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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弘子愉快地与表亲们度过了在美国的第二天。那天下午,他们开车前往圣弗朗西斯科。他们游览了金门公园,在日本茶园品了日本茶,然后去了科学院。他们还带她去了商业区,在返回帕罗·奥德的路上,弘子看见了埃·马格涅。
  莱西在院子里迎接他们,见到弘子,它快乐地摇着尾巴。
  一进门,萨莉又不见了踪影,肯也消失了,苔米跑下楼去玩她的娃娃,弘子去帮助礼子婶婶做晚餐。餐桌摆好后,礼子告诉她在七点钟开饭,弘子猜不到谁会来吃晚饭,可能是哪个孩子的朋友吧。礼子随便地说,是武雄的助手来吃饭。
  “在昨晚的烧烤聚会上,你见过他,他叫彼得·詹金斯。”弘子垂下目光,点点头,他就是在院里跟她说话的那个年轻人,他告诉她,说他很喜欢京都。
  彼得还是那么快乐,而弘子也还像昨天晚上那样怕羞。他带来一瓶酒,送给武雄,一束花,送给礼子。
  他随便地坐在客厅里,问他们是怎么度过下午的。弘子走开了,她要去看看晚餐准备的情况。像昨晚一样,弘子向彼得鞠躬,彼得也鞠躬回礼。武雄看着他们,感到很有趣。
  “她那么害羞、腼腆,可怜的小姑娘!真难以令人相信。”武雄在弘子离开房间时说。二十年来,自从他离开日本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哪个妇女这样行礼,他希望她能在加利福尼亚学习的一年中彻底改变。虽然他是她的亲戚,可她对他也不敢直视,和像彼得这样的年轻人在一起时,她几乎不敢说话。
  吃晚餐时,弘子一直没说话,她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听得很认真。肯和萨莉一直在争论著一部电影,苔米在幻想。彼得、武雄和礼子的话题很严肃,他们在讨论欧洲的战争。那儿的形势明显恶化,倒霉的英国人连连失败,德国人与俄国人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
  “我认为,我们最终还是要参战的,”武雄平静地说,“罗斯福在非正式场合下明白地承认这一点,别无它法。”
  “但他对美国大众并没这么说。”礼子特别肯定,同时,她也很担心。如果美国参战,她丈夫岁数大了,不会去当兵;但假如战争持续下去,肯在两年内就可能参军。说到这儿,武雄和礼子都感到十分可怕。
  “去年,我想自愿参加皇家空军。”彼得严肃地承认。此时,没人注意弘子,所以,她的胆子大了一点,小心地透过眼睫毛看了看彼得,集中精力倾听他们的谈话。“但我不想离开大学,我怕不能再找到这样的工作,这很冒险。”资历和教龄很重要,他作为武雄的助手,在政治学系的工作相当不错,即使是为了一个值得的事业,他也不想放弃。他知道自己也许最后不得不放弃这份工作,但现在,他仍然必须为自己的未来着想,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他不喜欢把自己的一切都抛弃,去为别人的战争而打仗牺牲。
  “除非美国参战,否则你不会当兵的。”武雄若有所思地说。他想,如果年轻,他自己也可能要去试试。晚饭结束后,他们的话题转到其他题目,谈到彼得帮助武雄策划一份报告,谈到他想在系里进行改革。这时,彼得才发觉弘子一直在仔细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你对政治学感兴趣吗,弘子?”他轻声地问。
  彼得坐在她的对面,她又垂下目光,脸上泛起羞色。
  “有时。我爸爸也谈论这些话题,可我有时听不懂。”
  “我也不懂,”他微笑着说,心里希望她能再看他,她的眼睛似乎深不可测,“你父亲在京都的大学教书,对吗?”彼得问。她点点头,然后起身帮助礼子收拾碗碟。尽管彼得看上去那么随和,他与武雄的谈话内容也很有趣,很受启发,可是,她还是几乎不敢直接与他讲话,
  彼得和武雄回到书房去工作了,她收拾完餐具后就去楼下看苔米,帮她整理娃娃屋。她做了一些很小的折纸花和纸鹤,让苔米放进娃娃屋,还为她画了几张小画,其中一张画的是日落时的山景。礼子下楼来,看到她们的作品,非常感兴趣。弘子不仅是个性格温柔的女孩,还有许多天赋。
  “这些是你妈妈教你做的吗?”礼子特别喜欢她为苔米做的微型纸鹤。
