”
  “你真坏!小皮及!”
  “不!”他摇摇头就再也不响了。
  山羊咩咩一直叫到天明。清晨,雪山上弥漫着一股雪香。黑夜在不知不觉中移向西方天际,而后消失。柔和的、淡青色的光晕覆盖着大地。我借着渐渐增强起来的晨光,想找到多吉隐蔽的破绽,很久都是徒劳的。大地依然是静悄悄,生命全都被白雪吞没。我忽然担心起来:要是豹子不来怎么办?天越来越亮了,它会在强光下出现吗?太阳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突然一跃而起!最初的太阳既软弱而又苍白,雪山多角多面的反光却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这时,就在我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小皮及用他的小胳膊肘拐了拐我的腰眼儿。我用力揉了揉眼睛,非常吃力地向远处看去。一只花斑豹踏着轻松而有弹性的步子,沿着一道反射着白炽光焰的山脊,小跑着向多吉隐蔽的悬崖顶端奔去。它的身上闪射着毛茸茸的金光,嘴里喷出的雾气像是着火冒出的烟。好漂亮!它那由前往后渐渐细下去的腰,它那中间稍稍有些塌陷的背,它那扬起的尾巴,在凛烈的寒风中像是一面战旗。它走着、走着,蓦地停住了。我听见小皮及倒抽了一口冷气。豹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它不仅听见了咩咩的叫声,也清楚地看见了那只山羊。于是,它突然加快了步伐,向目标急速奔去。当豹子扑向山羊的那一瞬,我和皮及都摒住了呼吸。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跃,呜鸣叫着咬住了那只山羊的喉咙。第一股热血使豹子快乐得呜呜吼叫,四蹄向后飞快地蹬着白雪。哒!只有百分之一秒,我的眼前又一个迅雷不及掩耳跳跃!但这一跃不是豹子,是多吉!好帅啊!那是一个潇洒的鱼跃,刚好落在山羊的另一边。豹子只来得及哼一声,多吉的左手就抓住了一只山羊的后腿,山羊立即就从豹子的嘴里挣脱了出来。多吉那一拽,至少有二百公斤的拉力。多么机敏的豹子啊!它纵身一跳,几乎抓住多吉的腿。多么机敏的多吉啊!他原地一个向上的三百六十度旋转,右手一抓住古松上的绳套,就像荡秋千似的飞了起来。开始几个来回,豹子都只是伏在地上,脑袋随着多吉的摆动而摆动。它一定是在冷静地思考着这一突发事件的严重性,以及战胜对手的计谋……把从嘴里被人抢去的食物再夺回来?但它知道,往前挪动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在豹子的头顶上,多吉故意用脚尖踢了一下豹子的头!豹子被激怒了!人说,虎口夺食的后果必死无疑,豹口夺食的后果不也是一样么!它多次旋转着跃向空中去扑捉多吉,多吉都荡开了。在锋利刀刃上行走都不会出一丝差错的豹子,大吼着飞身全力跃上了一个约三公尺半的高度,多么轻松快捷啊!此时,它已经不是攫取,而是在直截了当地向多吉索命了。正因它的愿望太急迫,失足了!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切都在多吉的计算之中!事后证明,它的两只前爪只在多吉的靴统上留下一条弧形划痕,却把它自己送到了深渊的上空。多吉响亮地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是俏皮的下滑音。口哨的全过程,也是豹子在空中直落到底的全过程。那是一个绝妙的、千载难逢的奇观:一个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恐惧的豹子,在迅速下降的空中,扭动着缎子一样发光的躯体,拼命地抓捞,而抓到的只是空气。它开始感觉到了悲哀,在一声绝望的吼叫之后,就落地毙命了。只有大约五秒钟,一个色彩绚丽,美丽而敏捷,凶猛而傲慢的生命夏然而止!
  小皮及欢呼着向谷底滚去,多吉从另一侧往下滑行。无限的雪坡,两条线迅速在一个点上相交,那个点就是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豹子的躯体。当多吉扛着猎物从雪谷里走上来的时候,他问我:
  “好玩不?”
  “好玩!很好玩!太好玩了!”
  这是两个生命的智慧与精力的较量!一个是人群中的佼佼者,另一个是猛兽中的佼佼者!一场在深渊边沿的决斗!危机几乎是均等的。千钧一发!千钧一发!一次又一次!千钧一发!
  “回鸟蛋村!”
  当我们一行三骑人马凯旋而归的时候,多吉家的大门敞开着。他的两个妹妹哭丧着脸站在门前,多吉从马背上卸下死豹,扛着,走到妹妹的身边,轻声问:
  “出了什么事?”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她……?去找什么人?”我听得出,“去找什么人”之前省略了“她难道真的会”几个字。
  “你呀!哥哥!我们早就……你还骂我们……”
  多吉继续用最小的声音问他的妹妹,他的妹妹也用最小的声音回答他。问和答,我都没听见。多吉默默地从肩膀上甩下死豹,随手扔在院子里。好像这不是一件胜利品,而是一个不祥之物。两只藏獒以为主人是赏给它们的,立即扑过去,但铁链的长度不够,它们才意识到是一个误会。我看见,不仅多吉,连皮及也黯然不语了。两个男人互相搀扶着向楼上走去,多吉每迈出一步,都好像有千斤的重量。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好艰难啊!走到楼上,多吉像一棵突然折断了的树,轰地一声歪倒在火塘边。
  “阿爸!”皮及扑在他的怀里,多吉把脸埋在儿子的背上。两个卓玛头靠着头,静静地坐在火塘边,一声不响。没人理睬我,好像我这个远客不存在似的。我只好悄没声地拉马出门,没有惊动任何人,不辞而别了。我出门的时候,那两只藏獒既没有叫,也没有跳,只向我摇了摇尾巴。我想,主人一定会原谅并理解我这个远客的无礼,就像我这个远客理解并体谅了主人的怠慢一样。
  一年后,金沙江上游的来客告诉我:
  “猎手多吉失踪了。”
  “失踪了?”
  “可不!”他们争先恐后地向我讲述着,我曾经亲眼目睹过的故事:“事情是这样的:去年燃灯节那天,他在崖头树上提着一只活羊打秋千,引来了一头豹子。他一脚把扑食的豹子蹬下悬崖。谁知道,那头豹子没死,翻了个筋斗,跑了!你说怪不怪!那么高的峭壁!当天,多吉就发下了血淋淋的毒誓,死也要找到那头豹子。”
  “啊?原来如此,他去找那只豹子去了……”
  四十年后,我问从金沙江上游的来客:
  “你们知道猎手多吉吗?鸟蛋村大名鼎鼎的多吉?”
  “不知道。”
  于是,我反过来给他们讲起“古”来。
  “只怪你们太年轻!多吉真可以说是中外古今、空前绝后的一位狩猎高手,打了那么多野兽,没有费过一支箭、一颗子弹。他还有一个漂亮妻子曲珍,漂亮得方圆百余里的男人都想看她一眼。他们家隔壁是一爿酿酒作坊,许多男人都藉打酒为名,故意来敲多吉的门。门里不问是谁,一律回答说:‘我们不卖酒!到隔壁去!’多吉有一个儿子,叫皮及。两个妹妹,都叫卓玛……”
  “啊!有这么一家人?……多吉怕是不在了,……死了吧?……好像是死了,肯定死了……死了!没错!绝对是死了……”——这就是恍信儿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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