  “是外祖母教我的。”弘子在地上坐着,微笑着说,身上穿着一件绿蓝相间的和服,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宽腰带,看上去十分可爱。“她教会我做很多东西……折纸花、动物,还教我整理房间,编织草垫。可我父亲认为这些东西都太守旧了,没有用。”她伤心地接着说,这就是他要送她来美国的原因,因为他认为她太像她的外祖母了,太守旧,而不像他那么现代。可她天生喜欢传统方式,喜欢帮助外祖母操持家务,做饭,整理房间,还喜欢和孩子在一起。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尽管可能会是一个现代派的家庭主妇。她或许在美国能学到他父亲认为她所没有的东西,她希望如此。只有这样,她才能回家去与他们团聚。到美国两天后,她开始喜欢这儿了,但还是特别想家。
  苔米给她妈妈看弘子画的画儿,之后,礼子和弘子将苔米送回她楼上的房间,安顿她上床,然后又回到书房。武雄和彼得已经干完工作,正在与肯和萨莉一起下“垄断棋”。弘子很感兴趣。他们笑着、闹着,肯指责萨莉作弊。
  “你在公园没有旅馆,你偷着拿的,我看见了。”
  “我没有偷!”她高声抗议,可之后又指责他偷了马路,他们不停地吵着,大家都很开心。弘子在一旁看得很认真,她想知道游戏规则,因为这种棋看上去挺好玩,但更主要是,因为游戏使大家都开心。彼得像小孩子一样跟他们一起玩着,他主动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弘子,她腼腆地谢绝了,她现在还不想加入。她想起了和裕二在一起玩将棋时,他也常常要赖,她们总是为输赢而没完没了地争吵,互不让步。
  彼得离开时已经十点多了,礼子邀请他在本周再到家里来吃晚饭,他们想见一见他新的女朋友。武雄提醒礼子别忘了全家要在下周末去培霍湖度假,要在那儿住上两个星期。与往年一样,他们租了一套房子。湖水已经有些凉了,可武雄和肯还是喜欢去那儿钓鱼,萨莉要去滑水。
  “回来后,我们给你打电话。”礼子保证。彼得感谢他们的晚餐,挥手告别。下周,他和武雄将有重大举措,他们为新学期制定了一个新的教学计划,他们想在武雄去度假之前完成这项工作。
  彼得离开前,他与弘子的目光相遇,瞬间的对视使他感到他们之间有着一种彼此相互理解的情感。吃晚餐时,弘子几乎没有和他讲话,她一直没有勇气。但她从彼得的言谈中发现他很聪明、风趣,她很受启发。她有自己的见解,却从不敢加入到谈话中。尽管她父亲平生都在努力,设法让她走出家门,但是,她仍然不敢和生人主动谈话。
  在湖边度假,弘子感到很轻松,这和她们全家人在日本去山里度假时情形很相像。她和家人几次去过尧冈的琵琶湖过暑假,弘子喜欢去海边,可她更喜欢山间的静谧。
  她每天都给父母写信,还和肯打网球、学钓鱼。以前,裕二教她钓鱼,可她不愿意学,但现在,她在信中善意地嘲弄弟弟,说自己有一次钓到了一条“巨鱼”。
  她和萨莉一起滑水。水很凉,每次出水后,她的腿和胳臂都冻得僵直。她表现得很勇敢,经过多次失败才肯罢休,而到第二天,她又继续练习。假期快结束时,她已经能滑行一小段距离,大家都在船上鼓掌向她祝贺,武雄叔叔为她而自豪。
  “上帝保佑!我原以为她会跌倒的。我应该告诉她的父母。”他现在的确很喜欢弘子,她勇气十足,还很聪明,要是不怕羞,就太完美了。等到他们离开湖边返回时,她已经和他们相处得很随便了。她主动开口说话,还和肯开些不过分的玩笑,还有一次,为了让萨莉高兴,她甚至穿上裙子和T恤衫,可多数时间,她还是穿和服。礼子不得不承认她穿和服很漂亮,如果她上学时穿西式服装,礼子可能还觉得不自然呢。
  当彼得第三次来吃晚饭时,发现她发生了巨大变化。彼得答应过要带新的女友来,但她在洛杉矶有演出,没能来,这样更好。她不来,彼得晚上会更放松。他们从塔霍湖回到家的第二天,他来了,就跟回到自家一样。孩子们向他问好,拥抱,欢笑,不时还挖苦他几句。那天是星期天,像以前几次一样,弘子向他鞠躬问好。她穿着亮橘黄色的和服,上面点缀着淡粉色的小花,相衬着她晒得黑红的皮肤。她披着缎子般的柔发,显得极为美丽。这回,她大方地看着他微笑,在山中短短的两周,她变得勇敢多了。
  “晚上好,彼得君,”弘子接过彼得送给礼子的鲜花,礼貌地问候。“你好吗?”她问,可最后,还是低下头去,对她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勇敢的举动了。
  “我很好,谢谢,弘子君。”彼得非常正式地向她鞠躬。当他们目光相视时,他问:“你喜欢塔霍湖吗?”
  “非常喜欢,我钓了好多条鱼,还学会了滑水。”
  “她说谎!”肯刚好走过,很随便地开了句玩笑。经过两周的共同生活,他们现在已像是亲兄妹了,“她钓到了我所见过的最小的两条鱼,不过,她确实踏上了滑水板。”
  “我钓了七条鱼。”弘子纠正他的说法,很像一个大姐姐,不让他占一点便宜。她笑了起来,彼得也笑了。她在两周内变得大方了,像一朵绽开的奇葩,彼得很喜欢。她向他讲钓鱼及滑水的经历,脸上露出兴奋的光彩。
  “你们肯定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是的。”礼子吻了彼得,感谢他送给自己的花。“我们每次去都很愉快,明年你应该一起去。”
  “我愿意去,可是,”他看一眼他的上司,苦笑了一下,“如果您丈夫别让我再确认整个课程的话,我会的。”其实,武雄并没有这样做,在他们度假之前,多数工作已经完成。彼得干得不错,武雄对休假期间彼得所做的工作极为满意。
  彼得谈到了对政治学系进行调整的问题,晚餐时,他们又谈到俄国的局势。后来,彼得转向弘子,问她是否收到她父母的消息了。弘子仍然对他们能够那么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尤其是对礼子婶婶的坦率直言表示不解。她一直认为,妇女不应该像他们那样自由地谈出自己的想法。她又腼腆地低下头,告诉彼得她父母来信了。过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他,微笑着感谢他的关心。她告诉他,她父母在信中提到了一次日本的暴风雨,除此之外一切正常。一提到家人,弘子又开始怀念京都。
  “你什么时候开学?”他问,感到她就像一只小鹿,马上就要跑进森林,可他还必须慢慢地和她接近,轻柔地同她讲话。他真想伸出手,拉住她,向她表明自己不会伤害她。
  “还有两周。”她勇敢地回答,强迫自己不害羞,她要有礼貌,不要像日本女孩子那样避开他的目光。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想变成和萨莉或礼子婶婶一样,可这并不容易。
  “要上学了,你感到兴奋吗?”彼得自己却因为终于能和弘子讲话而感到兴奋不已。他觉得能让弘子感到舒心、快乐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想接近她,更好地了解她,还要使她消除胆怯的心理。
  “彼得君,到那儿去读书,我有些害怕。”她的回答使他感到很惊奇,她很腼腆,可有时却很直率,这出乎他的意料。“如果我和他们太不一样,他们可能不会喜欢我的。”她用聪慧的眼光看着他。彼得想不出有谁的举止会像她那样优雅动人,在十八岁的女孩中肯定没有。
  “我想他们会非常喜欢你的。”他说,毫不隐瞒自己对她的喜欢。武雄一直在看着他们,他觉得彼得对弘子的兴趣不同寻常,可马上又自认为这样想没有道理。
  “她会穿普通衣服去学校的,”苔米说,弘子笑了起来,她知道苔米仍然担心她的表姐会穿着和服去上学。“对吗,弘子?”
  “对,苔米君,我会穿得跟萨莉一样。”这时,她自己也发觉她带来的西式服装都已经过时了。她和母亲在京都上街采购时,谁都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衣服。看到萨莉和礼子的穿着,她才知道自己带来的新衣服多么难看。
  “我喜欢你的和服,弘子君,”彼得客观地说,“它很适合你。”
  听到他的话,弘子感到害羞,她低下头,没做回答。
  晚餐后,他们开始玩“垄断棋”,弘子参加了游戏。在湖边,她和他们一起玩过,现在已经玩得不错了。她已懂得了游戏规则,每次肯或萨莉作弊,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这天晚上,她发现了他们在玩赖,就和他们讨公平,房顶都快被他们的吵闹声、欢笑声掀翻了。武雄和彼得退了出来,到厨房喝咖啡。礼子还在那儿收拾碗碟,她微笑着给他俩每人倒了杯咖啡,然后看着客厅里四个欢乐的孩子。虽然弘子和肯都已不再是孩子,但他们仍然童心未混。
  “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彼得说,武雄点头,表示同意。他想起了在弘子来美国前,他表弟正雄曾提醒过他,不要让弘子在圣安德鲁学院读书的一年中谈恋爱,可彼得的眼神已经表明他喜欢她。武雄提醒自己,应对她多加保护,何况彼得已经有了女朋友。她漂亮、温柔、天真无邪,很动人,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她很可爱,”武雄同意,“不过,她还是个孩子。”可马上又想到自己,他当年遇到礼子时,礼子也是这个年龄。那年,他30岁,礼子是他的学生,不难想象,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彼得身上。武雄和礼子认识六个月后结婚,与礼子当时相比,弘子似乎太孩子气了。想到这儿,武雄又感到自己好笑。但是,在彼得每次看弘子时,他的目光中总是表露出一种特殊的、可能他自己不会公开承认的某种东西。武雄看了看妻子,微笑着,他们已经幸福地共同生活了二十年。他又将目光移到年轻的弘子身上,此时,她正在和孩子们嬉戏着。在很多方面,弘子都太日本化了,一年后,她就会返回。尽管她父亲很开放,但让女儿与一个美国人结婚却从来不会是他的期望之一。正雄不让她和别人约会,与日本男孩也不行,他只想让她在还没有学会浪漫或结婚之前返回日本。
  “我真的喜欢卡洛琳。”彼得突然说,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但他的语气连他自己听上去都不真诚。弘子的美貌和温柔对他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了那个动人的金发模特。她是很美,但却太肤浅。奇怪的是,将两个女人做比较使他感到很有趣。
  他们回到客厅看他们玩棋时,彼得提醒自己:弘子太年轻了,被她吸引有点傻。她长得真像个玩具娃娃,他特别喜欢她谨慎的举止和吸引人的日本传统气质。他看着她,禁不住又注意到她的温柔和美丽动人的笑容。她正在和肯开玩笑,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风铃一般。他感到不安的是,他没办法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他希望谁也没注意到这一点。然而,他同时又感到庆幸,因为他还能够在什么都没发生之前阻止自己。彼得并不打算和她这么小的女孩谈恋爱,给弘子,或者给她的家庭带来麻烦。
  那天,他离开时显得十分平静,虽然弘子刚才还在开怀大笑,这时却严肃地向他鞠躬,他也鞠躬致谢。当他驱车驶回自己在门罗公园的住处时,他陷入了沉思,感到自己将被一阵难以发觉的感情潮流慢慢地带走,可他早早地发觉了这点,他不会允许让弘子的魅力左右自己。不管她有多么吸引人,他和弘子之间是不会产生恋情的。
  彼得走后,弘子问婶婶,彼得君是不是生气了。她已注意到,彼得今天特别安静,离开时,他几乎什么也没说。
  “生气?没有,为什么?”礼子很惊奇,但武雄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注意到了,他很担心。彼得心神不宁,武雄看到他一直在仔细地注视着弘子,他不能阻止他这么做,但还是想告诉彼得不要感情用事。
  “他说再见时表情严肃。”弘子解释说,武雄叔叔点了点头。
  “他有很多工作和事情要思考,弘子,你也一样,你马上就要开学了。”不管他如何解释,弘子仍然在想彼得是不是生了她的气,是不是因为自己表现得不好,冒犯了彼得。礼子婶婶向她笑了,似乎没感到有什么不对,那么,也许武雄叔叔的话是对的。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弘子仍然很担心,她做错了什么?她冒犯他了?他们认为她过于开放,还是过于保守呢?她的新天地很令人困惑。她认为自己很蠢,她叔叔对彼得的解释似乎圆满,他确实有好多工作要考虑。
  他有两周没有来吃晚饭。九月七日那天,弘子去圣安德鲁学院报到,田中全家人开着深绿色的雪铁龙一起送她,陪她到校。
  学校很美,整洁干净,有九百多名学生。多数学生来自圣弗朗西斯科、洛杉矶或加利福尼亚州的其他地方,还有一些来自外州,如夏威夷。有一名女孩来自法国,另一名来自英国的女孩在战争期间一直留在美国,她父母在欧洲战争爆发时就将她送到美国避难。弘子来自最远的国度。
  一名四年级学生接待了她,她被安排与另外两名学生同住一间宿舍。她在名单板上看到了她俩的名字,一个叫莎伦·威廉斯,来自洛杉矶;另一个叫安妮·斯宾塞,家在圣弗朗西斯科,她俩都还没有报到。
  礼子和萨莉帮她打开行李,肯、武雄和苔米等在楼下。苔米一整天都不高兴,她不喜欢她的弘子表姐离开他们。
  “别犯傻,”礼子说,“她每个周末都可以回家,假期也回来。”
  “可我要让她和我们呆在一起,”苔米一脸不高兴。“为什么她不能和爸爸一起去斯坦福大学?”弘子的父母早就想到过这样做,但圣安德鲁学院很小,并且是女子学院,对像弘子这样没有到过外地求学的女孩子来说,这儿可能是比较合适的地方。相比之下,斯坦福大学很大,还是男女生同校,秀美绝不会同意弘子去这样的学校。选择圣安德鲁学院读书似乎是一个非常好的折中办法。
  他们帮着弘子将衣物放进房间里的一个小衣柜。弘子有些不明白,这哪是什么小衣柜,分明是存衣箱!突然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再次远离了亲人。回到楼下时,她和苔米一样,脸上阴沉沉的,她不想离开他们。
  弘子穿着妈妈给她买的棕色连衣裙,上面套着一件乳白色的上衣,脖子上戴着她十八岁生日时父母送给她的一串小珍珠项链,还穿着长筒丝袜和高跟鞋,很随意地斜戴着一项棕色小帽。来时,萨莉帮她戴上这顶帽子,她认为这样最好看,比她穿和服漂亮多了。但弘子还是留恋着她穿惯了的和服,穿着这身新衣服,她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
  另一个四年级学生陪着他们四处走走,熟悉情况,告诉他们哪儿是食堂、图书馆、体育馆。现在,她的亲属们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武雄说,到回帕罗·奥德的时候了,彼得和女朋友卡洛琳要到家里来吃晚饭。弘子现在就连听到彼得的名字都感到心情沉重,觉得好像被所有的亲人都抛弃了。两个月来,她的生活中到处都是“再见”,这次再见和上次再见同样令人难受。
  车要开走时,苔米哭了起来。萨莉紧紧抱住弘子,让她保证一有时间就往家打电话;肯告诉弘子,如果需要他来教训惹着她的人,就立即告诉他,他马上就开车赶来揍她们;礼子婶婶提醒她,如果需要什么,马上打电话。看着武雄叔叔,弘子想起了父亲,她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乘车离开时,她只是默默挥手。然后,慢慢地走回宿舍等着她同学的到来。
  五点左右,第一个同学才到,她从洛杉矶乘火车来到学校。她有一头浅红色的头发,性格独特,生气勃勃,随手从箱子中拿出十几张电影名星照片,然后就动手将它们贴在镜子的四周。弘子也认识这些名星,当她听说莎伦的父亲是个电影制片人时,她很感兴趣。据莎伦自己讲,她见过这些明星,还告诉弘子她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
  “你母亲是电影明星吗?”弘子睁大眼睛问,被那些莎伦称为她父亲的好朋友的名星们所吸引。
  “她和一个法国人结了婚,住在欧洲,因为战争,他们现在住在日内瓦。”她轻描淡写,很艺术地遮盖了一些东西。在洛杉矶,离婚不仅仅是丑闻,而且还令人感到痛苦,虽然在圣诞节和她的生日时她寄给莎伦可爱的礼物,可莎伦有三年没有见到母亲了。
  “日本什么样?”她打开行李后,跳到弘子的床上,显然对弘子很感兴趣,她所见过的日本人不是花匠就是佣人,弘子说她父亲是京都一所大学的教授。“你妈妈做什么工作?”她好奇地问,“她有工作吗?”弘子感到很不理解,礼子是个护士,可这是美国;在日本,多数妇女都不工作。
  “她是个妇女。”她说,尽可能想避开问话。莎伦站了起来,向窗外看去,打了一个口哨。
  “老天!”莎伦羡慕地说,这时她俩都站在窗前,看到一个漂亮出众的女孩在一个身穿制服的司机帮助下走出一辆加长豪华轿车。她双腿修长,一头金发,头戴一顶草帽,身穿一件好像是在巴黎订做的白色真丝连衣裙。“看谁来了,卡洛琳·伦巴德?”
  “电影明星?”弘子惊讶地睁大眼睛,莎伦大笑起来。
  “不是吧,她可能是我们宿舍的。我父亲的车跟她的一样,可他不想送我上学,他和女友到棕榈泉度周末去了。”她不想向弘子吐露她孤独的心情,她有意告诉她,谁是她的父母,告诉别人她自己的生活是多么令人嫉妒,可实际情况却与她告诉弘子的相距甚远。弘子太天真了,她弄不懂莎伦所说的那么复杂的事情。
  她们还在猜测那个女孩是谁时,有人敲门。那个身穿制服的司机提着一只手提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安妮·斯宾塞小姐,她高高的个子,表情冷漠,一头浅金黄色头发,一双冰冷的蓝眼睛,高傲地看着她们俩人。
  “你是安妮·斯宾塞?”莎伦大胆地问,她点了点头,莎伦向司机指指她的衣柜。
  “哦!”她对她们不屑一顾,一眼都不看弘子。
  “我们和你同住一个房间。”莎伦说,似乎她和弘子早就是朋友了,“我是莎伦,她是弘子。”
  “他们告诉我说,我自己住一间房。”她冷冷地说,好像这是莎伦或弘子的过错。
  “明年才可能,我问过他们。新生三人或四人合住一间宿舍,高年级的学生才能住双人或单人房。”
  “他们必须给我解决单人房间。”她大步走出房间,两个女孩和司机都愣愣地看着她。司机随后也走出房间,站在门口等她。莎伦耸耸肩,希望她能得到单人房,她似乎是个难以相处的怪物。可在弘子眼中,她俩都是神秘的人。
  二十分钟后,安妮·斯宾塞又回来了。这次她的态度好了一些,她不客气地告诉司机打开手提袋,将它放在衣柜外面。她还想将佣人叫来帮她整理行李,可又决定还是自己干好,她想让父母跟她一起来,但他们现在都在纽约看望安妮刚刚生过孩子的姐姐。
  她摘下帽子,扔到椅子上,然后对着莎伦贴满了明星照片的镜子照了起来。她显然不喜欢这些明星。“这些都是谁?”她不满地问弘子,仍然不相信学校会强迫她与某个花匠的女儿合住一房。她刚才在楼下与女管理员争吵了好一会儿,管理员说她在周一才能跟主管人员讨论她的房间问题。现在她只能和她们合住。
  “这些是你贴的?”安妮冲着弘子说,语调里明显表露出对日本人的态度。
  “是我贴的。”莎伦骄傲地说,“我父亲是制片人。”安妮扬了扬眉毛,和她的家庭相比,表演圈子里的人和东方人没什么两样。她认识那么多今年来上学的姑娘,可她无法相信校方却让她和两个傻瓜住在一起。
  她终于将司机打发走了,然后一声不响地整理行李。弘子小心翼翼,怕打扰了她们,她坐在写字台前开始写信,可她仍然感到房间里的紧张气氛。莎伦至少还令人喜欢,然而,她只在屋里呆了一会儿,然后就到别的房间去,告诉其他姑娘她父亲那个制片人的故事去了。安妮在莎伦出去后用歧视的口气说了句什么,她认为谁都不配和她讲话。
  “亲爱的妈妈、爸爸、裕二,我很喜欢这儿,”她用从小就学会的工整的字体写着,“圣安德鲁学院非常美丽,我和两个非常好的姑娘合住一屋。”她知道父亲喜欢听到这些。她不可能告诉他们安妮的态度、语气或她对自己的歧视,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儿,但她不想让父母担心。“一个姑娘来自洛杉矶,”她继续写道,“她的父亲在好莱坞工作;另一个女孩长得非常漂亮,她名叫安妮,来自圣弗朗西斯科。”她在不停地写着,安妮瞧不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摔门去吃饭了。
  第二天,安妮又去找房管员换房,可还是没有成功,学校方面因她不喜欢与人同住而感到为难。校方当然会想到她家给学校的捐赠,也知道她母亲于一九一七年毕业于圣安德鲁学院,但他们已经没有单人房了。安妮坚决不让步,说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应该给她个单人间,她不和别人合住。当听说还是不能换房时,她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宿舍,在房间里发狂地走来走去,这时弘子刚好回来取上衣。
  她不习惯穿西式服装,总觉得不够暖和,好像跟没穿衣服一样。
  “你要干嘛?”安妮·斯宾塞用斥责的口吻说,仍在为不能换房而大发脾气。
  “没什么,安妮君,”她道歉,连想也没想就鞠了一躬。“如果打扰了,请原谅。”
  “真不能相信他们居然让你我合住。”安妮站在那儿,盯着她,根本没有发觉自己十分粗暴,没有认识到她没有权力这样与弘子讲话。要是她愿意,安妮会装得很讨人喜欢,但她没必要讨弘子的喜欢。“你来学校干什么?”她怒气十足地坐到床上。
  “因为我父亲希望我来这儿,所以我就从日本来了。”弘子语气平和,不理解既然她们是同屋的,她怎么还发那么大的火。
  “我也一样,但我不知道我要跟谁一起上学。”她挖苦地说。她很漂亮,但却给宠坏了。她有着自己阶层的所有偏见,在她心里,“日本佬”都只能做佣人,比自己低下得多。
  对弘子来说,这却是件新鲜事儿。她还不完全明白。那天,她从和其他女孩的接触中看到她们的冷漠,似乎她不是学校的一员。莎伦也是一样,刚开始时,她对弘子还很热情。虽然她们选了很多相同的课程,但却不肯和她一起吃饭,或主动挨着她坐。与安妮不同,她在房间里时,对弘子很友好,但只要一出门,她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弘子。安妮不装假,她从不与弘子讲话,在很多场合,莎伦的虚伪比安妮的冷漠无情更加伤人。当有人在场时,莎伦会突然令人感到不舒服。
  “我不明白。”弘子在回帕罗·奥德过周末时对礼子婶婶说。她迷惑不解,每个人都和她保持距离。安妮和她的朋友们对她很粗鲁,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们为什么不喜欢我,礼子君,我做错了什么?”她的眼中充满泪水,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礼子也伤心地叹气,她知道弘子到哪儿也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斯坦福大学比较大,而且是男女同校,情况也许会好一些;圣安德鲁学院是所好学校,她在那儿可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但是它却太小了,她不知道武雄会不会给正雄写信,向他建议将弘子转到斯坦福大学或加利福尼亚大学的伯克利分校。
  “这是歧视造成的。”礼子伤心地说,“这与学校无关。这儿是加利福尼亚,情况不同,他们对日本人不好,很难克服,你不用改变自己。”说完后,她有些后悔刚才的话,想做进一步的解释,可看到弘子因为同学和同宿舍的人都拒绝她而心情烦躁时,礼子安慰她说:“以后会好的,如果幸运,她们会知道你的为人,会忘掉歧视,她们不会总是那样的。”她看着弘子,伸出手去抱住她。她像一个伤透了心的孩子,看到她这个样子,礼子觉得弘子很像苔米。
  “为什么他们这么恨我,礼子君?仅仅因为我是日本人?”她不理解,然而礼子却点点头。
  “虚伪、种族主义、歧视。可能斯宾塞认为自己地位很高,不愿意和你住在一个房间;另一个女孩子大概也有着相同的想法,却不承认。那儿外国学生很多吗?”如果再有一个日本女孩就好了,但这种奢望太高了。
  “有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我不认识她们,她们都是三年级学生。”受到别人的欺辱,还要和安妮·斯宾塞住在一屋,这将会是漫长的一年。
  “你跟别人说过这种情况吗?可能跟学生顾问谈谈会好些。”
  “这样做恐怕会使她们更生气,可能是我的……”弘子在寻找适当的词,“可能是由于我的责任,她们才对我不好。”她是想说“错误”。礼子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却不这么认为,她在弗雷斯诺上学时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时间也并没有改变一切。如果他们生活在较大的日本人圈子里,他们会感到自在、安全,但当他们进入其他圈子里时,总感到有外界的威胁。尽管世界在发展,已发生了很多变化,但在加利福尼亚州,日本人和白人结婚仍然是违法的。这样的事情很难向一个来自京都的十八岁女孩讲清楚。
  “这是她们的过错,弘子,你还是会交上朋友的,应该有耐心,离那些不喜欢你的人远点。”她也是这么告诉萨莉和肯的,他们的学校里都有白人和日本人,他们也亲身体会到过同龄人、朋友的父母和他们老师的歧视,礼子每次听到这些时都感到伤心。在某些时候,孩子和日本人交朋友似乎简单得多。她和武雄都上了岁数,浪漫的日子已经过去,少交几个朋友对他们已经无关紧要。礼子还不知道萨莉和一个住在街角有爱尔兰和波兰血统的男孩子很要好。“要是可能,你可以每个周末都回家。”她向弘子建议,但对弘子来说,这是令人悲伤的一刻。弘子坚持说她要勇敢地面对现实,默默地接受现实。她保证说,尽管圣安德鲁学院的女孩们对她不友好,她也要坚持学习。晚饭后,礼子对武雄讲了这些事情。
  礼子坚持要武雄给正雄写信,请他允许给弘子转学。“她在斯坦福也许会遇到同样的事情,”他坦白地说,“在斯坦福大学,这种情况当然也不会例外,这儿毕竟是加利福尼亚。”
  “就这么认了?”看到武雄似乎很乐于承认这种情况,礼子发起火来。
  “事实如此,他们想把我们隔离开,他们想让我们自己承认与他们不同,他们害怕我们与他们之间在文化、传统上的差异,害怕我们的父母和祖辈们留给我们的东西。正是这些造成了我们之间的差别。”他已经习惯这些了,可他很同情弘子的处境。她是个温柔的女孩,她们对她的态度及做法令人震惊。武雄和礼子都知道,他们不可能改变这一切。“她在学校不穿和服吧?”他这样问是因为那样她就更不容易让人接受了,就是穿着西式服装,她也是道道地地的日本人,与别的学生明显不同。
  “可能不穿,她把和服都留在家里了。”
  “那好,让她坚持下去。”他要和弘子聊聊。
  第二天,武雄和弘子谈到学校时,也和礼子一样,不能给她提出什么好的建议。她还是得面对歧视,想办法交一些没有歧视思想的朋友,早晚会找到的。另外,他们任何时候都会欢迎她回帕罗·奥德。
  但很明显,情况并没有好转。一个月来,她总是在每个周末回家。每到周五,就像那个司机开车来接安妮·斯宾塞一样,她乘火车回家。在过去的三周里,安妮仅和弘子说过一次话,还是让她把箱子拿开。
  “这大欺负人了。”当武雄告诉彼得时,彼得十分气愤。
  “这与学校没关系,仅仅是某些学生,可能为数也不多,但我想这些就足已使她一生都感到痛苦。她太腼腆,自己又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她学习好,但却不能从中获得乐趣,她每周都回家,我们当然欢迎她回来,我只是为她担心。”武雄谈出自己的看法。
  每次回到家里,弘子都特别高兴,完全放松。她和苔米一玩就是几个小时,她认识肯的所有朋友;她还知道萨莉和她那个十六岁小男朋友的事。弘子很为她担心,她认为那个男孩的岁数不合适,而且还不是日本人。萨莉是秘密交友的,弘子答应她现在不告诉礼子婶婶。
  “弘子会转学吗?”彼得很关心,自从弘子上学后,他这是头一次见到她,每个星期天,当他到田中家吃饭时,弘子已经返回学校了。所以一直到了十月份,他们才见面。
  一个周六的下午,彼得在帕罗·奥德的干洗店遇见了弘子。她跟肯学会了开车,这时正在为礼子办事。她抱着一大堆衣服,脚步不稳。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和一双木展,虽然脸被抱着的衣服挡住了,彼得还是马上就认出了她。
  “弘子吗?”他问。
  弘子左右寻找着说话的人,看到他后,脸上露出了微笑。
  “来,我帮你。”他从她手中接过衣服。见到他,她很高兴,并向他鞠躬。这次和以前不同,她大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她到圣安德鲁学院后变得勇敢了,彼得感到自上次与武雄谈到她后,她的变化很大。
  “你好吗?”他非常关心地问,一起走向她的车,帮她把衣服装到汽车的后箱里。看到她后,彼得心中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感觉,这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他突然想和她坐下来好好聊聊,他喜欢她在淡紫色和服映衬下的那张清秀的面庞。“学校好吗?”他问,发现她的目光中闪出一丝悲伤,似乎还有泪水的痕迹。
  “很好,你好吗,彼得君?”她轻轻地问。
  “很忙,已到期中了。”她在为期中考试做准备。低头看她时,彼得突然想,她要是能成为自己的学生该多好。他想了解她和同学之间的关系,但又怕她伤心。他不愿承认武雄告诉他的事儿。
  “听说你在周末常常回家,可每次我周日来都没见着你。”
  弘子微笑着,又低下了头。和他交谈,她还是感到害羞,尤其是单独和他说话时,可她愿意和他呆在一起。虽然他们之间年龄差距很大,但他们在一起时还是感到轻松自在。“你喜欢圣安德鲁学院吗?”他问,想引出新的话题。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坦城地回答:“可能过段时间才能喜欢。”说真的,她每个周日返回时都很难受。还有七个半月的时间,她在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
  “看来不是很令人满意。”他看着她,真想带她出去走走,跟她好好谈谈,和她到树林边或校园中散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愿意单独和她呆在一起。看着她,他想起武雄眼神中所提示的东西,她还太年轻、太天真、太不像美国的女孩子。弘子不是一般的女孩,她来自于一个与他的世界完全不相同的地方,她极为特别。
  “从别的地方到这儿来生活很难,”她伤心地说。“我没想到加利福尼亚情况会是这样。”她想喜欢学校、想交朋友,但想不到却成了一个被人讨厌的人。
  “跟我在日本的感觉一样。”他轻轻地说,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同情。“我的长相,我的眼饰,我走路的方式……都使我与众不同。在那儿,我一直觉得我是局外人,但我还是喜欢日本。日本很美,很吸引人,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就不再在乎是否与众不同了。”他回想起美好的时光,“有时孩子们尾随我,他们扬着脸盯着我看,我给他们糖吃,他们很喜欢,我还拍了很多照片。”她微笑着听他说话,也想起在日本时看到的小孩尾随外国人的情形,如果她父母允许的话,她也可能这样,当然,她从未这样做过。
  “彼得君,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成为这样的人,成为别人盯着看的怪人。在学校,每个人都感到我很奇怪,我很孤独。”她叹了口气,大大的黑眼睛里袒露出自从她离开京都以来所感受到的孤独情感。
  “对不起,”他说。他想改变她的环境,保护她,不让她受苦,再帮助她顺利地返回祖国。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他有些受不了。“可能你是对的,”他说,他不知该说什么。“可能过些时候就会好的。”但弘子知道,安妮不会改变,莎伦不会改变,其他人也不会变。
  “我和武雄叔叔、礼子婶婶在一起很快乐,有他们我很幸运。”她突然变得富有哲理。
  “有了你,他们也很幸运。”他和蔼地说。弘子向他鞠躬,很不情愿地说她得回去帮助礼子。“希望你在学校很快就能好起来。”他鼓励她,心中希望在周末他去田中家吃饭时她能在家。不过,她不在也好。弘子开车走后,他的脑海中仍然显现着她的影子,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紧紧地抓住,他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是个年轻的女孩,因求学才来到这儿;他是个美国人,有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行为方式,还有一个使自己忙碌得脱不开身的女人。他需要这个长着一闪一闪大眼睛的女孩身上的什么东西吗?她的面孔常常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的感情最后将会是个什么结局?
  他坐进车中开走时,心情烦躁,应该在事情开始之前就让它停下来,是时候了!这和武雄与礼子相爱的情况不同。当时,武雄是个年轻的教授,礼子是个年轻的学生,可现在不是一九二二年;他不是武雄,弘子也不是礼子;他是美国人,她是日本人,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有个女朋友。不管弘子多么吸引他,是多么出众,或是两人坠入情网,他们不会有好的结局的。他加大油门,下决心不再想起她。为什么要想她呢?他不会,他下定决心,可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淡紫色的和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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